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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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徹底鋪滿落雁城的時候,江逸的腳步在萬寶樓門口頓住了。
蘇瓔珞正指揮著樓裏的夥計往馬車上搬物資——東海之行需要的丹藥、符籙、水行法寶,堆了滿滿三大箱。厲飛羽在旁邊嘀嘀咕咕地檢查他的飛劍,沐清寒則抱劍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江逸站在台階上,手按在腰間的折扇上,沒動。
銀爍在扇骨裏輕輕震動了一下,傳出一縷極細的意識:”主人?”
”你們先走。”江逸說。
沐清寒第一個轉過頭來,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疑惑。”你不去?”
”我去一趟靈樞丹閣。”江逸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平靜下麵壓著什麼東西,”白錦醒了。何子君昨晚動了他的記憶——但我需要知道,在那之前,他想起了多少。”
蘇瓔珞從馬車邊走過來,眉頭微蹙:”江大哥,丹閣的長老們正在調查瓏玥閣,你現在去——”
”我知道。”江逸打斷她,”所以我要快。在那些長老反應過來之前,見到白錦,問出後土廟的細節。”
他頓了頓,看向三人:”你們先去東海,在海岸邊的青魚鎮等我。我拿到消息就趕過去。”
厲飛羽把飛劍往腰間一別,大步走來:”那我跟你一起去!丹閣那幫老頭子要是敢攔你——”
”不用。”江逸搖頭,”你去了反而更引人注目。丹閣和萬寶樓有生意往來,瓔珞,借我一塊你的令牌就行。”
蘇瓔珞從腰間解下一塊玉牌遞給他。玉牌上刻著萬寶樓的徽記,背麵是蘇瓔珞的私印——有這塊牌子,在丹閣至少能通行無阻。
”江大哥,小心。”蘇瓔珞輕聲說。
江逸點了點頭,轉身朝棲霞山的方向走去。
……
靈樞丹閣建在棲霞山的中段,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殿宇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整座丹閣像浮在雲裏,遠遠看去,隻露出飛簷翹角和幾縷嫋嫋的香火。
江逸走到山門前的時候,守門的弟子正在換班。他出示了蘇瓔珞的令牌,守門弟子看了一眼,沒多問——萬寶樓是丹閣最大的丹藥原料供應商,蘇家的大小姐和丹閣高層往來密切,她的令牌在這裏很好使。
”江公子是來找白鬆子長老?”守門弟子客氣地問。
”不是。”江逸說,”我找白錦師兄。有些關於秘境采藥的事想請教他。”
守門弟子點點頭:”白師弟應該在藥圃那邊。您順著這條路上去,過了煉丹房,左手邊那條長廊走到頭就是。”
江逸道了聲謝,邁步走進山門。
這是他第一次正式踏進靈樞丹閣。之前他來過一次,但那次是在桂花樹下遠遠地站著,沒有進來。丹閣的建築風格和萬寶樓截然不同——萬寶樓金碧輝煌,處處透著商賈的奢華;丹閣則古樸沉靜,青磚灰瓦,簷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叮當當的,像是在念某種古老的經文。
他沿著石階往上走。路過了煉丹房——爐火正旺,幾個弟子在進進出出地搬運藥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的藥香,苦中帶甘。再往前,是一片藥圃,種著各種靈草仙藥,有弟子在彎腰除草。
白錦不在藥圃。
江逸繼續往前走,拐進了左手邊的長廊。
這條長廊很長,兩側是朱紅色的柱子,柱子上刻著丹訣和藥方。長廊的盡頭是一排靜室——白錦的住處應該就在其中一間。
他走得不快。腳步聲在長廊裏回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長廊中段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
冷梅香。
江逸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那股香味太熟悉了——他聞了多年。從何子君十八歲假死之前,到他化名玄塵、接任瓏玥閣主之後,每一次見麵,那個人身上都帶著這股味道。不是脂粉氣,不是熏香,是骨子裏透出來的——像是他本家島上那些梅樹的花瓣,被海風一吹,飄進骨髓裏。
但何子君在東海。
江逸猛地轉頭。
長廊的另一端,一個玄色的身影正從拐角處走來。銀色麵具,玄色錦袍,身形修長而挺拔——紙人閣主。
紙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它的麵具在長廊的光影中泛著冷光,看不出任何表情。
江逸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幾乎是本能地要衝上去——但下一秒,他硬生生刹住了。
不對。
紙人昨晚剛剛耗盡了力氣去動白錦的記憶。何子君的本體在東海,紙人隻是個中轉站。如果何子君在東海出了什麼事——紙人不可能還在這裏維持著”閣主”的假象。
除非——紙人昨晚沒有離開。
江逸的腦子飛速轉動。昨晚他感知到後土本源的氣息在靈樞丹閣波動了一下——那是何子君在動白錦的記憶。但他以為紙人做完之後就回瓏玥閣了。現在看來……紙人昨晚確實來了,也確實動了白錦的記憶,但它沒有走。
它留下來了。
為什麼?
江逸的目光落在紙人手中——它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瓷瓶。瓶身是青色的,上麵畫著一朵梅花。丹閣的瓷瓶。
它在給白錦送藥?
不——它在確認。確認昨晚的”編織”是否成功。確認白錦的記憶是否真的被模糊了。確認丹閣的長老們是否察覺到了異常。
紙人走到長廊中間,和江逸擦肩而過。
距離近到——江逸能聞到它身上那股冷梅香。和何子君身上的一模一樣。因為紙人就是用何子君的氣息”塑”出來的,每一個毛孔裏都浸著那個人的味道。
紙人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它的銀色麵具微微偏了一下,似乎看了江逸一眼——但紙人的眼睛是空的,沒有瞳孔,隻有兩片光滑的銀麵。
它走過去了。
江逸站在原地,沒有攔它。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一旦攔住紙人,紙人就會觸發預警。何子君在東海會立刻知道他在這裏——而丹閣的長老們也會注意到異常。他來這裏是為了問白錦後土廟的事,不是為了打草驚蛇。
但他還是忍不住——在紙人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他幾乎要伸手去抓住那隻玄色的袖子。
袖子是空的。紙人沒有體溫。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紙人走到長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視線裏。
江逸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冷梅香還殘留在空氣中,但正在迅速消散,像是一縷抓不住的夢。
他繼續往前走。
……
白錦的靜室在長廊最裏麵。門是虛掩的,裏麵傳來翻書的聲音。
江逸在門口站了兩秒,抬手叩門。
”請進。”
白錦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江逸推門進去。
靜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丹方圖。白錦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藥典,手裏拿著一支筆,正在做批注。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江逸,他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江大哥?你怎麼來了?”
江逸關上門,在他對麵坐下。”來看看你。聽說你從回來後,身體不太舒服?”
白錦放下筆,搖了搖頭:”沒什麼大礙。就是偶爾頭疼,想不起一些事情。師父說是秘境裏的瘴氣影響了神魂,養養就好了。”
他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江逸看著他。白錦的臉色比上次見麵時好了一些,但眼底還是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那種”被編織”過的痕跡——不是傷,而是一種”空”。像是記憶的某一部分被抽走了,留下了一個看不見的洞。
”頭疼?”江逸問,”想不起什麼?”
白錦皺了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說不清。就是……覺得有些事很重要,但怎麼都想不起來。像是有個影子在腦子裏晃,但一抓就散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笑:”可能是我想多了。昨晚我做了個夢,夢到一朵灰色的梅花,醒來就覺得心裏怪怪的。但梅花有什麼好怪的?”
灰色梅花。
江逸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那是何子君昨晚”編織”留下的痕跡——他把那些記憶碎片裹成了一朵灰色的冷梅,安放在白錦神魂深處。白錦雖然記不清具體內容了,但那朵花的形狀還在,像是一個隱秘的標記。
”你夢到什麼了?”江逸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就……一朵花。”白錦撓了撓頭,”灰色的,花瓣一層一層的。我好像在夢裏想抓住它,但手一碰到就碎了。”
他歎了口氣,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算了,不想了。江大哥,你來找我,不隻是看我吧?”
江逸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白錦是個好孩子。單純,善良,對丹道有天賦。他不該被卷進這些事裏。後土廟、何家宿命、偷天造化——這些不該是一個二十歲的丹閣弟子需要麵對的東西。
但命運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我想問你一些關於秘境的事。”江逸說,”你在後土廟裏,看到了什麼?”
白錦的手指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茶杯,沉默了片刻。
”後土廟……”他輕聲重複了一遍,”我不太記得了。隻記得……廟很小,破破爛爛的。裏麵有一塊石碑,上麵刻著字,但我看不懂。然後……”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迷茫。
”然後好像有人來了。一個……戴著麵具的人。他站在我麵前,但我看不清他的臉。他好像在說什麼,但我聽不見。然後我就暈了。”
銀麵人。
江逸的呼吸微微一滯。
白錦的記憶被模糊了,但那些最核心的碎片——銀麵人、冷梅香——雖然被”編織”成了別的樣子,但底層的輪廓還在。白錦記不清細節了,但他記得那個”感覺”——有人在保護他。
”那個麵具人……”江逸問,”你還記得什麼?”
白錦搖了搖頭:”記不清了。隻記得……他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難聞的味道,是……”他皺著眉想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個詞,”是梅花。冷梅。”
江逸閉了閉眼。
”江大哥?”白錦有些不安地看著他,”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沒有。”江逸睜開眼,聲音很輕,”你說得很好。”
他站起身。
”江大哥,你這就走了?”白錦有些意外。
”嗯。還有事。”江逸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了白錦一眼,”白錦。”
”嗯?”
”好好養身體。有些事想不起來,就別想了。不是所有記憶都值得記住。”
白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江大哥,你今天說話怎麼跟師父一樣?”
江逸也笑了。但那笑容很淡,像長廊裏殘留的那縷冷梅香——一吹就散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
丹閣門外,江逸站在石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晨霧已經散了。丹閣的殿宇在陽光下清晰可見,飛簷上的銅鈴還在響。一切都很平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江逸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白錦的記憶被模糊了。丹閣長老的調查暫時被蒙蔽了。何子君的計劃還在繼續。而他——他剛剛和那個人的”影子”擦肩而過,聞到了那股刻進骨子裏的味道。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一條淺淺的痕跡——是剛才攥拳頭時指甲掐出來的。血痕很淡,但很清晰。
像是一個標記。
他翻身上馬,朝著青魚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海風吹過來,帶著遠方鹹腥的氣息。東海的方向,有一股力量在呼喚他——後土本源的氣息,越來越強,越來越近。
而那股冷梅香,還殘留在他的鼻尖。
揮之不去。
……
丹閣後山,一處無人經過的石洞裏。
紙人閣主站在陰影中,銀色麵具映著洞口漏進來的一線光。它手裏還握著那枚青色瓷瓶——裏麵裝的是”定神丹”,白鬆子開給白錦的方子。
它剛才和白錦說了話。
不是用何子君的聲音——紙人沒有聲音。它隻是把瓷瓶放在白錦的桌上,用指尖在桌上寫了一個字:”安”。
白錦看到了那個字,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紙人不知道白錦有沒有明白那個字的意思。也許明白,也許不明白。但何子君的意思是——安心。你的記憶已經被處理過了,長老們暫時不會查到什麼,你隻需要安心養傷就好。
紙人收回手,轉身走進石洞深處。
它要在這裏等到江逸離開丹閣。確認江逸走了,確認丹閣沒有異動,它才能回瓏玥閣。
何子君在東海,需要它守著這個”家”。
石洞外,風吹過鬆林,沙沙作響。
紙人靠在石壁上,一動不動。它的麵具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像一隻睜著的眼睛——守著這座山,守著這個人,守著那些被埋在記憶深處的秘密。
直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