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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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徹夜未熄,噼啪聲中,天邊泛起一抹死魚肚般的灰白色。白錦的呼吸終於從瀕死的微弱,變得平穩綿長了一些。沐清寒的劍意護住了他的心脈,江逸渡入的混沌元嬰之力也驅散了大部分蝕魂冥氣,但那股源自後土廟的、更深層的本源虛弱,卻非尋常丹藥能補。
江逸靠在枯樹旁,肋下傷口的疼痛早已麻木,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牢牢鎖在白錦身上,又時不時掃過營地另一端閉目調息的銀麵閣主。星紋石戒指在指間微微發燙,不是指引方向的悸動,而是一種……共鳴,仿佛在呼應著什麼近在咫尺、卻又被刻意隔絕的本源之力。他知道,那來自何子君體內,來自造化碑。
何子君看似入定,實則神念高度集中。他能感覺到江逸那幾乎化為實質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他背上。更讓他心驚的是體內那股後土本源——它似乎因白錦的蘇醒、因靠近江逸的相思扣,而變得有些……躁動不安。他必須盡快處理掉白錦這個變數,否則,偽裝隨時可能崩塌。
天剛蒙蒙亮,白錦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終於徹底睜開了眼。他的視線先是茫然地掃過頭頂灰蒙蒙的天空,隨即落在守在一旁的沐清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接著,他看到了靠在樹下的江逸,蒼白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依賴和後怕,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微弱的聲音:“江……道友……”
江逸立刻起身,走到他身邊蹲下,動作自然流暢,仿佛早已等待多時。“別亂動,你傷得很重。”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同時餘光銳利地掃向何子君——他注意到,在白錦發出聲音的一瞬間,何子君那看似平穩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白錦的目光順著江逸的視線,也落在了那道銀色麵具的身影上。他瞳孔猛地一縮,身體下意識地繃緊,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又神聖的存在。他張了張嘴,差點又要喊出“後土”或“仙子”,但江逸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在他腕間一處穴位上輕輕一按,阻斷了他未出口的話語,同時低聲道:“這位是瓏玥閣主,我們現在的救命恩人。莫要失禮。”
這一按,既是阻止,也是提醒。白錦立刻反應過來,咬住了下唇,將後麵的話咽了回去,但眼中看向何子君的驚悸與敬畏,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何子君緩緩睜開眼,清冷的眸子透過麵具,落在白錦臉上,聲音平穩無波:“白道友,感覺如何?”他問得尋常,指尖卻在袖中悄然捏起了一道極其隱秘的“清心寡欲符”的雛形——此符若成,可暫時模糊特定記憶,是他此刻最想做的事。
“多……多謝閣主……相救。”白錦的聲音依舊虛弱,但眼神卻直勾勾地看著何子君,仿佛想從那銀色麵具後看出些什麼,“在下……恍惚間,好似……見到了神跡……”他話說得含糊,但“神跡”二字,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死水般的營地。
厲飛羽好奇地湊過來:“神跡?白小哥,你看到啥了?”
蘇瓔珞也擔憂地看過來。
沐清寒的眸光則更加沉靜,落在何子君身上。
何子君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緊,那道符文的雛形幾乎要被他捏碎。他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隻淡淡道:“秘境之中,光怪陸離,產生幻覺亦是尋常。白道友神魂受損,需靜心休養,莫要多思。”他這話看似合理,實則是在給白錦的“神跡”定性為幻覺,同時用“神魂受損”堵住眾人的進一步追問。
江逸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握著白錦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同時抬頭看向何子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了然的弧度:“閣主說得是。不過,白道友所說的神跡,或許並非全是虛妄。畢竟,我們之前所在之地,離後土廟的投影不遠。”他刻意提到了“後土廟”,目光如炬,緊緊盯著何子君。
何子君的心髒狠狠一跳!江逸這混蛋,竟直接點破了!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麵具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聲音卻依舊平穩:“後土娘娘乃上古神祇,其遺跡豈是尋常修士能窺探?江道友慎言。”他這是在警告,也是在轉移。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江逸尾指上的星紋石戒指,突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近乎灼熱的刺痛!與此同時,他胸口那道被相思扣鎖住的舊傷,竟也傳來一陣深入骨髓的悸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呼應著他體內的相思扣,又像是在抗拒著另一種同源卻更高階的力量!
“唔!”江逸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額角滲出冷汗。他感覺到,那股悸動來自何子君的方向,更加準確地說,是來自何子君體內!相思扣,在靠近後土本源時,產生了劇烈的排斥與共鳴!這感覺,比之前戒指的指引要強烈百倍!
何子君也渾身一震!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剛剛融合、尚不穩定的後土本源,在江逸相思扣悸動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猛地翻湧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虛弱感和撕裂感席卷全身,讓他幾乎要咳出血來!他強行運轉冥源之氣壓製,銀色麵具下的唇角,卻還是滲出了一絲極淡的血痕,又被他迅速拭去,動作快得無人察覺,除了……一直緊盯著他的江逸。
江逸看到了那抹轉瞬即逝的血痕,眼底深處瞬間燃起一簇幽暗的火苗。果然!阿君受傷了!而且,這傷,和相思扣的異動、和後土本源,息息相關!
“江大哥!你怎麼了?”厲飛羽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江逸。
蘇瓔珞也急忙拿出一瓶丹藥:“江大哥,你傷口裂開了?”
沐清寒的手按在了劍柄上,警惕地看向何子君——剛才閣主氣息波動,江逸隨即異樣,這絕非巧合。
何子君趁此機會,迅速穩定住體內翻騰的本源,站起身,看似關切地看向江逸:“江道友,可是舊傷複發?此地冥氣侵體,確實不宜久留。你需靜養。”他這話,既是關心,也是催促江逸安靜下來,更是為自己剛才的氣息波動找補。
白錦卻在這時,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江逸身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微弱氣音,對著何子君的方向,斷斷續續地說道:“仙子……不……閣主……後土……本源……我……我記得……您的……氣息……”他的眼神混亂,既有恐懼,又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執著,顯然是被後土本源衝擊神魂後,記憶出現了錯亂,將何子君與後土娘娘的形象重疊了。
何子君袖中的手猛地攥緊!白錦不僅沒忘,反而因為靠近後土本源,記憶更加清晰了!這小丹師成了最大的破綻!必須立刻處理!他不能再等了!
“白道友神魂受創,言語混亂,需立刻服藥靜養。”何子君一步上前,看似關切地拿出一枚色澤詭異、散發著淡淡甜香的丹藥,遞到白錦唇邊,“此丹可安神定魂。”這丹藥名為“安神”,實則是他特製的“忘憂丹”,服下後可模糊近期特定記憶,尤其是關於後土本源的部分。他動作極快,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眼看那丹藥就要送入白錦口中!
江逸一直防著這一手!在何子君指尖即將觸碰到白錦嘴唇的瞬間,他猛地抬手,一把扣住了何子君的手腕!
這一次,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以及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
“閣主,”江逸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字字如冰刃,“白道友是我的同伴,他的藥,我來給。”他盯著何子君那雙透過銀色麵具、試圖維持平靜的眸子,一字一頓,“至於他記得什麼,不記得什麼,也該由他自己決定,而不是……被”安排”。”
何子君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腕骨。更讓他心驚的是江逸話裏的意思——他知道!他知道我想消除白錦的記憶!這混賬小子,到底看穿了多少?!
他試圖抽回手,卻發現江逸的力氣大得驚人,而且混沌元嬰之力帶著一種灼熱的侵略性,順著他腕骨上的舊疤,直往他經脈裏鑽,似乎要探查什麼。他體內本就不穩的後土本源,在江逸這股力量的刺激下,再次劇烈翻騰,讓他險些控製不住地悶哼出聲。
“江道友,請自重。”何子君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和虛弱,他強行催動冥源之氣抵抗,銀色麵具下的臉色越發蒼白。
“自重?”江逸低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無盡的嘲諷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執拗,“閣主在我麵前,還需要我”自重”嗎?還是說……閣主心裏,有太多需要”自重”才能藏住的秘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一個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內裏翻江倒海;一個看似傷痕累累,實則氣勢如虹,步步緊逼。
蘇瓔珞、厲飛羽和沐清寒都呆住了。他們從未見過江逸對瓏玥閣主如此無禮,也從未見過閣主被人如此冒犯卻未動怒。這氣氛,詭異得讓人心驚。
白錦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又被恐懼取代。他似乎隱約感覺到,自己成了這場無聲風暴的中心。
最終,何子君率先移開了目光。他緩緩鬆開拿著丹藥的手指,任由那枚丹藥掉落在枯葉上,滾入塵土。他袖中的手,已經將那道“忘憂符”的雛形徹底捏碎。他知道,在江逸的嚴防死守下,他已沒有機會再對白錦下手。而且,剛才江逸那一下探查,雖然被他強行擋住,但也讓他體內的傷勢和後土本源的躁動,更加難以壓製。
“江道友多慮了。”何子君收回手,背到身後,指尖微微顫抖,“既是你的同伴,自然由你做主。”他轉身,重新走回營地深處,背影看似挺拔,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踉蹌。他需要立刻調息,否則偽裝真的要維持不住了。
江逸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枚沾滿塵土的丹藥,眼底一片幽暗。他撿起白錦,走到營地另一側,用折扇布下一個簡單的隔音結界。
“白錦,”江逸看著白錦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嚴肅,“告訴我,你在後土廟裏,到底看到了什麼?那個銀麵人,對你做了什麼?”
白錦瑟縮了一下,看著江逸眼中不容欺騙的認真,又想起那銀麵人剛才要給他喂下的詭異丹藥,終於,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他在洪荒碎片中的所見所聞——後土娘娘的壁畫,造化碑,銀發赤足的少女阿鳶,以及……那個站在造化碑前,身形與他記憶中“玄塵”道友重疊,卻又散發著至高無上氣息的銀麵身影……
江逸靜靜地聽著,每聽一句,握著折扇的手就收緊一分。
原來,阿君去了那裏。
原來,他背負了這麼多。
原來,他所謂的“計劃”,是想要“偷天換日”,給自己一個未來。
他低頭,看著白錦眉心那道極淡的、屬於後土本源的印記,又摸了摸自己胸口因相思扣異動而隱隱作痛的位置,最後,目光投向營地深處,那個看似冷硬、實則傷痕累累的背影。
阿君,你的偽裝,你的計劃,你的“偷天”……這一次,我全都知道了。
而你,再也別想甩開我。
篝火依舊噼啪作響,卻再也驅不散這營地中彌漫的、關於真相與宿命的無形硝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