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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子君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江逸心底那層自欺欺人的薄膜。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是啊,數年音訊全無,除了按月寄回的銀子,他這個兒子、兄長,幾乎等同於“死去”。如今驟然歸來,雙親會是喜極而泣,還是……埋怨嗔怪?他竟一絲把握也無。
    “喜極而涕?”何子君從車窗邊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雙過於清亮的眸子仿佛能看透江逸心底的茫然,“但願吧。”說完,他便不再言語,將空間留給了江逸。
    車廂內隻剩下車輪碾過土路的“咯吱”聲,單調,卻一下下敲在江逸心上。他靠在粗糙的車廂壁上,低聲說起記憶裏的家:“離家那會兒,小弟剛會搖搖晃晃走路,總愛跟在我**後麵,奶聲奶氣地喊”哥哥”。上次信裏說,他定了親,過些日子就要娶媳婦了……”想到那個軟糯的小團子,如今已長成要娶親的漢子,江逸心裏泛起一絲隔世的暖意,卻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楚。時間,當真是最無情的東西。
    七日後,馬車抵達目的地。江逸率先下車,遠遠望著那個埋葬著他童年歡笑的小村落。坑窪的土路,泥草糊的院牆,大片熟稔的田地……一切都與記憶中重疊,真實得讓他眼眶發熱。他深吸一口故鄉帶著泥土腥氣的空氣,按捺住狂跳的心髒,快步朝自家走去。越靠近,心跳得越厲害,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悸動攫住了他。
    何子君沒有跟隨,隻是讓車夫把車停在村外老槐樹下,自己則倚著樹幹,目光幽深地目送江逸的背影融入村道。他體諒這份近鄉情怯,更明白,有些路,終究要江逸獨自去走。
    一進村,喧鬧的嗩呐聲便鑽入耳中。江逸微微一怔,放出一縷微不可查的靈識循聲探去——竟是自家院中傳出的!他心頭巨震,一個猜測呼之欲出。腳步不由加快,擠過圍觀的村民,江家那熟悉又略顯陌生的院門映入眼簾。比旁人家寬敞些的院子,幾間瓦房,此刻卻掛滿了紅綢燈籠,貼著大紅喜字,一隊吹鼓手正賣力地吹打,滿院滿村都洋溢著喜慶。
    “嘖嘖,江家老二有福氣啊,娶的是鎮上舉人家的小姐,那可是官親!”
    “可不是!聘禮足足幾十兩雪花銀,江家這回可是露大臉了!”
    “早就今非昔比嘍,人家兒子在城裏大閣派修行,月月寄銀子回來,早不是莊稼漢了!”
    ……
    村民豔羨的議論鑽進耳朵,江逸怔在原地,喃喃道:“真是小弟娶親……”複雜的情緒像打翻的調料瓶,說不清是欣慰,是酸澀,還是一絲被時代拋下的失落。他混在人群中,目光越過鄰裏,緊緊鎖在自家門前。
    隻見一個身穿大紅喜服、騎著高頭大馬的青年男子,在吹打聲和孩童們的簇擁下,意氣風發地領著花轎歸來。那張被幸福漲紅的臉,依稀還是當年的模樣,隻是更結實,更黑了些。江逸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苦笑。視線掃過院門,大哥一身簇新衣裳,憨厚地笑著,身邊是大嫂和已長得虎頭虎腦的大侄子;五叔依舊富態,隻是鬢角添了白;那個記憶中尚在母腹的幼妹,如今也已是個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一張張麵孔,熟悉又陌生。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兩位白發蒼蒼、腰背佝僂的老人身上。那一刻,江逸隻覺得周遭的喧囂瞬間遠去,時間仿佛凝固。他死死地盯著那兩張刻滿歲月痕跡的臉——記憶裏,父親母親明明還是壯年,頭發烏黑,笑聲爽朗,會一邊罵他皮猴子,一邊把省下的窩頭塞給他……可如今,那滿頭華發,那深刻如溝壑的皺紋,那渾濁卻因兒子大婚而煥發出光彩的雙眼,像一把鈍刀,狠狠剜在他的心上。心酸、愧疚、心疼、甚至一絲不敢相認的膽怯,瞬間將他淹沒。
    他靜靜地看著,將父母的麵容一寸寸刻進靈魂深處。良久,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盡數褪去,隻剩下一片近乎決絕的平靜。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喧鬧的、溫暖的、卻再也回不去的家,然後,毅然轉身,擠出了人群。
    一步,一步,踏著坑窪的土路,走向村口。每走一步,他與那個平凡的、幸福的、屬於“江家次子”的身份就遠一分。他知道,從踏出村口這一刻起,他便斬斷了與這紅塵俗世的羈絆。過去的江逸,死在了這個返鄉的午後。未來的他,將獨自背負著修行者的宿命,去麵對那未知的、凶險的、卻也注定不凡的征途。是福是禍,是生是死,都隻能由他自己承擔,絕不能再牽連這方淨土,牽連這些他拚盡全力想要守護的至親。
    當他走出村口,回到老槐樹下時,何子君早已等候多時。他沒有問,隻是深深地看了江逸一眼,那眼神裏有了然,有包容,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兩人無聲地登上馬車,車夫揚鞭,破舊的篷車再次駛離,將那個充滿喜樂的小村莊,連同江逸的過往,一同拋在了身後。
    馬車一路向南,數日後,抵達嶽國十州之一的青州州府——青城。
    青城不愧為嶽國重鎮,大運河穿城而過,官道縱橫,碼頭林立,商賈雲集,繁華程度遠非邊陲小鎮可比。喧囂的市聲,混雜著運河水汽的潮濕氣息,撲麵而來。
    碼頭上,扛著麻包的苦力們穿梭如織,號子聲此起彼伏。一個穿著略顯體麵、腆著肚子、麵皮白淨的中年人,正背著手,在人群中昂首闊步地巡視著。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孔武有力的手下,不時對偷懶的苦力吆喝幾聲。
    “錢爺早!”
    “錢爺來了!”
    幾個眼尖的下屬立刻湊上前,點頭哈腰地招呼。這中年人正是靠著溜須拍馬、投機鑽營,從一個底層苦力混成這碼頭一小隊頭目的“二錢”。他矜持地抬了抬下巴,享受著這份卑微的權力帶來的滿足感,目光掃過忙碌的碼頭,盤算著今天又能從哪艘船上摳出點油水來。
    他絕不會想到,就在不遠處那輛毫不起眼的破舊篷車上,正坐著兩個將徹底攪亂青城、乃至整個嶽國平靜的年輕人。而其中一人,剛剛親手埋葬了自己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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