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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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錯亂的餘波在識海中震蕩,江逸猛地睜開眼,入目不再是後土廟的煌煌神輝,而是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木。這些樹木的樹皮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枝幹虯結如龍,葉片邊緣泛著金屬般的冷光,空氣中彌漫著濃鬱到化不開的先天靈氣,以及一股若有若無、令人心悸的洪荒凶煞之氣。
這裏是……壁畫中描繪的洪荒時代?還是僅僅是一段被時空亂流截取的、真實的洪荒投影?
江逸顧不上分辨,他第一時間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把素白折扇,正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扇骨溫潤,仿佛從未離開過。尾指上的星紋石戒指,也依舊散發著恒定的微熱。這兩者都在,意味著……剛才那個被他緊緊護在懷裏的“玄塵”,是假的?或者說,是某種替身之術?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與憤怒瞬間攫住了他。阿君,你竟然用這種法子騙過我?
但很快,這股情緒被更深的執拗取代。他握緊折扇,閉上眼,將神識沉入其中,試圖尋找那縷刻骨銘心的靈魂聯係。折扇傳來熟悉的、帶著安撫意味的輕微震顫,卻唯獨沒有阿君那慵懶又狡黠的回應。江逸心中了然,阿君並未遠離,就在這片時空碎片的某個角落!他絕不會就此離開,尤其是在這危機四伏的洪荒境地!
他不再猶豫,循著折扇那極其微弱的、對特定冥氣波動的感應,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沒入茫茫林海。
……
與此同時,在距離江逸數百裏外的一處幽靜山穀中,何子君的紙人替身——“玄塵”,正坐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與那位自稱“阿鳶”的神秘少女相對而坐。
紙人維持著“玄塵”那怯懦低垂的姿態,但何子君真正的神魂意識,卻透過這層偽裝,冷靜地觀察著眼前這個看似無害的少女。阿鳶……她腳踝上那若隱若現的金色鎖鏈虛影,以及她身上那股與後土神像同源的、包容萬物的氣息,讓何子君瞬間聯想到一個傳說——後土化身輪回後,其一點先天靈性不滅,化作了守護輪回秩序的使者,人稱“循姬”。此女,多半便是了。
“你似乎並不驚訝我的出現。”阿鳶單手托腮,歪著頭,那雙仿佛能看透世間萬物的清亮眼眸,饒有興致地盯著“玄塵”。
紙人偽裝下,何子君的意識發出刻意壓低、帶著顫音的回答:“小、小人隻是個低階散修……能在此地遇到仙子,是……是緣分……”他一邊演著,一邊在心中快速盤算。這少女實力深不可測,與他(紙人)的偽裝修為差距太大,任何試探都可能暴露。最好的策略,就是以不變應萬變,用“玄塵”的愚鈍來掩飾一切。
阿鳶輕笑一聲,也不點破,隻是隨手撿起一片落在青石上的暗紫色樹葉,指尖輕撚,那樹葉竟在她手中化作點點瑩綠的光芒,消散在空氣中。“緣分?或許吧。不過,你身上那股”偷天”的氣息,可不像什麼低階散修該有的。你想逆轉陰陽,無中生有,締造新生命?這念頭,很大膽,也很……逆天。”
何子君心中劇震!這少女竟一眼看穿了他的核心目的!他強行穩住紙人的偽裝,意識傳音帶著一絲緊張的試探:“仙子……何出此言?小人不懂……”
“不懂?”阿鳶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後土娘娘化身輪回,掌生死,序陰陽。萬物有生有滅,此為天道定數。而你,卻想跳出這定數,自己製定”生”的規則?這可不是”造化”,這是”竊天”哦。”
她的話語輕飄飄的,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何子君心上。偷天換日,竊奪天機……這正是他禁術的核心!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探尋生命的另一種可能,是在對抗何家那吃人的宿命,卻從未想過,這在更高層次的法則眼中,是何等狂妄的“竊天”之舉!
“那……仙子認為,此舉當止?”何子君的意識不再偽裝,坦然承認,帶著一絲不屈的倔強。
阿鳶搖搖頭,又點點頭,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止或不止,在於”心”。後土娘娘悲憫,見神祇隕落、生靈死後神魂無依,故而化身輪回,給眾生一個歸宿。你呢?你是為了私情,還是為了……”他”?”
她的話鋒突然一轉,直指江逸!
何子君(紙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私情?或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不甘!他不甘心江逸被相思扣折磨,不甘心何家子弟淪為繁衍工具,不甘心這天地間隻有陰陽結合這一條生路!他想要證明,生命可以有更多可能,哪怕這條路需要他踏碎淩霄,竊奪天機!
“為了一個公道。”何子君的意識平靜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天道不公,我便自己立一個”道”。若輪回是終點,我便在終點之前,開辟一條岔路。”
阿鳶靜靜地聽著,臉上的嬉笑之色漸漸收斂,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賞,以及更深邃的複雜。“岔路……嗬,有意思。那如果,開辟這條岔路的代價,是讓你再也回不了原來的路呢?如果”竊天”成功,你便會成為這天地間最大的”異數”,從此與天道不容,甚至連……”他”,也無法再感知到你呢?”
這個問題,如同利劍,刺破了何子君所有的偽裝與堅持。再也回不了原來的路?與天道不容?連江逸……也無法感知到他?
紙人替身依舊低垂著頭,但何子君真正的意識,卻陷入了短暫的空白。他布局兩年,籌謀至今,想過失敗,想過身死道消,卻從未想過……成功後,會是這般徹底的“孤絕”。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帶著狂暴怒意和執拗的冥源氣息,突然從遠方傳來,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盞明燈,瞬間打破了山穀的寧靜!
江逸!他來了!而且,似乎遭遇了麻煩!
何子君(紙人)猛地抬頭,偽裝下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感應到了,那股氣息中,不僅有江逸的混沌元嬰之力,還有……折扇被激發後,那獨特的、屬於他的幽冥本源波動!
……
數百裏外,江逸正被一頭體型如小山、形似犀牛、卻生有三顆猙獰頭顱的洪荒異獸——檮杌的幼崽,死死盯住!
這凶獸的修為,竟已相當於人類元嬰大圓滿!它三顆頭顱分別噴吐著毒煙、烈焰和腐蝕性的酸液,將江逸逼入一處絕地。江逸周身已被汗水浸透,混沌元嬰之力瘋狂運轉,卻也隻能勉強抵擋,折扇雖能護住自身,卻難以對這皮糙肉厚的凶獸造成致命傷害。
“吼——!”檮杌幼崽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三顆頭顱同時發力,毒煙、烈焰、酸液化作一道三色洪流,鋪天蓋地地朝著江逸席卷而去!
生死存亡之際,江逸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不再保留,將體內所有的混沌元嬰之力,連同那股因阿君“欺騙”而滋生的、近乎偏執的怒火,盡數灌入折扇之中!
“開!”
一聲清喝,折扇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銀光!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防禦或攻擊,扇麵上那些古老的幽冥紋路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頭咆哮的銀色巨狼虛影,帶著一種君臨天下的威嚴,迎向那三色洪流!
這並非江逸自己的力量,而是折扇在感應到主人(何子君)那隱藏在紙人身上的本源氣息波動後,結合江逸的催動,被動激發出的、屬於扇靈本身的、更深層次的威能!
銀狼虛影與三色洪流轟然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種更高維度的、法則層麵的湮滅!三色洪流在銀光中如同冰雪消融,而銀狼虛影去勢不減,一閃而過,便將那不可一世的檮杌幼崽生生“抹去”了三分之一的身體!
凶獸發出淒厲的哀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氣息迅速萎靡。
江逸半跪在地,大口喘息,握著折扇的手微微顫抖。剛才那一擊,幾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量,但折扇傳來的、那股熟悉的、帶著安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邀功”意味的意念,卻讓他心頭一熱。
他做到了。用阿君的扇子,擊退了強敵。
而更讓他激動的是,就在折扇爆發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尾指上的星紋石戒指,傳來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到幾乎要灼傷靈魂的悸動!那悸動,不再是指引方向,而是一種……狂喜,一種呼喚,一種跨越了時空與偽裝的、靈魂層麵的共鳴!
阿君!就在那個方向!而且……他沒事!
江逸猛地站起身,不顧身體的疲憊,循著戒指悸動的方向,化作一道流光,疾馳而去。
……
山穀中,阿鳶看著手中那片再次凝聚成型的樹葉,又看了看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急切與擔憂的“玄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看來,你的”岔路”,自己找上門來了呢。”她輕笑著,身影漸漸變得透明,“記住我剛才的話,小偷天者。竊天之機,亦在人心。你選的這條路,盡頭是孤絕,還是……重逢,隻看你自己。”
話音落下,阿鳶的身影徹底消散,隻留下那句關於“孤絕”與“重逢”的箴言,在何子君心中久久回蕩。
紙人替身依舊坐在青石上,但何子君真正的意識,卻已翻起驚濤駭浪。江逸來了,很強,很強到讓他都感到心驚。而戒指的共鳴,暴露了他的位置。
他不能讓江逸找到“玄塵”。至少,現在不能。
紙人迅速站起,化作一道流光,朝著與江逸相反的方向遁去。他要利用這具替身,將江逸引開,為自己爭取時間,去完成那件必須做的事——激活造化碑,取得後土本源!
洪荒古林中,一人一紙影,一追一逃,圍繞著後土廟的秘密,以及兩人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羈絆,展開了一場跨越時空的追逐。而命運的齒輪,也隨著折扇的覺醒和戒指的共鳴,開始向著那個未知的“孤絕”或“重逢”的結局,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