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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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洞的冥舟載著何子君殘破的軀殼沉入岩壁符文深處時,他並未立刻失去意識。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感受——仿佛靈魂被從軀殼裏緩緩抽離,卻又與一縷殘存的生機死死糾纏。四周是濃鬱到化不開的幽冥之氣,冰冷刺骨,卻奇異地撫慰了他體內因強行壓製傷勢而幾近崩斷的經脈。他知道,這“冥罰”是做給江逸看的,也是做給可能存在的、家族暗線看的。假死脫身,是他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步。唯有“死”,才能徹底斬斷江逸對他的依賴,才能讓他以最幹淨的狀態回歸家族,才能……為他在那條注定孤獨的路上,鋪下第一塊基石。
當冥舟穿透層層空間阻隔,最終停靠在一處不知名的、隻有永恒黑暗與寂靜的冥河渡口時,何子君才真正意義上“活”了過來。他嘔出幾口淤積的汙血,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但那雙總是半眯著、帶著幾分慵懶和戲謔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裏麵翻湧著的是冰冷的決絕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
回歸家族的路,比他想象的更遠,也更難。他沒有回下界那個已然陌生的“家”,而是循著血脈深處那微弱的感應,一步步走向何家真正的根基所在——一處位於上界“門”與冥界夾縫中的隱秘空間,名為“歸墟”的家族禁地。
歸墟沒有日月星辰,隻有永恒的灰暗天幕,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比忘情海更純粹、更沉重的幽冥本源氣息。這裏沒有世俗的喧囂,隻有一座座樣式古樸、壓抑的石殿,以及偶爾掠過的、氣息冰冷如同死物的家族巡邏隊。何子君走在其中,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闖入巨人陵墓的螻蟻。他身上的衣袍還沾著陰陽洞的塵土和那點早已幹涸的、屬於江逸的、他“死”前故意蹭上的血跡,在這片灰暗的背景下,顯得格格不入。
他沒有見到所謂的“家主”,何家如今由外姓管理者打理,真正的決策者,是那些早已“三十而夭”、入職冥司的先輩們留下的規則與意誌。他隻被帶到了一座巨大的、刻滿輪回符文的石殿前,殿內空曠,隻有一座高台,台上放著一卷非金非玉的族譜。一名麵容模糊、身披冥司製式服飾的虛影靜靜懸浮在高台之上,沒有開口,但一股無形的、帶著審視與漠然的意誌,直接壓在何子君的心神之上。
無需言語,何子君明白這意誌的含義。這是家族對他最後的考核,也是他回歸後必須接受的第一個事實——從這一刻起,他“何子君”這個身份,連同他在下界那短暫而“荒唐”的曆練生涯,都將被封存。他隻剩下兩年多的時間,來準備他的弱冠之禮。
弱冠之禮,對何家子弟而言,不是喜慶的成年儀式,而是一場宣判。禮成,意味著他們正式接納了家族烙印的“字”,也意味著他們開啟了生命倒計時的最後十年。十年,是他們為家族延續血脈、培養下一代的時間,也是他們作為“活人”存在的最後期限。三十歲,冥司的征召令會準時降臨,無人能豁免。這是何家與冥界古老的契約,是宿命,也是“榮耀”。
何子君站在高台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想起自己為何會被長老們趕出家族曆練。不是因為天賦異稟,恰恰是因為他“太懶”。懶得爭鬥,懶得算計,懶得去學那些繁冗的家族規矩和冥術。長老們失望透頂,覺得這塊料朽木難雕,不如扔到下界去,碰碰運氣,或許還能撞大運,找個普通凡人女子,生下一兩個帶血脈的孩子,也算完成了任務。誰也沒指望他真能做出什麼名堂。
可命運就是愛開玩笑。他沒在凡間撞大運,卻撞上了江逸。
記憶如同潮水,不受控製地湧來。
是醉仙樓那個土氣卻固執的少年,為了一個可笑的“掙大錢”的夢想,眼睛亮得讓他覺得刺眼。那時候他覺得這小子真傻,真憨,正好可以拿來逗樂。他懶洋洋地教他識字,懶洋洋地聽他講村裏的趣事,懶洋洋地看著他一點點變強,從懵懂到堅毅。
是甘雨鎮滕府那場驚心動魄的夜探。那少年明明怕得要命,卻還是握緊了劍,擋在他身前。他第一次覺得,這懶散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討厭。原來,除了睡覺,還有別的事……能讓人不那麼無聊。
是陰陽洞前,他看著江逸那雙因為“失去”他而變得赤紅、充滿了痛苦與絕望的眼睛。那一刻,他心裏的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澀。他隻能用最決絕、最殘忍的方式“死”在他麵前,用冥舟帶走“屍體”,斷絕他所有的希望,逼他獨自上路。他知道這很殘忍,但他更知道,有家族這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他給不了江逸任何未來,隻會把他拖進更深的泥潭。唯有讓他恨,讓他變強,讓他徹底獨立,才是真正的……保護。
他留了那把折扇給江逸。那是他親手修複、並與之相伴的夥伴,裏麵藏著他的氣息,也藏著一絲微弱的、能護住江逸幾次生死的扇靈。他希望這懶散的家夥,能代替自己,在江逸需要的時候,再“鄙視”他幾次,再幫他幾次。
可是……他真的能完全放下嗎?
何子君緩緩抬起頭,看向高台上那卷冰冷的族譜。他知道,再過兩年,他就會像大哥何靖淵一樣,在那個冰冷的儀式上,被賦予一個冰冷的“字”——“玄弈”。從此,世上再無那個會為了點小事斤斤計較、會懶洋洋地調侃同伴、會因為一個少年的執著而心軟的“何子君”。取而代之的,將是肩負著延續血脈、履行冥職使命的“何玄弈”。
十年。隻有十年。
十年裏,他要找一個合適的“妻子”——一個可能同樣隻是家族棋子、對他毫無感情、隻為了生育後代的女人。他要和她生下孩子,最好能有幾個,以確保家族血脈不絕。然後,在三十歲那年,平靜地,或者說麻木地,走入冥司,成為又一個“永薪”的公務員,如同他的兄長,如同所有何家的先輩。
這是一條早已鋪好的路,沒有選擇,沒有意外,隻有冰冷的流程。
他感到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憊和……惡心。娶妻**,繁衍後代,對他而言,不再是人間喜事,而是一項必須完成的、冰冷的任務。他甚至無法想象,自己如何能去觸碰一個陌生的、可能也同樣不幸的女子的手,如何能對她說一句哪怕虛假的“情話”。他的心裏,已經被那個山村少年的影子,填得滿滿當當,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可是……他能反抗嗎?
他抬頭,望向歸墟那灰暗的、仿佛壓在靈魂上的天幕。家族的規則,冥界的契約,如同無形的鎖鏈,捆縛著他的手腳。他若反抗,不僅自己死無葬身之地,連帶著大哥在冥司的處境會變得艱難,甚至……可能會給遠在下界的江逸,帶來滅頂之災。那些外姓的管理者,還有家族內部那些同樣在等待接班、對他這個“懶散廢物”回歸心懷嫉恨的同輩血脈,絕不會放過任何打壓他的機會。
為了家族,也為了……給江逸鋪好後路。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完成這該死的弱冠之禮。必須在那十年裏,像所有何家子弟一樣,麻木地完成繁衍的任務。必須用這十年,建立起能為江逸遮風擋雨的力量,哪怕這力量,最終會將他推向冥司的深淵。
何子君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對著高台上那卷族譜,彎下了腰。這個躬,彎得極其沉重,仿佛壓彎他的,不是禮儀,而是整個何家數百上千年的宿命。
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
“何子君……領命。”
話音落下,高台上那道模糊的虛影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即消散。一股更加精純的幽冥本源之氣從天而降,緩緩注入何子君體內,開始改造他的體質,為兩年後的弱冠之禮做準備。這力量冰冷而霸道,讓他渾身劇痛,卻也帶來一種虛假的、仿佛被“認可”的錯覺。
他挺直脊梁,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慵懶或戲謔,隻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他轉身,走向分配給他的、位於歸墟邊緣的一間狹小石室。那裏,將是他未來兩年“閉關”準備弱冠之禮的地方。
石室裏空無一物,隻有冰冷的石壁和永恒的黑暗。何子君走到石室中央,盤膝坐下。他沒有立刻運轉功法吸收那股改造之力,而是從懷中,極其小心地取出了另一件東西——那不是折扇,折扇已經留給了江逸。那是一枚他用秘法凝聚的、極其微弱的、屬於“何子君”這個身份的本源魂印。
他看著這枚即將被“何玄弈”徹底取代和抹去的魂印,指尖輕輕摩挲著。魂印微微發光,裏麵似乎倒映著醉仙樓的喧鬧,甘雨鎮的夜色,陰陽洞前那雙絕望的眼睛……
他閉上眼,將魂印緊緊貼在額頭,仿佛要將這最後的、屬於“何子君”的記憶,刻進靈魂最深處。
“江逸……”他在心底,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帶著無盡的思念,和更加沉重的愧疚,“對不起……還有……等著我。”
“等我……成了何玄弈……等我……為我們的路……鋪好最後一塊磚……”
“哪怕……那之後,我就再也……不是我了……”
石室外,歸墟的風聲嗚咽,如同無數冤魂在低泣。石室內,年輕的何家子弟,正在用最殘酷的方式,埋葬自己的過去,去迎接一個冰冷而注定的未來。他的懶骨,終究還是承起了這無法逃避的天命。而這一切,隻為了那個在遠方,正一步步走向強大,卻對此一無所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