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浪號破開濃重的海霧，船身兩側激起白色的水牆。
    江逸站在船頭，海風灌滿他的衣袍。那股從東海方向傳來的、帶著訣別意味的共鳴雖然斷了，但折扇的溫度沒有降下來——銀爍還在持續震顫，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指向落雁城的方向，他又回去了。
    三天。
    他隻有三天。
    ”江大哥。”
    沐清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江逸轉過頭，看到她抱著劍站在船尾的陰影裏。青色的衣袍被海風吹得貼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清冷，但那雙眸子裏有一絲極淡的、江逸讀不懂的東西。
    ”清寒，怎麼了？”
    沐清寒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船舷邊，目光落在江逸腰間的素白折扇上。
    ”這把扇子，”她輕聲說，”不是普通的法器。”
    江逸的手指微微一頓。
    ”我知道。”他說。
    ”不，你不知道我知道什麼。”沐清寒抬起眼，直視江逸，”我在問你——這把扇子和瓏玥閣主是什麼關係？”
    江逸的瞳孔微微收縮。
    沐清寒注意到了他的反應。她沒有追問，而是轉過頭，看向遠方的海霧，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踏浪號是四海商會的船。四海商會和瓏玥閣有生意往來——雖然不多，但足夠讓我注意到一些東西。”
    她頓了頓。
    ”三年前，瓏玥閣主接任。同年，踏浪號第一次更換船主印記——從四海商會的通用印記，換成了某種特殊的、隻在極少數船上使用的暗紋。那種暗紋不是四海商會的，是瓏玥閣的。”
    江逸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以為那隻是商業合作。”沐清寒繼續說，”直到今天——這把扇子從我們上船開始，就一直在和海霧“對話“。不是破霧陣紋的作用，是扇骨裏的東西在感應什麼。”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江逸臉上。
    ”它在感應那種力量。而目前隻有他才有這種力量——瓏玥閣主。”
    海風突然變得很安靜。船身的破水聲、帆布的獵獵聲、厲飛羽在船艙裏打呼嚕的聲音——所有的聲音都退遠了，隻剩下沐清寒那雙清冷的眸子。
    江逸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幹。
    他不想騙沐清寒。一路走來，沐清寒是他最信任的同伴之一。但她問的東西——何子君的身份、折扇的來曆、他和何子君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而且，有些事，他還沒準備好告訴任何人。
    ”清寒，”他最終說，”有些事，我暫時不能告訴你全部。但我可以告訴你——這把扇子確實和何子君有關。它現在在指引方向，因為何子君又回到了落雁城。”
    沐清寒看了他三息。
    然後她點了點頭。
    ”夠了。”她說，”我不需要知道全部。我隻需要知道——我們要回去落雁城，去找瓏玥閣主。對嗎？”
    ”對。”
    ”那落雁城之後呢？”
    江逸沉默了一瞬。”斷魂崖。何家本家。他要在月食夜啟動大陣。”
    沐清寒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她不是傻子——”偷天造化陣”、”月食夜”、”斷魂崖”——這些詞拚湊在一起，指向的隻有一個可能：何子君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而且，從江逸的表情來看，那件事的代價——
    她沒有問。
    ”回到落雁城到了之後，”沐清寒說，”我去探查。我對瓏玥閣的布局比你熟悉。”
    江逸看了她一眼。沐清寒的”熟悉”不是吹牛——她是劍宗弟子，但她的家族和四海商會有千絲萬縷的聯係，而四海商會和瓏玥閣之間的商業網絡，是整個東海最複雜的情報網之一。
    ”好。”江逸點頭，”但你要小心。何子君現在的狀態——”
    ”我知道。”沐清寒打斷他，”他在做最後的準備。任何靠近的人都會被他視為威脅。”
    她轉過身，重新抱劍靠在船舷上。海風吹起她的發絲，遮住了她的表情。
    ”江逸，”她背對著他說，”不管你要做什麼——別讓自己後悔。”
    江逸攥緊了折扇。
    ……
    落雁城在第二天傍晚出現在地平線上。
    遠遠看去，這座城跟平常沒什麼兩樣——青灰色的城牆，鱗次櫛比的屋脊，城中心瓏玥閣總號那座九層的閣樓直插雲霄。但仔細看，會發現城裏的氣氛不太對。
    城門處的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城牆上每隔十丈就有一名修士巡邏。城內的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緊張感。
    ”出什麼事了？”蘇瓔珞站在江逸身邊，皺著眉觀察城門的動靜。
    ”不知道。”江逸搖頭，”但瓏玥閣的人在戒嚴。看這個陣勢，不隻是普通的安保升級。”
    厲飛羽從後麵湊過來，壓低聲音：”會不會是何子君搞的？”
    ”有可能。”沐清寒說，”大陣啟動前的準備，需要大量的靈力儲備和材料調度。這麼大的動靜，瞞不住所有人的。”
    江逸的目光落在瓏玥閣的方向。隔著幾裏路，他能感覺到那股氣息——何子君還在密室裏。調息。準備。等待月食。
    但密室周圍的氣息不對。有一層極薄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屏障籠罩著瓏玥閣——不是防護陣法，是”遮蔽”。有人在刻意遮蔽密室裏的氣息，不讓外界感應到。
    是何子君自己布的。他在隱藏自己的位置和狀態。
    江逸的心髒又跳快了一拍。那個人在把自己”藏”起來——藏得越深，說明他離”開始”越近。
    ”我們分頭行動。”江逸低聲說，”瓔珞，你帶厲飛羽在城裏先回萬寶樓，別人問什麼都不要回答。清寒，你跟我來——我們去瓏玥閣外圍看看。”
    蘇瓔珞點了點頭，拉起還在東張西望的厲飛羽，朝著城門另一側走去。
    江逸和沐清寒則繞到落雁城的西側——那裏有一條小巷，直通瓏玥閣的後牆。
    ……
    瓏玥閣的後牆外，有一棵老槐樹。
    江逸和沐清寒蹲在槐樹的陰影裏，透過枝葉的縫隙觀察著牆內的情況。
    瓏玥閣的戒備確實比平時嚴了很多。後牆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名弟子巡邏，每人手裏都拿著一麵銅鏡——是”照魂鏡”，用來探測神識探查的。任何試圖用神識窺探密室的人，都會被照魂鏡發現。
    ”進不去。”沐清寒低聲說，”照魂鏡的覆蓋範圍重疊了，沒有死角。”
    江逸沒有說話。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折扇上。銀爍在扇骨裏告訴他——何子君在密室最深處，還在調息。但調息的節奏變了。從之前的平穩悠長，變成了一種急促的、壓縮式的節奏——像是在”壓縮”自己的狀態，把所有的力量都逼到極限。
    他在為月食夜蓄力。
    ”他在壓縮後土本源。”江逸低聲說，”把所有的力量都逼到一點——像拉滿的弓。”
    沐清寒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扇子告訴我的。”
    沐清寒沉默了一瞬。然後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還有兩天。”江逸看著瓏玥閣的閣樓，聲音很低，”月食是後天的晚上。他會在那天啟動第一環。”
    ”第一環是什麼？”
    ”引月。”江逸說，”用月食之夜太陰之力最弱的窗口，以自身後土本源為引，在瓏玥閣的陣圖裏“點燃“第一道鎖。然後——陣圖會把力量傳到斷魂崖的陣眼，啟動整個大陣。”
    沐清寒的瞳孔微微收縮。”引月……也就是說，後天的月食之夜，他會在瓏玥閣？”
    ”對。”
    ”那我們後天晚上動手。”
    江逸看了她一眼。沐清寒的表情很平靜，但那平靜下麵壓著一種決絕——和何子君調息時的決絕一模一樣。
    ”清寒，”江逸說，”你不用——”
    ”我不是幫你救他。”沐清寒打斷他，”我是幫你阻止他做傻事。一個人毀掉自己救一族人的命——這種事，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錯的。”
    江逸的心髒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好。”他說，”後天晚上。”
    兩人正要退開，沐清寒突然按住江逸的手臂。
    ”等等。”
    江逸立刻停住。沐清寒的指尖微微發涼，但力道很穩。
    ”有人來了。”她低聲說。
    江逸凝神感知——果然，有一道極其微弱的氣息正從瓏玥閣的後門方向靠近。不是巡邏弟子，是——
    紙人。
    江逸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紙人從後門溜出來，貼著牆根快速移動。它的身上裹著一層極薄的氣流——是何子君的”織夢”手法，用來遮蔽氣息。但江逸的折扇能”看”到它——銀爍的靈識穿透了那層遮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紙人的輪廓。
    紙人從他們藏身的槐樹下方經過，朝著落雁城的某個方向去了。
    ”它去哪？”江逸低聲問。
    沐清寒的目光追隨著紙人的背影，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了然。
    ”城東。丹藥鋪。”
    ”丹藥鋪？”
    ”嗯。”沐清寒點頭，”瓏玥閣的密室裏沒有丹爐。如果何子君需要什麼特殊的丹藥——比如燃魂丹——他需要從外麵弄材料。”
    江逸的心髒猛地沉了下去。
    燃魂丹。他之前在何子君的密室裏見過配方——以神魂為燃料，短時間內爆發超越極限的力量。代價是神魂永久受損。
    那個人連燃魂丹都準備好了。
    他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江逸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但他感覺不到疼。
    ”後天晚上。”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沐清寒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鬆開按住江逸手臂的手，重新抱劍蹲好。
    兩人就這樣在槐樹的陰影裏蹲了半個時辰，直到紙人回來，從後門溜回了瓏玥閣。
    然後他們悄無聲息地退走，消失在落雁城的夜色中。
    ……
    萬寶樓，蘇瓔珞和厲飛羽已經等在那裏了。
    ”怎麼樣？”蘇瓔珞看到他們進來，立刻迎上來。
    ”確認了。”江逸關上門，布下一個隔音結界。”何子君在瓏玥閣密室裏。後天的月食夜，他會啟動大陣的第一環——“引月“。”
    厲飛羽從床上跳下來：”那我們還等什麼？現在衝進去把他綁出來！”
    ”不行。”沐清寒搖頭，”瓏玥閣現在戒備森嚴，照魂鏡覆蓋了所有方向。硬闖會被發現。而且——”她頓了頓，”就算我們進去了，也攔不住他。”
    ”為什麼？”厲飛羽不服氣。
    ”因為他在密室裏布了陣圖。陣圖啟動後，整個密室會形成一個獨立的空間——外界的力量進不去，裏麵的力量出不來。除非他主動打開，否則誰也進不去。”
    蘇瓔珞的臉色變了。”那後天晚上——”
    ”後天晚上，月食開始的時候，他會主動打開。”江逸說，”引月需要接通天地之力，陣圖不可能完全封閉。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落雁城的夜空被燈火映得發紅，看不到星星。
    ”後天晚上，月食開始的那一刻——我會進去。”江逸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麵壓著翻湧的暗流，”不管用什麼方式。”
    蘇瓔珞看著他的背影，眼眶又紅了。但她沒有哭。她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去整理藥箱裏的丹藥。
    厲飛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沐清寒一個眼神製止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燭火燃燒的聲音。
    江逸站在窗邊，手按在腰間的折扇上。扇骨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比之前更燙了——因為那個人就在幾百丈外的地下，在密室的陣圖中央，閉著眼睛，壓縮著自己的力量，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兩天。
    隻有兩天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裏有一道舊疤——是在花影閣留下的。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裏。但那個人來了。用一把折扇，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現在輪到他了。
    這一次——他不會讓那個人一個人走。
    窗外，落雁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夜深了。
    但瓏玥閣的方向，有一盞燈始終亮著。
    在九層閣樓的最深處。在密室的最中央。
    一盞孤燈。一個人。一個決定。
    和兩天後，即將改變一切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