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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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狐峪的夜,在江逸深沉的呼吸聲中流逝。何子君背對著他,眼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指節卻因攥得太緊而微微泛白。家族的催命符已至,兄長身隕冥司的消息像一塊冰,沉甸甸壓在心口。留給他的時間,隻有短短兩年。十年壽數,娶妻育嗣,延續血脈……這冰冷的任務清單,取代了所有少年心性。而眼下,他必須先確保江逸能活著走到忘情海,再為他安排好一切後路。
翌日清晨,二人離開客棧,依照茶棚老頭的指引,繞開正道把守的通衢大道,直奔西北方向的黑水澗。山路愈發崎嶇,植被也從尋常林木漸漸變為灰黑色的蕨類和扭曲的灌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陰濕腐朽的氣息。行出約兩個時辰,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溝壑橫亙在前,兩側崖壁陡峭如刀削,澗底隱約傳來汩汩水聲,那水色墨黑,泛著不祥的油光,正是野狐峪修士談之色變的“黑水澗”。
澗上無橋,唯有幾根腐朽的藤蔓垂落。澗邊空地上,已零星站著幾撥氣息駁雜的修士,顯然都是想走這條險路的。他們警惕地互相打量,無人言語,隻有壓抑的低咳和兵器碰撞的輕響。何子君與江逸的到來,引得幾道目光掃過,尤其在何子君那張過分清麗的臉上停頓片刻,隨即又漠然移開——在上界,容貌出眾往往意味著更多麻煩。
“跟緊我,別碰任何東西。”何子君低聲囑咐,率先踏上一條看似稍寬的岩脊,向下探去。江逸緊隨其後,九陽功內斂,感官卻提升至極致。這黑水澗不僅地勢險惡,那彌漫的陰濕氣息中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能侵蝕神魂的穢氣,尋常煉氣修士恐怕走不出百丈便會神智昏聵。
岩脊濕滑,布滿滑膩的苔蘚。下行約百丈,光線驟然暗淡,兩側崖壁上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溶洞,洞口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處。風從澗底吹來,帶著嗚咽般的聲音,如同鬼泣。就在這時,前方一撥走在前麵的幾個修士中,忽然有一人慘叫一聲,整個人如同被抽幹了骨頭,瞬間萎頓倒地,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幹癟!而洞壁上一個不起眼的狹小溶洞裏,一道近乎透明的、如同鼻涕蟲般的影子一閃而逝,隻留下一絲貪婪的殘息。
“是蝕骨魈!”有人驚呼,“這鬼東西專吸人精血骨髓!大家小心!”
恐慌瞬間蔓延。剩餘修士慌忙祭出法器,向四周亂劈,卻往往劈空,反而更激發洞內潛伏的怪物。又有幾道透明影子從暗處撲出,又有兩名修士猝不及防被襲,倒地不起。混亂中,一道格外凝實的蝕骨魈影子,竟繞過前方人群,直撲隊尾的江逸!它似乎本能地感應到江逸體內九陽真火對陰邪之物的克製,故而選擇看似最弱的環節突破!
江逸早已警醒,見狀不驚反怒,低喝一聲,周身九陽功轟然運轉,熾白氣浪自毛孔噴薄而出,如同一輪小太陽在黑暗的澗底亮起!那蝕骨魈最懼純陽之氣,被這氣浪一衝,頓時發出一聲淒厲的、非人的尖嘯,身形在白光中劇烈扭曲、消散,隻留下一灘腥臭的黑水。
“好純正的至陽功法!”不遠處,一個一直冷眼旁觀、修為約在築基中期的灰袍修士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看向江逸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
何子君卻眉頭微蹙。江逸的爆發固然解決了危機,但也太過顯眼。他不動聲色地向前一步,恰好擋在江逸與那灰袍修士視線之間,指尖在袖中輕輕一掐。一道微不可查的、帶著幽冥氣息的符文自他袖口飛出,悄無聲息地沒入旁邊一處較大的溶洞。洞內原本蠢蠢欲動的幾道更強陰影,仿佛被無形的天敵震懾,瞬間縮回最深處,再無動靜。
“走。”何子君隻淡淡說了一個字,便繼續向下。江逸收功跟上,心中卻明白,阿君方才定然又暗中出手了。這黑水澗的凶險,遠非表麵這些蝕骨魈。
又下行數百丈,澗底在望。那墨黑的河水翻滾著,散發出刺鼻的硫磺與腐臭混合的氣味。正當眾人以為最危險處已過,準備尋找渡河之法時,異變陡生!
兩側崖壁高處,數十道黑影如同大鳥般俯衝而下!這些黑影身形靈活,手持淬毒的短刃,眼中泛著嗜血的紅光,竟是一群盤踞在此的“黑水盜”!他們顯然與蝕骨魈達成了某種默契,專挑闖澗的修士下手!
“殺!”黑水盜頭目一聲令下,淬毒短刃化作漫天寒光,直取下方修士!猝不及防間,又有三四名修士慘叫倒地,或被毒刃穿心,或被黑水盜撲倒撕碎!混亂中,那灰袍修士祭出一柄青光閃閃的飛劍,劍光縱橫,瞬間斬殺兩名黑水盜,但自身也被數名頭目纏住,一時脫不開身。
江逸拔劍出鞘,九陽劍氣灼熱逼人,將撲近的兩名黑水盜逼退。但黑水盜人數眾多,且悍不畏死,更有幾名頭目修為不弱,配合默契,竟隱隱形成合圍之勢!一名修為達到築基初期的黑水盜頭目,看準江逸側翼空門,毒刃帶著一抹幽藍,直刺他後心!這一擊狠辣刁鑽,江逸回防不及!
千鈞一發之際,何子君甚至沒有回頭。他隻是看似隨意地屈指一彈,一縷比發絲還細的、幽黑色的火線自他指尖射出,後發先至,精準地點在那黑水盜頭目眉心!那頭目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眉心處一個細小的黑點,眼中紅光瞬間熄滅,整個人直挺挺栽入黑水,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其餘黑水盜見頭目瞬殺,頓時大亂,攻勢也為之一滯。
灰袍修士抓住機會,飛劍化作長虹,連斬數人,厲聲喝道:“結陣!退到河邊!”
剩餘修士狼狽不堪地退到黑水河邊,背水一戰。黑水盜見勢不妙,又損失了頭目,發出幾聲不甘的嘶吼,如同鬼魅般退入崖壁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一場血腥伏殺,闖澗的十數名修士,折損近半。幸存者人人帶傷,驚魂未定。灰袍修士收了飛劍,目光複雜地看向何子君與江逸。他看得清楚,那黑水盜頭目並非死於江逸劍下,而是被何子君那詭異莫測的一指洞穿。這個看似清麗孱弱的少年,實力深不可測!他沉吟片刻,竟朝二人拱了拱手,語氣緩和了許多:“在下玄機堂外門執事,趙擎。多謝二位道友方才援手之恩。這黑水澗果然名不虛傳,若非二位,趙某今日怕也要折在這裏。”
玄機堂!正道十大門派之一!江逸心中一凜。何子君卻隻是淡淡頷首:“趙道友客氣,各憑本事罷了。”他語氣平淡,既不攀附,也不疏遠。趙擎見他態度,心中更覺高深莫測,也不再深究,隻道:“前方便是黑水河,渡河後便算出了黑水澗,進入殤州外圍。二位多加保重。”說罷,他帶著己方兩名幸存的隨從,沿著河岸向下遊尋找出路去了。
江逸與何子君留在原地,默默調息。江逸檢視了一下方才戰鬥時被毒刃劃破的衣袖,邊緣已呈紫黑色,但體內九陽真火流轉,毒素竟被緩緩逼出、煉化。他看向何子君,低聲道:“阿君,方才那黑水盜頭目……”
“螻蟻罷了。”何子君打斷他,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隻從懷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指尖摩挲。方才他擊殺頭目時,看似隨意一指,實則動用了何家秘傳的“幽冥破煞指”,威力極大,但消耗也不小。更重要的是,這令牌,在剛才那場混戰中,竟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家族的反饋!
他借著調息之機,將一縷神念探入令牌。果然,一段新的、加密的神念訊息浮現:
【忘情海,殤州極北。海分三層:表層迷障,中層弱水化煞,底層”斷塵蓮”生於情魔殘骸。蓮芯十年一熟,現下距花期不足三年。取蓮芯者,須以自身情執為引,引動海眼共鳴,方得入底層。然海眼有上古禁製,非大毅力、大機緣者不可入。另:兄殞於”黃泉引路燈”爭奪,族已介入,勿深究。速歸,弱冠禮需備”兩儀續命丹”為賀,此丹可延壽一甲子,於你歸後十年育嗣至關重要。族可提供線索,代價自付。——族令續】
何子君看完,指尖微微一顫,幾乎捏碎令牌。不足三年!斷塵蓮的花期,竟與他弱冠之期如此緊迫地重合!取蓮芯還需以情執為引,這簡直是諷刺!他何子君一生遊戲紅塵,看似多情,實則最是無情,哪來的情執?更麻煩的是,家族竟要求弱冠禮上備“兩儀續命丹”!此丹能延壽一甲子,對尋常修士是至寶,對他而言,卻是確保他能順利活到三十歲、完成育嗣任務的“保險”!而家族隻提供線索,代價自付……這意味著他必須在兩年內,搞到煉製此丹所需的、必定驚世駭俗的天材地寶!
壓力如山崩海嘯般湧來。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懶散平靜的模樣。他收起令牌,看向江逸,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時間更緊了。他必須盡快幫江逸取到斷塵蓮,更要利用這最後的機會,為江逸鋪好後路,同時,也要開始為自己籌劃“兩儀續命丹”和回歸家族的事宜了。
“阿逸,”何子君開口,聲音依舊平穩,“黑水澗已過,前方是殤州。忘情海在極北,我們得加快速度了。另外……”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這上界,有些東西,或許能讓我們在絕境中多一分生機。我會想辦法。”
江逸隻當他說的是應對忘情海的手段,鄭重點頭:“阿君,我聽你的。”
二人不再耽擱,尋到一處水勢稍緩的淺灘,渡過了散發著惡臭的黑水河。上岸後,回望那吞噬了無數性命的黑暗溝壑,再望向北方天際那片似乎永遠籠罩著灰霾的殤州大地,何子君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而他心中,除了尋找斷塵蓮的謀劃,更多了一份關於“兩儀續命丹”、關於家族、關於自己那十年倒計時命運的沉重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