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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3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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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子君那帶著天然慵懶與甜膩的嗓音,仿佛三月裏的暖風,吹得那樹下少年骨頭發酥,方才因陌生人靠近而提起的戒備,頃刻間煙消雲散。他紅著臉,目光黏在何子君精致得過分的臉上,嘿嘿傻笑了兩聲:“哦……原來是這樣,沒想到喬長老座下竟還藏著兩位師弟。也是,山內弟子眾多,我輩分低,沒見過也是常事。”
    少年本性話癆,加之在佳人麵前急於表現,何子君不過隨意挑了幾句,他便竹筒倒豆子般,將這場私鬥的來龍去脈抖了個幹幹淨淨。
    說來可笑,竟是樁因“紅顏禍水”而起的命案。金元寶有個胞弟,名叫金珠寶,生性風流,近日迷上了城中一家青樓的頭牌。那女子生得妖嬈,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勢利眼,曾揚言誰能為她贖身,她便跟了誰。金珠寶信以為真,湊了銀子去談贖身,誰料想,那女子前腳應了他,後腳便被另一個人出了更高的價錢贖走,還當即拜了天地。這後來者,不是旁人,竟是金珠寶平日裏稱兄道弟的“好友”。那女子臨走前,還不忘譏諷金珠寶吝嗇,出的銀子不及人家零頭,讓他顏麵掃地。金珠寶受此大辱,又遭情傷,竟一時想不開,回去便懸梁自盡了。
    金元寶得知弟弟死訊,悲憤欲絕,認定是那“好友”逼死了弟弟,當即尋上門去,要決鬥償命。對方本是紈絝,武藝稀鬆,哪敢真拚命?又仗著家中與閣內幾位長老有些淵源,便耍賴提出“群戰”,說是以多場比試定勝負,贏了便作罷。金元寶一氣之下應了。對方財大氣粗,重金聘請了這許多打手;而金元寶為人豪爽仗義,在低級弟子中人緣極好,聞訊前來助拳者也不少。於是便有了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四五十人對峙。
    “師妹,一會若動起手來,你千萬躲在我身後,我……我護著你!”少年說得熱血沸騰,胸脯拍得砰砰響,一張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緊張的,還是興奮的。
    何子君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輕輕頷首,算是應了。恰在此時,場中驟然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喝彩聲!兩人目光齊刷刷望去,隻見金元寶那邊的對手終究技遜一籌,被金元寶一記重拳轟在太陽穴上,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倒地昏迷。
    “好!痛快!”金元寶一方頓時歡聲雷動,士氣大振。而另一方則臉色鐵青,氣氛壓抑得可怕。
    江逸見金元寶獲勝,下意識便想衝出去相助,卻被何子君一把拽住後襟,力道大得驚人。“鬆手!”江逸低喝。
    “蠢材,”何子君懶洋洋地瞥他一眼,語氣卻不容置疑,“他們的恩怨,與你何幹?你以為憑你一人,能敵得過這數十人的車輪戰?”
    江逸語塞。單打獨鬥,他或許不怕,但這般混戰……他抿了抿唇,沉默下來。
    “世間事,本就難分對錯。金珠寶因情自殺,是其心性不堅;那”好友”奪人所愛,是其品行不端;這青樓女子嫌貧愛富,更是常態。我們隻需做個看客,何必沾染因果。”何子君懶得與他多辯,自顧自尋了塊平整的山石坐下,從袖中摸出一包瓜子,慢條斯理地嗑了起來,一副置身事外的看戲姿態。
    場中情緒如沸,金元寶的勝利將氣氛推向**,叫好聲、叫罵聲交織,宛如古羅馬鬥獸場般狂熱。就在這時,金元寶一方人群中,一名冷麵少年默然走出。他身形頎長,麵若寒霜,手中一柄長劍寒光凜冽,無言地立於場中,一股淩厲的劍氣彌漫開來。
    “顧風岩!顧風岩!”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山坳內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齊聲高呼這個名字,一聲高過一聲,彙成一股狂熱的聲浪。這等聲望,竟似不弱於獲勝的金元寶。
    江逸和何子君皆是一怔。江逸是訝異於這等聲勢,而何子君那雙慵懶的眸子裏,卻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與審視。這個叫顧風岩的少年,給他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仿佛在那冰冷的劍氣之下,隱藏著某種瀕臨破碎的東西。
    顧風岩一出場,對麵的陣營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蔫了大半。推諉良久,才有一名弟子硬著頭皮,臉色發白地走上場來。這弟子武功本不算弱,但麵對顧風岩,氣勢先矮了半截。隻見顧風岩低喝一聲,長劍已然出鞘,劍光如電,連環數招,快得隻餘殘影,瞬間將對手籠罩在森寒的劍網之中。
    那迎戰弟子也算機警,強自鎮定,手中兵刃舞得密不透風,招式刁鑽,試圖抵擋。然而顧風岩劍勢如虹,冷笑一聲,劍尖精準地點在對方兵刃的薄弱處,“當”的一聲脆響,那弟子隻覺虎口劇震,兵刃脫手飛上半空!他臉色慘白,捂著發麻的右腕,踉蹌後退數步,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顧師兄,承讓,小弟甘拜下風。”
    四周頓時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顧師兄好樣的!”“顧師兄劍法通神!”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顧風岩收劍入鞘,麵無表情,似乎對這勝利習以為常。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可就在這時,他臉色驟然一變,原本紅潤的唇色瞬間褪得毫無血色,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勉強抱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下……忽有要事,先行告辭!”話音未落,腳尖輕點,身形便如離弦之箭般向後掠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山林之間,速度快得驚人,哪裏還有半分剛才對敵時的從容。
    “顧師兄的輕功好俊!”
    “就是!當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眾人隻道他是謙遜不居功,或是真有急事,紛紛讚歎。唯有何子君,眯起了眼睛。那絕非什麼急事,而是……舊疾突發!那瞬間流露出的痛苦與虛弱,絕騙不過他的眼睛。
    好奇心一起,便如貓爪撓心。何子君當機立斷,將剩下的瓜子一收,拽起還在發愣的江逸:“追!”
    “啊?追誰?去哪?”江逸一頭霧水,被何子君拉著跌跌撞撞地跑出山坳,身後金元寶等人的吵嚷聲漸漸遠去。他不知何子君為何對那個顧風岩如此感興趣,隻能被動跟隨。
    何子君循著顧風岩離去時殘留的微弱氣息,一路向東崖方向追去。這條路越走越偏,人跡罕至,唯有鳥鳴獸吼在空穀中回蕩。一條清澈的山溪自亂石間潺潺流過,水聲泠泠,帶來幾分涼意。
    何子君一見溪水,便甩開江逸的手,迫不及待地脫去鞋襪,將一雙白皙的腳丫浸入清涼的溪水中,舒服地長舒一口氣,眉眼舒展,仿佛方才的追蹤隻是順路納涼。
    江逸則蹲在溪邊,捧起一掬清水洗了把臉,冰冷的溪水激得他一個哆嗦,卻也驅散了方才山坳中的燥熱與血腥氣。就在這時,一陣壓抑而痛苦的**聲,順著水流隱隱傳來。
    “嗯……”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煎熬。
    江逸猛地一僵,迅速起身,下意識地擋在了何子君身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溪澗上遊。東崖一帶荒僻險峻,素來少有弟子涉足,多是些毒蟲猛獸的領地,這等偏僻處,怎會有人聲?
    何子君也收斂了嬉笑,從水中抽出腳,悄無聲息地站到江逸身側。兩人屏息凝神,順著那**聲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尋。不過數十步,便見溪澗亂石灘上,一名少年正麵朝下趴在水中,半邊身子浸在溪流裏,身體正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水流被攪得泛起漣漪,那**正是他所發。
    江逸心頭一驚,一個箭步衝上前,也顧不得溪水浸濕褲腿,俯身便將那少年翻轉過來,拖到岸邊幹燥的岩石上。
    竟是顧風岩!
    此時的他,與方才山坳中那個意氣風發、劍法淩厲的少年判若兩人。他麵如金紙,嘴唇發紺,額頭上青筋暴起,原本用來束發的玉冠早已歪斜,發絲被冷汗浸濕,黏在臉頰上。他雙目緊閉,牙關緊咬,身體因劇烈的痛苦而蜷縮著,那股瀕臨死亡的氣息,讓江逸和何子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怎麼可能?方才還好端端的,轉眼間便如急症發作,奄奄一息?
    江逸畢竟學過幾年醫術,反應極快。他立刻打開隨身攜帶的針包,取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認準顧風岩後頸玉柱穴,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
    銀針入穴,顧風岩渾身猛地一顫,隨即,那股因劇痛而緊繃的氣息,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呼——”地長出一口氣,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原本蜷縮的身體也慢慢放鬆下來。又過了半盞茶功夫,他眼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原本渙散的瞳孔漸漸聚焦,恢複了些許神智,隻是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溪水潺潺,林風蕭蕭。江逸握著銀針的手還未收回,何子君則蹲在一旁,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一株小草,目光幽深地注視著顧風岩,不知在想些什麼。這個看似普通的藥廬少年,身上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而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又將把他們卷入怎樣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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