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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堂主那句“開始”,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擊碎了庭院裏短暫的死寂。
    孩子們臉上的茫然、驚恐、期待,統統被一種名為“求生”的本能取代。幾乎在話音落下的同時,人群猛地炸開,如同一群被驅趕的幼獸,尖叫著、推搡著,朝著那條唯一通向峰頂的石階蜂擁而去。
    江逸不懂什麼是“正式弟子”,什麼是“外門弟子”,那複雜的等級劃分對他而言太過遙遠。他隻知道,二叔說過,拿到竹牌,就能留下來。留下來,就能吃飽飯,就能學本事,也許……還能弄明白自己體內那股有時候會莫名燥熱的力氣到底是什麼。他抬頭,望向雲霧深處那若隱若現的殿宇飛簷,山路崎嶇,但在他看來,似乎也並非不可逾越。
    “走!”江逸低喝一聲,一把抓住何子君有些冰涼的手腕,毫不猶豫地紮進人潮。他力氣大,身形靈活,在擁擠混亂的孩子中硬是擠出一條路,何子君被他拽著,踉踉蹌蹌,水藍色的裙擺很快沾上了塵土和草屑。
    然而,這看似清晰的石階,真正踏上去才知艱辛。山道並不平整,碎石遍地,兩側荊棘叢生,稍有不慎就會被絆倒或劃傷。更可怕的是那無處不在的、從山穀深處湧上來的陰冷氣息,仿佛無數雙冰冷的手,拖拽著攀登者的腳踝,每邁出一步,都要耗費的力氣遠超平地。
    江逸很快便感到呼吸粗重,雙腿像灌了鉛。而更讓他心焦的是手腕上那股不輕不重的拉力——何子君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掛在了他身上。
    這幾日的相處,江逸對何子君的“懶”已經有了深刻的認識。此人簡直是將“好逸惡勞”發揮到了極致: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能放手絕不抬手,能閉眼睡覺絕不睜眼清醒。每日掛在嘴邊的就是一個“累”字,可偏偏,江逸從未見他真正做過什麼耗費體力的事。那身漂亮的女裝,似乎就是他最好的“累”的借口。
    江逸不是沒閃過甩開他獨自前行的念頭。這念頭一起,背後就像長了眼睛,何子君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此刻卻透著一絲幽怨的眸子便浮現在眼前,看得他心虛氣短,硬生生把念頭壓了下去。罷了,罷了,二叔說了要照應……況且,這人雖懶,卻也沒真正害過他。
    咬著牙堅持了約莫一個時辰,江逸感覺肺腑像被火燒灼,喉嚨裏彌漫著腥甜的氣味。他終於支撐不住,拖著何子君,在一處背風的岩石後停了下來,靠著山壁,大口喘息:“可……可真累……”
    何子君卻似乎並不如何疲累,他優雅地撐著腮,倚在山石上,看著江逸汗流浹背的狼狽相,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急什麼?時辰還多著呢,你看這山景,草木枯榮,雲霧變幻,多有意思。別人都忙著趕路,倒顯得我們格格不入,煞風景了。”
    “我們不是來遊玩的,何子君。”江逸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眉頭擰成了疙瘩,“你就不累嗎?”
    “累啊。”何子君拖長了調子,理所當然地道。
    “那你今天……”江逸還想說什麼,卻被何子君打斷了。
    “你想背我?”何子君忽然笑了起來,眼波流轉,帶著幾分狡黠。不等江逸回答,他便轉身,背對著江逸蹲了下來,拍了拍自己瘦削的肩膀,“上來吧,我知道你想讓我背你。”
    “啊?”江逸愣住了,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不是,我,我能自己走……”
    他上下打量著何子君。這少年身形纖細,骨架小巧,裹在那身寬大的錦緞羅裙裏,看著比同齡的女孩還要單薄幾分。雖然何子君聲稱自己是男兒身,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江逸都不覺得這副身板能背得起自己。他自己常年勞作,體格壯實,皮膚是健康的黝黑,手掌布滿老繭,和何子君這養尊處優、細皮嫩肉的模樣,簡直是雲泥之別。
    “別耽誤時間了,”何子君卻不耐煩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你還想不想當正式弟子了?快上來!我可沒這麼好心,待會兒換你背我。”
    江逸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抵不過疲憊和那股莫名的、想要依靠一下的衝動,遲疑地伏上了何子君的背。出乎意料,何子君的背脊並不如看上去那般脆弱,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感。何子君悶哼一聲,背起江逸,竟真的邁開了步子,大步向前走去,邊走邊抱怨:“嘖,你小子可真沉……跟塊石頭似的。”
    江逸趴在他背上,聞到一股清冷的、似蘭非蘭的淡香,從何子君的發間和衣襟傳來,驅散了山間的濁氣。他有些得意地回嘴:“那是當然,怎麼看我都比你強壯,比你高。”
    “誒,什麼比我強壯,比我高,”何子君頓時不滿,腳步一頓,作勢就要鬆手,“我告訴你,我還在發育期,我還會再長的!將來一定會勝過你,信不信!?”
    “不信!”江逸立刻反駁,童言無忌,“你就是個女孩子,將來一定會更像女孩子!”
    這句話仿佛踩了尾巴,何子君猛地一顫,氣得臉色發白,作勢就要把江逸往下摔。江逸大驚,連忙手腳並用,緊緊環住何子君的脖頸,嚷道:“喂!你給我穩著點!”
    “不,我不!”何子君氣道,腳步虛浮地晃了兩下。
    兩人在這陡峭的山道上僵持起來,一個氣急敗壞,一個驚慌失措。最終,還是江逸先敗下陣來,他滿含歉意地低聲道:“對不起了……我不該胡說,我們別鬧了,抓緊趕路吧。”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觸碰了何子君某個敏感的神經,雖然不明白為什麼。
    何子君冷哼一聲,沒再說話,隻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背穩了江逸,加快了腳步。山路愈發難行,植被漸漸稀疏,裸露的岩石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走到一處斷崖前,道路徹底被切斷。抬頭望去,已有幾個體力好的孩子正借助石壁上生長的頑強藤蔓,艱難地向崖頂攀爬。
    江逸滑下何子君的背,兩人仰頭看著這近乎垂直的峭壁。江逸不再猶豫,學著前麵孩子的樣子,尋找著石壁的縫隙和藤蔓的根部,手腳並用,開始攀爬。何子君也跟了上來,但他的動作明顯笨拙許多,更多是依靠江逸的拉扯。
    爬到一半,何子君停住了。他的手死死抓著一根藤蔓,劇烈地顫抖著,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任憑江逸在下麵怎麼催促,就是無法再向上移動分毫。
    “何子君!你快爬啊!別不動啊!”江逸焦急地喊道,他自己的雙手也已經磨出了血痕,粗布衣衫被鋒利的岩石劃破了好幾處,露出裏麵滲血的皮肉。前麵那幾個孩子的身影已經快要消失在崖頂,他心急如焚。
    “我……我沒力氣了……手抖得厲害……爬不上去……”何子君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助。
    江逸心頭一緊,二叔臨行前的話再次響起:“考驗艱險,心誌不堅者,半途而廢者,皆非我花影閣之材!”他不能輸在這裏!更不能丟下何子君!一股狠勁從心底湧起,他不再多想,用盡餘力,側身向何子君靠近,扯斷身旁一根粗壯些的藤蔓,在岩石棱角上反複摩擦,確認足夠結實後,一端死死係在自己腰上,另一端拋給何子君,喊道:“找個穩固的落腳點!把藤蔓係在腰上!係緊了!我帶你上去!”
    何子君照做了。江逸深吸一口氣,將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四肢百骸,一手抓穩岩石,一手拉扯藤蔓,帶著何子君,一點一點地向上挪動。有了藤蔓的連接,何子君的負擔減輕了不少,但他配合著移動腳步,進度依然緩慢。前麵那幾個孩子早已不見蹤影,估計已經翻過崖頂了。江逸帶著一個“累贅”,動作自然慢了許多,好在有驚無險,距離崖頂越來越近。
    然而,就在距離崖頂僅剩兩三丈時,意外發生了。江逸抓握的一塊風化嚴重的石頭,驟然碎裂!他身體瞬間失去平衡,不受控製地向深淵滑落!心髒驟停,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背!難道今日就要葬身於此?
    千鈞一發之際,一陣不知從何處刮起的狂風,猛地卷住他的身體,將他狠狠地推回了石壁!江逸亡魂大冒,憑著本能,另一隻手死死扣住了一塊凸起的岩石,整個人像壁虎一樣緊貼在懸崖上,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江逸!你沒事吧!”下方傳來何子君帶著哭腔的驚呼。
    江逸死死趴在石壁上,不敢亂動,過了好一會兒,那股瀕死的恐懼才稍稍消退。他聲音沙啞地回道:“我……沒事……”若是剛才那陣風晚來片刻,或者力道稍有偏差,他和何子君都已粉身碎骨,之前的辛苦便真的白費了。
    歇息了片刻,等劇烈的心跳平複,江逸再次爆發了驚人的意誌力。他不再去看下方的深淵,目光隻盯著上方的崖頂,咬緊牙關,帶著何子君,繼續一點一點地向上挪動。每一步都牽動著全身的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但他硬是一聲不吭。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手終於扒住了崖頂的邊緣。江逸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翻身上去,隨即反手拉住藤蔓,將何子君也拖了上來。
    此刻的江逸,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他癱倒在崖頂堅硬的土地上,張大嘴巴,貪婪地呼吸著山頂相對稀薄的空氣,渾身像是被拆散了架。稍作歇息,他才勉強坐起身,回頭看向石壁下,還有不少孩子在艱難地攀爬,像一群渺小的螞蟻。
    “走……吧……”江逸拉起同樣氣喘籲籲的何子君,繼續向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大殿移動。算算時間,午時早已過去,想要準時抵達已是無望。不過,他不想輸得太難看,更不想半途而廢。
    又走了一段平緩卻漫長的山路,當那座壓抑著龐大陰氣的大殿終於出現在眼前時,已是未時左右。殿前廣場空曠,隻有寥寥幾個先到的孩子,正被一名麵無表情的長老引領著進入偏殿,想來便是拿到了竹牌的“正式弟子”。
    江逸汗淋淋地將何子君放到地上,自己則一**坐在台階上,再也站不起來。他看著那緊閉的大殿門扉,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難過湧上心頭。終究……還是慢了一步。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順著沾滿灰塵的臉頰滑落。他覺得自己真沒用,拚盡了全力,還是失敗了。二叔的期望,自己改變命運的渴望,似乎都在此刻化為了泡影。
    何子君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江逸無聲流淚,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打破了江逸的絕望:
    “男兒有淚不輕彈。沒什麼大不了的。”
    何子君的手指微涼,觸感卻異常清晰。江逸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身旁這個一身女裝、此刻卻顯得無比可靠的少年。是啊,沒什麼大不了的……至少,他堅持到了最後,沒有放棄。而身邊這個人,這個神秘莫測、慵懶卻總在關鍵時刻拉他一把的何子君,不也一直陪著他嗎?
    就在這時,大殿厚重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悶響,緩緩打開一道縫隙。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不帶絲毫感情:
    “時辰已過。然,意誌可嘉。”
    江逸和何子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愕,隨即,是一絲重新燃起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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