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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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的身影化作一道銀色流星,直衝祖樹頂端。罡風在耳邊呼嘯,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越來越強,幾乎要將他的靈力碾碎。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團銀灰色光芒的刹那——
“嗡!”
祖樹猛地一震。一道無形的屏障從樹身內部爆發出來,像一堵銅牆鐵壁,狠狠撞在江逸的胸口。
“噗——”
江逸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被震得倒飛而出。他在半空中強行穩住身形,折扇在手中發出淒厲的嗡鳴,銀爍的靈體似乎也受到了驚嚇,縮在扇骨深處不敢出來。
“江大哥!”蘇瓔珞驚呼一聲,想要衝上前,卻被沐清寒一把拉住。
“別過去!”沐清寒低喝,“那棵樹在排斥外人,你現在過去隻會白白送死。”
江逸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陰沉得可怕。他看著祖樹,樹身上的紋路此刻仿佛活了過來,像一條條銀色的毒蛇,在樹皮下遊走。一股古老、威嚴、不容侵犯的意誌,正從樹根深處蘇醒。
那是輪回秩序的意誌。
契約的守護者,不允許任何人破壞這千年的平衡。
“好一個輪回秩序……”江逸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正要再次衝上去,厲飛羽的聲音卻從側麵傳來。
“江大哥!你看那邊!”
江逸順著厲飛羽的目光看去。在祖樹的後方,石窟的盡頭,那座供奉著石碑的祭壇旁邊,竟然還有一條隱蔽的通道。通道很窄,被一塊巨大的、刻滿符文的斷碑擋住了大半。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而在那斷碑的縫隙裏,隱隱透出一點微弱的、不同於祖樹銀光的土黃色光芒。
那光芒很淡,很溫暖,像冬日裏的陽光,與周圍陰冷的死氣格格不入。
江逸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他認得那股氣息——後土本源。雖然微弱,但純淨無比,與何子君體內的那股力量同源,卻更加古老、更加原始。
“你們在這裏守著。”江逸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我去看看。”
他身形一閃,避開祖樹正麵那股恐怖的威壓,繞到祭壇後方。越靠近那條通道,那股土黃色的光芒就越清晰,同時,一股淡淡的、陳舊的紙張氣味也飄了過來。
通道的盡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室的四壁刻滿了壁畫,但因為年代久遠,大多已經模糊不清。而在石室的中央,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幾卷泛黃的竹簡和一本厚厚的、用某種不知名獸皮裝訂的手劄。
手劄的封麵上,寫著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何氏祖訓》
江逸走上前,手指輕輕拂過封麵。獸皮的觸感冰涼,但當他觸碰到那四個字的瞬間,一股浩瀚的信息流,像決堤的洪水,猛地衝進了他的腦海。
他悶哼一聲,沒有抗拒,反而主動放開神識,接納了這些信息。
畫麵,在眼前展開。
……
千年之前,後土娘娘尚未身化輪回,世間輪回秩序初定,六道尚未穩固。域外天魔覬覦人間,試圖撕裂空間壁壘,擾亂輪回。
何家先祖,乃當時人族大能,追隨後土娘娘,鎮守一方。先祖有八子十六孫,家族興旺,壽元綿長。
然而,一場大戰,改變了這一切。
域外天魔大舉入侵,輪回秩序受損,六道瀕臨崩潰。後土娘娘以身補天,化身為輪回,強行穩住了秩序。但代價是,輪回秩序需要源源不斷的能量來維持。
天道降下懲罰——凡與後土娘娘有因果牽連的族群,皆受短壽之刑。這是天道的平衡,也是對追隨者的“獎賞”。
何家先祖不願族人受苦,主動請纓,與輪回秩序簽訂契約。
契約內容如下:
何家世代子孫,每人獻出三分之一的壽元,注入輪回秩序,作為維持六道穩定的“養料”。作為回報,何家可以在輪回中擁有特殊地位,死後入職冥界,永鎮輪回,不受輪回之苦。
這本是一條兩全其美的路。但先祖算漏了一點——天道無常。
隨著時間的推移,輪回秩序的漏洞越來越多,需要修補的能量也越來越大。而何家獻出的壽元,從最初的三分之一,變成了二分之一,又變成了三分之二。到了近代,已經變成了——全部。
何家子弟,活不過三十歲。
這不是契約的懲罰,是天道的剝削。
手劄的最後,是何家第一代閣主的字跡,力透紙背,滿是悲憤與絕望:
“天道不公,以吾族壽元為薪柴,燃輪回之燈。然燈芯將熄,薪柴已盡。吾族兒郎,代代短命,白發人送黑發人,此恨綿綿無絕期。若有後人得後土本源,可破此局。然破局者,必承天道之怒,萬劫不複。慎之。慎之。”
信息流戛然而止。
江逸站在石室中央,渾身冰冷。
他終於全部明白了。
何家不是被詛咒,是被“獻祭”。千年前,為了守護輪回,何家先祖簽下了契約。但天道卻將這份契約變成了枷鎖,一代代收緊,直到把何家逼上絕路。
而後土本源,是唯一的破局希望。
何子君體內流淌的,就是後土本源。他要用自己的本源,砸碎血脈與輪回的連接,讓何家從契約中解脫。但代價是——施術者會被輪回秩序從所有人的記憶與曆史中“抹除”。
成功即孤絕。
江逸握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他走出石室,回到祖樹前。
蘇瓔珞、厲飛羽和沐清寒立刻圍了上來。
“江大哥,你沒事吧?”蘇瓔珞看著江逸蒼白的臉色,心中一緊。
江逸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向那些仍在痛苦中掙紮的何家子弟。那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已經昏死過去,但眉頭依然緊鎖,仿佛在噩夢中也無法逃脫。
“我沒事。”江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他抬起手,折扇在掌心緩緩旋轉。銀灰色的靈光中,夾雜著一絲土黃色的微光——那是他剛才在石室中,從那本手劄裏吸收的後土氣息。
“我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執著了。”江逸輕聲說。
厲飛羽和沐清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他們雖然不知道手劄的具體內容,但從江逸的語氣中,他們能感覺到,那是一個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真相。
“何家短壽,不是天命,是人禍。”江逸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眾人心頭,“千年前,何家先祖為了守護輪回,簽下了契約。但天道卻將這份契約變成了枷鎖,一代代收緊,直到把何家逼上絕路。”
蘇瓔珞捂住了嘴。她雖然出身萬寶樓,見多識廣,但如此殘酷的真相,還是讓她渾身發冷。
“那……何子君他……”厲飛羽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要打破契約。”江逸看著祖樹頂端那團越來越淡的光芒,“用後土本源,砸碎血脈與輪回的連接。讓何家解脫。”
“代價呢?”沐清寒問。她的聲音依然清冷,但江逸能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代價是,他會被輪回秩序抹除。”江逸閉上眼,“成功即孤絕。他會被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抹去,從曆史上消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石室裏一片死寂。
隻有祖樹在嗡鳴,隻有那些年輕的生命在痛苦地**。
過了許久,江逸睜開了眼。他的眸子裏,再也沒有了猶豫和憤怒,隻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我不會讓他一個人扛。”他說。
“江大哥……”蘇瓔珞的眼眶紅了。
“你瘋了?”厲飛羽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天道!是輪回秩序!你拿什麼跟它鬥?”
“我不知道。”江逸搖頭,“但我知道,如果我就這麼看著他被抹除,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他轉過頭,看向沐清寒。
“清寒,你劍宗出身,見識比我廣。如果我強行介入大陣,用我的後土本源,能不能保住他的神魂?”
沐清寒沉默了很久。她看著江逸,看著這個平日裏總是嬉皮笑臉、關鍵時刻卻比誰都瘋的男人。她突然想起了劍宗長老說過的話——情之一字,最是誤人,也最是動人。
“很難。”她實話實說,“輪回秩序的抹除,不是簡單的殺戮,是從因果層麵將他剝離。你的後土本源雖然能護住他的神魂,但代價是,你會和他一起,被卷入因果的亂流中。輕則重傷,重則……魂飛魄散。”
“那就魂飛魄散。”江逸笑了,笑得肆意張揚,“反正我這條命,是他從斷塵秘境裏撿回來的。還給他,不虧。”
蘇瓔珞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撲上去,死死抓住江逸的衣袖。
“我不準!”她哭著說,“江逸,你不準去送死!你答應過我!”
江逸看著她,眼神軟了一瞬。他抬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瓔珞,對不起。”他輕聲說,“但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他轉過頭,看向厲飛羽。
“飛羽,如果我回不來,幫我照顧好她。”
厲飛羽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他說,“但你得活著回來。不然,我可要找何玄弈那小子麻煩的。”
何玄弈。
何子君的化名。
江逸笑了。他轉過身,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朝著祖樹走去。
這一次,他沒有飛起,而是一步一步,踏實地踩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走到祖樹下,他停下腳步。仰起頭,看著樹冠頂端那團即將消散的光芒。
“何子君。”他輕聲說。
“我來了。”
他抬起手,折扇在掌心緩緩合攏。銀灰色的靈光中,土黃色的微光越來越盛,像一顆即將爆發的太陽。
“這一次,換我來找你。”
他腳下一蹬,身形再次衝天而起。這一次,沒有屏障,沒有排斥。祖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那些遊走的銀色紋路,竟然主動讓開了一條路。
江逸衝進了那團銀灰色的光芒中。
在光芒的深處,在那無盡的輪回亂流裏,他看到了一個人。
玄色的衣袍,銀色的麵具,清冷的眉眼。
何子君。
他的神魂已經很淡了,淡得像一縷煙。但他似乎感覺到了江逸的到來,微微側過頭,看向江逸的方向。
隔著千年的宿命,隔著無盡的輪回,兩人對視了一眼。
然後,江逸伸出手,握住了那縷即將消散的神魂。
“抓到你了。”他說。
光芒大盛,淹沒了兩人。
而在祖樹下方,蘇瓔珞、厲飛羽和沐清寒,仰頭看著那刺目的光芒,心中同時湧起一股莫名的預感——
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