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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屋內,何子君便躲進屏風後更換濕衣。江逸則拿著那本無名的破舊劍譜,身子一歪,躺在了何子君尚帶餘溫的床榻上。他單手枕在腦下,另一隻手隨意地翻動著書頁,目光在那些古拙的線描圖上緩緩移動。
    書頁翻動發出“刷刷”的輕響,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何子君換上一身幹爽的藕荷色羅裙出來時,見到的便是江逸側躺在自己床上,神情專注地閱讀劍譜的模樣。他唇角微彎,也不出聲打擾,隻是輕手輕腳地也爬上床,在江逸身側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縮起來,閉目養神。鼻尖縈繞著江逸身上特有的、混合了陽光與皂角的清爽氣息,讓他莫名心安。
    江逸的閱讀速度快得驚人,得益於洗髓丹和雙重功法錘煉出的強大神識,他幾乎是“一目十行”,厚厚的上卷劍譜很快便被他瀏覽完畢。合上書冊,他才意識到這僅是上卷,下卷恐怕還靜靜地躺在藏書閣那落滿灰塵的角落裏。
    書中的招式圖譜看似簡樸,線條寥寥,卻仿佛內藏乾坤。江逸閉上雙眼,將方才印入腦海的招式一一在識海中回放、拆解。一招“寒潭映月”,身形需如臨水照影,劍勢圓融又暗藏鋒機;一式“清風拂柳”,劍走輕靈,看似無力,實則後招綿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力道的轉折,身形的配合,都在他腦中反複推敲、模擬。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然擦黑。江逸睜開眼,室內光線昏暗,唯有何子君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在身旁輕輕響著。他側過頭,隻見何子君四仰八叉地睡著,平日裏那點慵懶狡黠盡數收起,睡顏純淨得不染一絲塵埃,唇角還掛著一點可疑的水光。江逸心頭一軟,無聲地歎了口氣,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又端起床邊那盆換下的濕衣,輕輕走了出去。
    “嘩嘩嘩——”井邊傳來持續的淘洗衣物的聲音,打破了黃昏的寧靜。何子君迷迷糊糊地被吵醒,揉著惺忪睡眼推開窗,便看見江逸蹲在井台邊,就著昏黃的天光,用力搓洗著衣物。
    “呦,小哥,洗衣服呢?”他趴在窗沿,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調侃道,“心疼媳婦累著了?”
    江逸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卻放輕了些,順著話頭胡侃:“對,媳婦累了在睡覺。”
    何子君輕笑一聲,利落地翻窗而出,腳步聲停在江逸身側。他蹲下身,用手撐著腮,笑嘻嘻地湊近江逸,幾乎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那就是你把媳婦累著了?小哥,你可真壞~”
    江逸抬起頭,對上何子君那雙在暮色中格外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回敬:“你說呢?”
    “我說啊——”何子君樂嗬嗬地直起身,還故意撫了撫裙擺,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那就得罰!罰小哥老老實實把媳婦的髒衣服全洗了,還得洗幹淨!洗不幹淨……”他拖長了調子,眼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就打屁屁!”
    “你呀~”江逸終於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眉眼間的沉鬱也因這嬉鬧消散了不少。
    何子君也笑**地再次蹲下,腦袋湊得極近,幾乎鼻尖碰著鼻尖,溫熱的氣息拂在江逸臉上,低聲問:“書看完了?”
    “看完了,不過隻有一半,是上卷。”
    “一半?你的意思是我拿回來的隻是上卷?”何子君微微蹙眉。
    “嗯。下卷應該還在藏書閣。”江逸點頭,手下不停,將搓洗幹淨的衣服從水中撈出,擰幹水分。
    “這樣啊……怎麼樣,這本劍譜可找到有趣的了?”何子君追問,他對劍法本身興趣不大,更關心這東西對江逸有無用處。
    “招式飄逸,嗯……不錯。”江逸斟酌著用詞,“很適合我修習。具體來說,書籍雖厚,但雜亂,真正講劍法招式的部分隻占很少一部分。”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分為上下兩卷?”
    “可能……自有他的道理吧。”江逸將濕衣服抖開,搭在旁邊的晾衣繩上。暮色漸濃,繩上的水珠在微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何子君聞言,頓時對那所謂的“道理”失了興趣,輕哼一聲:“什麼道理?怕是撰寫這劍譜的人閑得發慌,怕沒人看這勞什子,才故意分成兩卷,吊人胃口罷了。”
    江逸聞言,低笑一聲,沒有接話。他心中卻清楚,這劍譜絕非何子君想的那麼簡單。自從開始修習道、佛兩家心法,他的五感、悟性都得到了飛躍般的提升,甚至已隱隱有了過目不忘的跡象。他將無名劍譜的招式在腦海裏反複回放,每一招每一式都細細拆解,從軌跡到力道,從身形配合到劍意流轉,無不反複推敲。
    近來老者催逼得愈發緊迫,那無形的絞索一日緊過一日。江逸深知自己沒有退路,若想與之一搏,這無名劍譜,幾乎是唯一的希望。它不依賴真氣,僅憑對時機、角度和自身力量的精妙掌控,這恰恰避開了他體內佛道氣機衝突、難以調動真氣的短板。在何子君看來,這劍譜簡直是為眼下的江逸量身定製。
    然而,隨著對下卷的獲取和深入鑽研,江逸越發覺得這劍譜詭異。它記錄的招式,與其說是堂堂正正的劍法,不如說更像某種陰狠刁鑽的暗殺秘術。出劍的角度往往匪夷所思,直指人體最脆弱的要害,追求的不是勝負,而是刹那間的必殺。修習此劍,要求修習者五感極度敏銳,對周遭環境的任何異動都能瞬間捕捉,且身上絕不能存有內力——因為內力流轉會與劍招要求的極致“空虛”狀態相抵觸,二者相抵,修習難度將呈幾何級數增加。
    江逸本就因功法衝突而無法有效調動真氣,這反倒成了他修習此劍的先天優勢。但他心中的警惕絲毫未減。他絕不相信老者沒有手段監視自己。在修習劍招的同時,他必須時刻提防,將這份自保的力量隱藏在暗處。
    真正的融彙貫通,沒有數十年苦功絕難達成。即便江逸天賦異稟,沒有幾年時間,也至多算是略有小成。可時間不等人!老者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最多再過數月,恐怕就會徹底攤牌。在那之前,他必須具備最基本的自保之力,至少……不能再像上次那樣,被對方輕而易舉地製服。
    修習武功最忌諱急功近利、貪圖速成,根基不穩,日後必遭反噬。但若不如此,難道要束手待斃,任由老者擺布?權衡再三,江逸最終決定,隻從劍譜中選取幾式最易見效、最適合當前處境的殺招進行重點演練。若能僥幸從老者手中逃脫,再徐圖後計,慢慢補全其餘招式不遲。
    他心知肚明,即便給他充足的時間練成整本劍譜,也未必是老者的對手。那老者手段詭異莫測,上次甚至未曾施展全力便將他輕易拿下,那深不可測的底蘊,一想起來便令他心底發寒。速成之法固然根基虛浮,但總勝過坐以待斃!
    接下來的日子,江逸對劍譜的修習近乎到了癡迷的地步。清晨黃昏,隻要稍有空隙,他便在房中、在後院僻靜處,反複比劃那些遴選出的招式。動作由生澀到逐漸流暢,眼神由茫然到凝聚起冰冷的殺意。何子君看在眼中,心中明了,卻始終未曾點破。他知道江逸是在為自己搏一條生路,這因果牽連甚大,他不便、也不能直接插手,隻能在衣食起居上多為他費些心思,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算作無聲的支持。
    數日後,一位陌生的鐵匠尋到藥廬,送來一把樣式奇特的兵器——軟橫刀。此刀通體由精鋼打造,薄而柔韌,可做三百六十度彎曲,閑置時可如腰帶般纏在腰間,不顯山不露水,一旦抽出,便瞬間恢複筆直鋒利的刀身。江逸接過手,隻覺入手微沉,刃口寒光凜冽,試著揮舞幾下,竟與那無名劍譜中某些需要貼身短打的招式隱隱契合,不禁愛不釋手,對鐵匠的手藝連連稱讚。
    他隨即問起,是何人慷慨贈刀?鐵匠卻隻是搖頭,隻說是受一位姑娘所托,其餘一概不知,收了銀錢便匆匆離去。
    姑娘?
    江逸握著那尚帶冷意的刀鞘,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屋內——何子君正倚在窗邊,低頭擺弄著一隻新折的紙鶴,側臉在光線下柔和得不真實。
    是阿君嗎?
    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夾雜著酸澀與堅定。這把看似不起眼的軟橫刀,或許就是他在這步步殺機的局中,唯一能握緊的、屬於他自己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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