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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年非不思,思來成寂寞。
    他們的再次相遇是在一個平淡的夏天。
    天氣一如既往的炎熱,空氣散放著一種焙烤過的氣味,是屬於夏天特有的濃鬱。道路兩旁的紫薇花不知疲倦地怒放著,映照著這座小城,某種淡定的氣息秘而不宣。不經意的一抬眼,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辨認了許久,原來是他。相隔了一條馬路,車水馬龍,汽車的笛聲,人群的喧鬧聲,一切的一切都昭示著這不是一個敘舊的好場所。更何況,經過了這麼多年,他們之間,又還有什麼舊可敘呢。逝去的已經逝去,他們已經陌生到需要仔細分辨才能認出彼此,那些早已伴隨著過去的青澀一起消逝的欲說還休,是真的欲說還休夢已闌。
    緣起
    她清楚的記得他們的第一次相見,是在她剛跨入校園的第一年,那一年,他們都是6歲。即使到了耄耋之年,她也相信自己依然能夠清楚的勾勒出見證了這一切的那條小路。青石板的小路,道旁滿是飄搖的垂柳,滿眼是大片的綠色。有了綠肥,自有紅瘦,他背了一個可愛的紅色書包,鮮豔的帶子搭在他還瘦小的肩膀上,襯得那深藍色的校服更加幹淨。細白的腿止於一雙常見的涼鞋,小小男孩認真地走在道旁突起的窄台子上,女孩則從對麵的方向走在道旁第一塊方磚上,他們就這樣,各自專心著自己的腳下,擦肩而過。
    之後的記憶,一片空白,仿佛是上天導演的一場默劇,隻是小憩後一時無聊想看場熱鬧,於是安排他們一場永生難忘的邂逅。
    隻是,這樣的一場邂逅,確是不知是福是禍。這個問題困擾了她很多年,她曾無數次的探尋答案,究是不知所終,最後也會同許多事情一樣,不了了之。畢竟,在時間的無涯之野中,什麼樣的力量都是無濟於事,那些知道的不知道的事情終究還是會慢慢消散,隻留些泛黃的紙頁呻吟著想要記住什麼。
    記住又怎樣,忘記又怎樣,忘川與記川,又有什麼分別呢?
    一個學期後,她遠遠的站在人群中看他高高舉起手中的紅色榮譽證書,驕傲的像隻小孔雀。隻有六歲半的她想,哼,他真是個孩子。
    相識第三年,他們終於坐在了同一間教室內,她隻要稍微低一下頭,再左側一下,就可以將他的全部動作收於眼底。於是,這個動作在接下來的兩年裏一遍又一遍的上演。
    記不清究竟什麼時候開始自己開始關注他,隻知道發現的時候為時已晚,她像一隻渴望溫暖的小小飛蛾,一頭紮了進去,紮進了那團燃燒的並不安全的火焰中去。自此,他們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糾纏。
    平生不解相思,才識相思,便害相思。她的心太小了,小到隻裝下了一個人就以為裝下了整個世界;她的心思太細膩了,細膩到隻是他的一個眼神也會猜測上半天,她的心太脆弱了,脆弱到隻是他對別人的一個微笑也會隱隱抽痛。所謂“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大抵便是如此。
    緣承
    相識第四年,他們代表學校出行。校車上,他毫不避諱地直視她的眼睛,理直氣壯的說“我最喜歡的人就是你了”。她睜大了雙眼看著麵前的並不有神的單眼皮,和可笑的缺了一塊的門牙,徹底掉入了無底深淵。那一刻,她的心卻在飛揚,那已經不是喜悅可以形容的感覺了,她覺的天堂也不過就是如此了。
    她還太小太害羞,連一句喜歡都說不出口,隻能紅著臉回視他。她也確實太小太害羞,不知道這世界上會有口是心非這種說法。
    接下來的日子,甜蜜中卻又帶著不可避免的痛苦,是真正的“痛並快樂著”,他們卻樂此不疲。
    他們還太年輕,不懂得如何處理這種事情,於是常常吵吵鬧鬧,在磨合中找尋一種最舒服的相處方式。
    他們去看電影,正聚精會神時突然左肩一陣劇痛,原來是他睡著了頭砸在她的肩上,她揉著肩膀小聲抱怨,他腆著笑臉賠罪;
    電影散場了,他在黑暗中伸出了一隻手緊緊拉住她,說“不要走散了”;
    課堂上,他們做完老師布置的題目會偷偷的對答案,用他們才懂的暗號:右手成拳,左手五指輕輕擊打右手四下,表示是20;
    他那時也是小孩子心性,見不得她與別的男生親近,厲害時竟然會掉下眼淚,讓她很是驚奇了一番,雖然稍後還要費幾分力氣安撫他,但氣惱中還是帶著甜蜜的;
    她人本就極羞澀,做不來故意的落落大方,互傾情愫候更是嚴重,在她看來,他的名字對自己就是一種禁忌,每每掛在舌尖上卻就是無法說出口;
    她可以在一堆人中準確的找到他的身影,哪怕僅憑背影,她可以在一群人中準確的分辨出他的聲音,她可以在一打作業中準確的看到他的字跡,她甚至清楚他的發旋,記得他褲子的褶皺,熟悉他走路的姿勢,她是真的愛上他了;
    他過生日,她偷偷買了一對小人,每人抱著半片心,男孩上寫著“一生一世”,女孩上寫著“不離不棄”,考慮了好久還是塞給了他,他卻傻乎乎的拿走了女孩的那個,叫她笑話了好久。
    雖然吵架不斷,但甜蜜仍能膩死人。
    相識的第七年,他們升入了初中。他的個頭在一個暑假中猛然增長,已經高過了她整整一頭。叫她苦惱的是他們的教室隔了整整一個操場,她又羞澀的不肯去找他,況且學習任務越來越重,他們之間的聯係慢慢淡下來,有時幾天都見不上一麵。這樣的日子難過極了,她可從來不相信距離產生美。
    日子在無法慰藉的相似之苦中劃過,突然有一天,與她同級的哥哥跑過來問她“他是你男朋友?”不同於往日的嘻嘻哈哈,哥哥難得的嚴肅了一回,她紅著臉卻沒有否認,雖不是麵若桃花但也是可愛嫵媚。
    “我覺得”哥哥斟酌了一下,“你還是在考慮一下吧。你們……不適合。”她怔住,沒有回答。
    卻沒想到,哥哥唯一一句嚴肅的話,竟是,一語成讖。
    緣轉
    一語成讖!
    與她交好又與他同班的女生幾經猶豫還是告訴了她,原來他的身邊早就又有了一個女生!
    她隻覺得陽光都是灰色的!
    她還太小,不明白的太多,她不明白他不是才說過會喜歡她一輩子嗎,為什麼會去追別的女生;她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朝秦暮楚的人,她也不明白一個人的心怎麼可能同時裝下不同的人。
    她不停的想著,看書時會想起他們曾為了書上的一道題目爭得麵紅耳赤,最後才會有一個人心不甘情不願地認錯;換鞋時會想起他曾在那麼多人的麵前蹲下身來溫柔的為她係鞋帶,而她則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吃飯時會想起他因為頑皮磕掉的半顆牙,照鏡子時會想起他那並不有神的單眼皮下曾對她綻放過怎麼樣的光芒。然而現在,那曾經有過的溫柔,體貼,戲弄,霸道,都不在了,都不在了!
    那一切,那讓她深深迷戀的一切都不在了,而是在另一個人的麵前,徐徐展開。
    痛,發芽,生根,長葉,開花,結果,葳蕤在她的全部靈魂中。
    這樣的傷害,留下的又怎能是一個“痛”字了得的!
    她憤,她恚,她受傷了,她不知道如何宣泄。她提起筆來,麵對著信紙,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她想罵他,可是有限的詞彙使她不知從何罵起:她惱怒他的欺騙,卻又自怨自艾自己是否有資格要求他的解釋;祝福他的話更是不可能出口。
    最後,她隻是寫下了,遊戲結束,再見;而他的回信是她幾欲昏倒:竟然隻是簽下了日期,使這份分手信更完整了!
    她的短暫一生,何時受過這樣的打擊!
    那一年,一向健康的她生了幾場病。她開始讀納蘭,讀到“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便覺得這句話就是為她所寫;讀到“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她已紅了眼眶;讀到“比翼連枝當日願”她早已泣不成聲。她也讀晏幾道,終於體會了“卻倚緩弦歌別緒,斷腸移破秦箏柱”,體會了原來沒有出口的痛是這樣的難挨。
    生年非不思,思來成寂寞。
    從今北窗蝶,常是夢中身。
    後來,她漸漸平複了心緒,他卻不放過她,時不時來逗弄她,招惹她。她非常憤怒,憤怒他像看小醜一樣耍弄她,憤怒自己還是忘不了他。終於,她誘不住他的軟磨硬泡,又和好了。之後,開始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原諒,再背叛,再原諒……
    她覺得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一段繩索,繩索的另一頭就在他手中。而他就像一個高明的獵手,總是在她感覺到自己馬上就要窒息而死的時候鬆開繩索,然後在她以為自己能好好活下去的時候又拉緊繩索,樂此不疲。這不過是一場拉鋸戰,不知是她先忘記他,還是他先厭倦這種遊戲。
    緣合
    她把自己的信任和愛一次一次捧給他,看著他一次一次打破,她不願意放棄自己這麼多年經營的這段感情,總想不死心的再試一次,安慰自己是最後一次。
    但她累了,真的累了。
    在這樣欲死不能中,日子轉入他們相識的第十二年,也是他們糾纏的第八年。有一天,她站在走廊上等著打水,看見有個男生背對著她麵對窗戶。她無意識的盯著他看,待那個男生轉過身來,才發現竟然是他!
    愛與不愛,就然就這麼簡單!
    那一刻,她終於知道了自己原來竟是真的不再愛他了,他的背影竟然如此陌生,陌生到即使她仔細觀察也認不出來了。
    愛,在那刻才徹底暴露在陽光下,原來已成過去。
    她曾以他為天,以他為神,而現在,他就站在她麵前,她卻認不出來。
    那一刻,她再次仔細觀察他,才發現他不過也是個很普通的人,終於啞然失笑。
    原來,我愛你,你才那麼耀眼;我不愛你,你就什麼都不是。
    她終於放下自己的不甘,他們到底還是不合適:她要的是一份專注認真的愛,他喜歡的是萬花叢中過卻又一片不沾衣。她的愛,他給不起;他的愛,她接受不了。
    然後,她終於瀟灑幹脆的對他說分手,扭身就走,不再回首,留他一人在原地錯愕不止。
    之後的日子,恢複了她想要的平靜,她一心撲在學業上,不再理睬他的幾次“回心轉意”。之後,高考,她去了北京,而他遠赴哈爾濱,他們之間終於再無交集。
    後來,她無數次的回想她的初戀,覺得自己就像是在被他無意中下了一個咒語,咒語的內容就是她要愛他。當她在校車上抬起頭看到那雙單眼皮時,巫師對她下了咒語,然後,當她看見他已經陌生的背影的時候,咒語解除了。
    這場並不像童話般美好的初戀,被她以一種童話般的方式解釋了。
    緣滅
    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仍然談虎色變。不是所有的傷都能痊愈,即使傷口閉合,仍有傷痕在,即使傷痕不在了,皮下的血肉也會記住這種痛。
    有時候,她會想,是不是自己已經把全部的熱情和對愛情的美好幻想都燃燒在他身上,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經營另一份愛情。這樣想著,她就會覺得自己已經蒼老,飽滿年輕的軀殼裏裝的是幹癟的靈魂,或許連一克都不到。
    漸漸的,她懂得多了,也就看開了。
    她欣賞周瑜,讀到“周公氣度恢宏,恐非久為人臣耳”時深表讚同。她覺得周瑜讓她看到了一種人生,一種理想的人生,那就是他的人生永遠是處在最高峰,他的事業,他的愛情永遠能夠拿到最好的一份,然後在最美好的一刻戛然而止,他使所有人免去看到英雄遲暮的悲涼。但轉念一想,周瑜這一生,什麼樣酣暢淋漓的甜美都經曆過了,大概就是未曾嚐過如她的痛苦和絕望吧。這樣一想,便也釋然。
    後來,她又談了幾場不大不小的戀愛。再後來,畢業了,又繼續出國深造,然後遇見了她的丈夫,回國,工作,結婚。
    今天,在故鄉煥然一新的街道上,又看見了他。
    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但隻是各自扯出一抹不能稱之為笑容的彎弧,便分開了。身邊的丈夫察覺了她一瞬間的恍惚,問她怎麼了,她隻答“遇見了一個故人”。
    故人,是啊,他們隻能用故人相稱了。
    也許,她是說也許,在很多年以後,當她的小女兒或是小孫女(如果有的話)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了,她會再把這一段往事當作故事一樣將給她聽,告訴她曾經有過這樣一段無疾而終的初戀。
    但是現在,她隻是想,將這一段過往深深的埋在心裏。
    又有誰會知道,此刻隔著一條馬路的她和他,曾經經曆過什麼呢?
    而那些有的沒的,最終會像水蒸氣一樣,蒸發的無影無蹤。
    此去經年,應是聚散兩茫茫,何須清唱,為伊笑看三萬場,不訴離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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