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像千萬根鋼針，刺穿著護體靈力。
    江逸和厲飛羽一前一後，順著海底漩渦的牽引，朝著黑暗的深處疾速下潛。四周的光線早已被厚重的海水吞沒，隻有兩人身上附著的淡淡靈光，在漆黑中劃出兩道微弱的光尾。
    越往下，水壓越恐怖。尋常修士恐怕在半途就會被壓得骨骼碎裂，但江逸和厲飛羽都是身負異稟——江逸體內有後土本源護體，厲飛羽則修煉了一身橫練的刀罡，勉強能在這深淵中前行。
    “江大哥，前麵就是漩渦眼了！”厲飛羽的聲音透過靈力傳音，在江逸腦海中炸響。他緊握著厚背長刀，刀身上騰起一層暗金色的罡氣，硬生生將周圍的海水排開三尺。
    江逸抬頭望去。
    在兩人下方約百丈處，海水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倒扣的漏鬥。漏鬥的中心，是一片深邃到極致的黑暗——那裏沒有水。或者說，那裏的空間被扭曲了，海水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隔絕在外，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空心的氣泡。
    那就是何家祖地的入口。
    “跟緊了。”江逸深吸一口氣，將更多的靈力灌注到折扇中。銀爍的靈體在扇骨裏全力運轉，撐起一道銀灰色的光罩，將兩人籠罩其中。
    兩人一前一後，衝進了漩渦眼。
    “嘩——”
    穿過那層無形的水膜，耳畔傳來一聲輕響，緊接著是久違的、空氣流動的觸感。水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冷、潮濕、帶著濃重土腥味的空氣。
    兩人穩穩落在實地。
    這裏不是海底。或者說，不是正常的海底。
    腳下是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符文裏流淌著暗銀色的光芒——是後土本源的力量。頭頂是看不到頂的穹頂，穹頂上鑲嵌著無數顆發光的珠子，像一片倒懸的星空。
    而四周——
    江逸的瞳孔微微收縮。
    四周是一排排整齊的石像。石像雕刻的是何家曆代先祖的模樣，男女老少，形態各異。但所有的石像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眉心，都點著一顆暗紅色的朱砂痣。那是何家血脈的標誌，也是被烙印在輪回秩序中的印記。
    “這就是……何家祖地？”厲飛羽壓低了聲音，警惕地環顧四周。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刀罡在黑暗中發出低沉的嗡鳴。
    “嗯。”江逸點頭。他攤開手掌，折扇的溫度在升高——不是那種灼熱的、痛苦的燙，而是一種冰冷的、死寂的燙。像一塊燒紅的鐵，被浸入了冰水。
    “他在前麵。”江逸閉上眼，感知著折扇的指引，“祖地的盡頭，有一棵”祖樹”。那就是契約的”根”。”
    兩人沿著石板路，朝著祖地深處走去。
    祖地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一路上，他們穿過了七道巨大的石門。每一道石門上都刻著何家的族徽——一朵被荊棘纏繞的冷梅。石門沒有關閉，但每一道門前都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是某種古老的意誌在審視著闖入者。
    厲飛羽跟在江逸身後，一步不離。他的刀罡始終維持著，將周圍的陰冷氣息隔絕在外。但他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他能感覺到江逸身上那股壓抑的氣息，像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沉默得讓人心驚。
    突然，江逸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厲飛羽立刻警覺起來。
    江逸沒有回答。他蹲下身，看著地麵。
    地麵上，有一行腳印。
    不是石像的腳印。是活人的。靴底的紋路很清晰，一步一個，從他們來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前方的黑暗中。
    玄色的靴底。一步一個腳印。
    和丹閣後山石洞裏那些腳印，一模一樣。
    江逸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他站起身，加快腳步，朝著腳印延伸的方向追去。
    ……
    與此同時，祖地入口的水膜外。
    沐清寒站在漩渦上方的一塊暗礁上，青色的衣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她的任務是在這裏守著，但她的目光始終緊盯著那層無形的水膜。突然，她察覺到一股急促的氣息從海麵傳來——是蘇瓔珞。
    蘇瓔珞從踏浪號上縱身躍下，一路潛泳到漩渦邊緣。她爬上暗礁，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沐姐姐，江大哥他們下去多久了？”蘇瓔珞喘著氣問。
    沐清寒看了她一眼，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複雜：“一刻鍾。”
    “我得下去。”蘇瓔珞咬了咬牙，從藥箱裏取出避水丹。
    “不行。”沐清寒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江逸讓你留在船上。”
    “可他需要人接應！萬一裏麵出事——”
    “裏麵是何家祖地，陣法禁製不是你能應付的。”沐清寒打斷她，“你下去，隻會讓他分心。”
    蘇瓔珞的眼眶紅了：“那我就在這裏幹等著？沐姐姐，你劍宗出身，見識比我多，你告訴我——如果江大哥在裏麵出事了，我們守在外麵有什麼用？”
    沐清寒沉默了。她看著蘇瓔珞那雙倔強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江逸。那種不顧一切的執著，如出一轍。
    “避水丹給我一瓶。”沐清寒突然開口。
    蘇瓔珞愣了一下。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沐清寒拔出腰間的長劍，劍身上騰起一層青色的劍芒，“我跟你去。但你要答應我，跟緊我，不要亂跑。”
    蘇瓔珞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但她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服下避水丹，縱身躍入漩渦眼。
    ……
    祖地深處。
    江逸和厲飛羽停在了第七道石門前。
    石門後麵，是一大片空曠的地下空間。空間的中央，生長著一棵巨大的樹。
    樹很高，樹幹粗壯得需要十幾個人合抱。樹皮是暗銀色的，上麵布滿了扭曲的紋路——像人臉，像符文，像無數個掙紮的靈魂。樹冠遮天蔽日，枝葉不是綠色的，而是半透明的、泛著銀光的——像冰，又像水晶。
    這就是何家的“祖樹”。
    江逸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那遮天蔽日的樹冠。他能感覺到，整棵樹都在微微震顫——不是因為風，是因為後土本源正在樹根深處流動。引月大陣的力量已經到了，正在順著樹根，灌入樹幹，流向樹冠。
    而樹冠的頂端——
    江逸眯起眼。在樹冠的最頂端，有一團銀灰色的光芒，正在緩緩旋轉。那團光芒裏，有一道極其微弱的氣息——冷梅香，後土本源，還有那股他刻進骨髓裏的氣息。
    何子君。
    他不在瓏玥閣的密室裏。或者說，不隻是。他的神魂，有一部分在這裏。在祖樹的頂端。在契約的“根”上。
    “他在用神魂連接祖樹。”江逸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引月大陣把力量送到了這裏，他現在正在用神魂做”引線”，把後土本源和祖樹連接起來。一旦連接完成，大陣就會啟動，祖樹會代替何家先祖，成為新的”契約載體”。”
    厲飛羽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他豈不是——”
    “會被祖樹吸幹。”江逸點頭，“神魂連接祖樹，就像把一根管子插進自己的心髒。後土本源會被祖樹抽走，用來激活契約的轉移。而他的神魂——會被祖樹”消化”，變成維持新契約的養料。”
    厲飛羽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那還等什麼？上去砍了這破樹！”
    “不行。”江逸搖頭，“祖樹是契約的載體，砍了它，契約會反噬到何家每一個人的身上。現在唯一的辦法，是在他完成連接之前，把他的神魂從祖樹上”拔”下來。”
    他抬起腳，朝著祖樹走去。
    但就在這時——
    “江大哥！”
    兩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逸猛地回頭。
    蘇瓔珞和沐清寒一前一後，出現在第七道石門外。蘇瓔珞的粉色劍罡忽明忽暗，沐清寒的青色劍罡則穩定如初。兩人的衣袍都沾滿了海水的痕跡，臉色蒼白，但眼神灼灼。
    “清寒？瓔珞？！”江逸的瞳孔驟然收縮，“你們怎麼都下來了？！”
    沐清寒走上前，清冷的眸子直視江逸：“你讓我守在漩渦上方，但如果你回不來，守在那裏也沒有意義。”
    蘇瓔珞也走上前，聲音很穩：“江大哥，不管你要做什麼，我們都幫你。”
    江逸看著她們，又看了看厲飛羽。三個人的臉上，沒有一絲猶豫。
    他轉過頭，看向祖樹頂端那團銀灰色的光芒。
    “好。”他說。
    然後他邁開步子，朝著祖樹走去。身後，蘇瓔珞、厲飛羽和沐清寒緊緊跟上。
    四人，一樹，一場即將改變一切的決戰。
    在何家祖地的深處，無聲地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