第146章：孤身赴淵斷前路輪回照影見故人
    海風嗚咽著灌入石殿，卷著血腥氣和冷梅香，在穹頂下回旋不去。
    江逸站在隙境裂縫前，腳踝的斷骨在道紋強行粘合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每呼吸一次，斷口處便傳來鑽心的疼。但他沒有低頭看，目光死死釘在那道銀灰色的裂口上——裂口裏透出的光正在變，從溫和的召喚變成了急促的閃爍，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拚命掙紮著最後一點光亮。
    ”別進來。”
    那三個字還在石殿裏回蕩，隙境本身的聲音冰冷、空曠，沒有一絲溫度。
    江逸笑了。
    嘴角裂開，血從牙縫裏滲出來，混著海風的鹹腥，味道說不出的苦。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折扇在掌心轉了半圈，銀爍在扇骨裏嗡鳴，像是在回應他的情緒。
    ”你說別進來，我就真的不進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
    腳踝的斷骨發出一聲脆響，疼得他額角青筋暴起，但他硬是沒停，第二步、第三步，一步一個血印，走到裂縫邊緣。銀灰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半邊臉亮得發白，半邊臉沉在陰影裏，像是一幅被劈成兩半的畫。
    ”江大哥！”
    蘇瓔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哭腔。她從紫霧邊緣追過來，裙擺被枯骨劃破了，臉上還掛著霧氣凝成的霜，腳步踉蹌，像是隨時會摔倒。
    江逸沒有回頭。
    ”瓔珞，回去。”
    ”你腳踝斷了！你走不了——”
    ”我說，回去。”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蘇瓔珞的腳步頓住了，她看著江逸的背影，嘴唇顫抖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最終沒有再往前一步。
    江逸抬起右手，折扇在指尖轉了一圈，扇麵展開，銀灰色的道紋在扇麵上流淌，像一條條細小的河。
    ”飛羽呢？”他問。
    ”在……在島外守著，清寒也在。”蘇瓔珞的聲音很小，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好。你們守在島外，不要讓丹閣的人靠近。如果三天內我沒出來——”
    他頓了一下。
    ”不會有三天。”他重新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話，”今天之內，一切都會結束。”
    他最後看了一眼蘇瓔珞。
    ”替我照顧好白錦。”
    然後他轉身，一步跨入裂縫。
    銀灰色的光猛地吞沒了他。石殿裏安靜了一瞬，裂縫邊緣的光驟然收縮，像是一張合攏的嘴。
    蘇瓔珞站在原地，眼淚終於落下來。她咬著嘴唇，轉身朝島外跑去，裙擺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隙境內。
    白色。
    還是無邊無際的白。
    但這一次，白色裏多了一樣東西——風。
    不是自然的風，是規則層麵的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白色的虛空裏攪動，攪出了一圈一圈的氣流。氣流裏有冷梅香，有後土本源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江逸站在白色中央，折扇橫在胸前，道紋在身周撐開一道金色的屏障。他環顧四周，什麼都沒有——沒有地麵，沒有方向，沒有參照物。隻有麵前那麵鏡子，懸在半空，鏡麵不再平靜，而是像水麵一樣蕩漾著漣漪。
    鏡子裏映出的不是畫麵，是光。
    一道暗紅色的光柱，從鏡麵深處升起，直通”上方”——如果這裏還有上方這個概念的話。光柱裏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在流轉，每一個符文都帶著後土本源的氣息，像是一條條銀色的魚，在紅色的河裏遊動。
    偷天造化陣的陣力正在通過鏡子灌入隙境。
    江逸閉上眼，將一縷神識探入鏡麵。
    神識穿過鏡麵的瞬間，他”看”到了——
    何子君。
    不是上一章裏那個平靜站在鏡子前的何子君。此刻的他半跪在白色虛空的深處，雙手按在地麵上——如果這裏還有地麵的話——後土本源從他七竅、從他指尖、從他每一寸皮膚裏湧出來，像無數條銀色的蛇，鑽入鏡麵、鑽入虛空、鑽入隙境的每一寸規則。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銀灰色的長袍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燃燒到最後的光，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火苗反而最亮。
    他在用自己的神魂喂養陣法。
    每一縷後土本源的輸出，都伴隨著他神魂的損耗。江逸能”感覺”到——何子君的神魂正在變薄、變淡，像一張被反複拓印的宣紙，墨跡越來越淺，直到有一天，紙上什麼都不剩。
    ”何子君。”
    江逸睜開眼，聲音在白色虛空裏傳出去，沒有回音。但這裏不需要回音——何子君”聽”到了。
    鏡麵猛地一顫，漣漪變成了波紋，波紋裏浮現出何子君的臉。不是實時的畫麵，是鏡子的反饋——他在通過鏡子感知外界的一切。
    ”你還是進來了。”鏡中的何子君開口了，聲音從鏡麵裏傳出來，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我說了，晚不了。”
    江逸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踩在虛無裏，卻意外地踩到了”實”——白色的虛空在他的腳下凝出了一小片地麵，像是隙境本身在回應他的意誌。
    ”你腳踝斷了。”何子君的聲音裏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你應該回去。”
    ”回去？”江逸冷笑一聲，”你讓我回去？你把自己埋在這裏，用神魂喂陣法，你讓我回去？”
    ”這是唯一的辦法。”
    ”放屁。”
    江逸的聲音像刀一樣劈開白色的寂靜。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折扇在掌心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何子君，你聽好了。你那個“偷天造化“，我不管它是什麼狗屁陣法。你要把何家的詛咒轉移到自己身上，然後被世界遺忘——你做夢。”
    鏡麵裏的何子君沉默了。
    ”你知道代價。”他說，聲音很輕，”不是死亡。是“從未存在過“。族譜上我的名字會消失，認識我的人會忘記我，我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會被抹除。白錦神魂深處的那片花瓣——那是唯一的錨點，但它太小了，小到可能永遠不會被喚醒。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你會徹底消失。”江逸打斷他，”我知道。”
    ”你知道還——”
    ”我知道，所以我來了。”
    江逸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低到幾乎聽不見。但鏡麵裏的何子君聽到了，鏡麵微微一顫，漣漪散開又合攏。
    ”你以為你是唯一一個願意為別人去死的人？”江逸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壓了太久的、快要溢出來的憤怒，”你以為你假死、你進隙境、你一個人扛下所有，你就是英雄了？你問過我沒有？你問過白錦沒有？你問過——”
    他的聲音哽住了。
    深吸一口氣，他重新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麵壓著的東西比憤怒更可怕。
    ”何子君，你從來不給人選擇的權利。你替白錦改記憶，你替江逸灌後土本源，你替何家所有人做決定——你把自己當什麼？當救世主？”
    鏡麵裏的何子君垂下眼。
    ”我不是救世主。”他說，”我隻是……沒得選。”
    ”誰說的？”
    江逸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踩下去，白色虛空震顫了一下，像是一麵鼓被敲響了。他腳踝的斷骨在震動中發出脆響，疼得他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沒得選？”他盯著鏡麵裏何子君的臉，”那我現在來了，你就有得選了。”
    ”江逸——”
    ”聽著。”江逸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偷天造化陣，以施術者為錨。對吧？”
    何子君沒有說話。
    ”那如果——錨不是一個人呢？”
    鏡麵裏的何子君猛地抬起頭。
    ”道佛合流，後土本源，相思扣的根——這些東西都在我體內。”江逸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道紋和佛光同時亮起，金色的佛光裏纏繞著銀灰色的道紋，像兩條蛇盤在一起，”你是錨，我也是錨。陣法要的是後土本源和神魂的共鳴，不是某一個特定的靈魂。”
    ”不行。”何子君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雙錨並行，陣法會過載——”
    ”那就過載。”
    ”你會被反噬。你的神魂會被陣力撕裂——”
    ”那就撕裂。”
    江逸的聲音像鐵。
    ”何子君，你聽清楚。你一個人扛不動的，兩個人扛。你一個人會消失的，兩個人——至少能活一個。”
    ”活一個有什麼意義——”
    ”活一個，就有人記得另一個。”
    鏡麵裏的何子君徹底沉默了。
    白色虛空裏安靜得可怕，隻有氣流在無聲地流動，冷梅香一陣一陣地湧過來，像潮水拍打著岸。
    良久。
    ”你瘋了。”何子君說。
    ”彼此彼此。”
    江逸抬起折扇，扇麵展開，銀爍的光芒照亮了整片白色虛空。他看著鏡麵裏何子君的臉，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不是嘲諷，不是憤怒，是一種很複雜的、近乎溫柔的東西。
    ”把陣法打開。”他說，”讓我進來。”
    鏡麵劇烈地震顫起來。漣漪變成了波浪，波浪變成了風暴，鏡麵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像是什麼東西被撞開了。
    然後，鏡麵裂了。
    不是碎裂，是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一道和祖樹裂縫一樣的、邊緣整齊的銀灰色縫隙。縫隙裏透出何子君的氣息，帶著血腥味和冷梅香，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江逸邁步，走向那道縫。
    腳踝的斷骨在最後一步時徹底碎了。他單膝跪在白色虛空的”地麵”上，冷汗如雨，但他撐著折扇，硬是站了起來，一步跨入縫隙。
    銀光吞沒了他。
    同一時刻，東海海麵。
    丹閣靈舟在紫霧中艱難前行。二長老站在甲板上，青光在頭頂撐開三丈清淨地，但紫霧的攻勢越來越猛，靈舟的靈力護盾已經亮起了紅燈。
    ”大長老有令，”傳訊長老匆匆從艙內走出，手裏捏著一枚碎裂的傳訊符，”後土本源異動加劇，命我等即刻撤出迷霧海域，等待後續指令。”
    二長老眯起眼：”撤？”
    ”是。大長老說——此事牽扯輪回秩序，非丹閣一家之力可查。已傳訊萬寶樓樓主蘇長風，請求協同調查。”
    二長老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點頭。
    ”收隊。”
    靈舟調轉方向，在紫霧中艱難地掉頭。但就在船頭轉向的瞬間，二長老回頭看了一眼祖地方向——那道暗紅色的光柱還在，而且比之前更亮了，光柱周圍的天空已經完全變成了血色，像是一層薄薄的皮膚，下麵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後土廟的傳說……瓏玥閣的異動……江逸的介入……”他低聲自語，”這潭水，果然不簡單。”
    他轉身回艙，沒有再回頭。
    青魚鎮，丹閣。
    白錦坐在靜室裏，手裏捏著那支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拿起了筆。腦子裏那個聲音越來越響了——”銀麵人，銀麵人，銀麵人”——響到他根本無法入睡。他趴在桌上，筆尖在紙上胡亂地畫著，畫出來的東西他自己都看不懂。
    但有一筆，他畫得格外用力。
    那是一張麵具。
    銀色的麵具，眉心有一道紅色的痕跡。麵具下麵，是一雙眼睛。
    白錦盯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眼眶酸澀。他不知道為什麼想哭。他什麼都不記得了——昨天吃了顆藥，之後就睡了，醒來後腦子裏幹幹淨淨的。但手不聽話，一筆一筆，把這張麵具、這雙眼睛畫了出來。
    他放下筆，捂住臉。
    神魂深處，那片銀色的花瓣正在瘋狂地生長。花瓣上的畫麵越來越清晰——銀麵人站在後土廟前，冷梅香漫過整個丹閣。花瓣的脈絡裏有一行字，很小，很淡，像是用指尖寫的：
    ”等我。”
    白錦的眼淚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他不知道在等誰。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隙境內。
    江逸從縫隙裏跌出來，重重地摔在白色虛空的”地麵”上。腳踝的斷骨戳穿了皮膚，血洇開，在白色的地麵上綻出一朵暗紅的花。
    他撐著折扇爬起來，抬頭。
    何子君就在他麵前。
    不是鏡中的畫麵，是真人。銀灰色的長袍，銀色的麵具，麵具後麵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盞快要燃盡的燈，火苗在最亮的時候顫抖著。
    他半跪在地上，雙手按在虛空中，後土本源從他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灌入腳下的”地麵”。銀灰色的氣息像霧一樣彌漫，將整片白色虛空染成了淡銀色。
    他看著江逸，嘴唇動了動。
    ”你……真進來了。”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
    江逸撐著折扇站穩，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在白色地麵上拖出一道暗紅的痕。他看著何子君，笑了。
    ”我說了，晚不了。”
    何子君垂下眼。
    ”江逸，你不該來。”
    ”我知道。”
    ”你會死的。”
    ”我知道。”
    ”你——”
    ”何子君。”江逸打斷他，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氣流的聲音蓋過，”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不是你一個人該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踩在血上，滑了一下，但他穩住了。
    ”也許，是所有人一起活。”
    何子君抬起頭，看著他。
    鏡麵在他們身後懸著，鏡中的畫麵已經變了——不再是陣圖，而是一幅新的畫麵：兩個人站在白色虛空裏，一個銀灰色的身影半跪在地，一個銀灰色的身影撐著折扇站立。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三步的血，三步的沉默。
    但他們在看著彼此。
    鏡麵微微一顫，映出了第三樣東西——
    隙境的盡頭，一道黑色的深淵正在緩緩裂開。
    輪回淵。
    偷天造化陣的最終陣眼所在。
    江逸順著鏡麵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那道深淵。黑色的、沒有底的、像一隻眼睛一樣凝視著他們的深淵。
    ”到了。”他輕聲說。
    何子君收回按在虛空中的手，後土本源的氣息驟然減弱了一瞬，他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但眼神卻比之前更亮了。
    ”江逸。”他開口，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脆弱的東西，”如果……如果我失敗了——”
    ”你不會失敗。”
    ”如果。”
    何子君看著他，麵具後麵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別讓我被遺忘。”
    江逸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眼角都紅了，笑得嘴角的血又滲出來，笑得折扇在掌心轉了一圈又一圈。
    ”不會的。”他說，”死都不會。”
    他邁步，朝著那道黑色的深淵走去。
    何子君看著他的背影，緩緩站起身。銀灰色的長袍在氣流中獵獵作響，後土本源重新從他體內湧出，比之前更濃、更烈、更決絕。
    他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輪回淵。
    白色虛空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鏡麵裏的畫麵定格在最後一幀——
    兩張銀灰色的背影，走向黑色的深淵。
    像一幅畫。
    一幅沒有名字的畫。

    作者閑話：

    之前走小路入門，現在大門走起，當然要麻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