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看著我，他臉上的皺紋也越發地細密，如刀刻一般扭扭曲曲爬滿每一寸肌膚，他指尖的寒冷浸骨錐心
    霜兒，紫芒是我們王族最高深最厲害的靈力，但隻有擁有暗紫色發絲的王族才能駕馭。所以，如果要讓霜兒你真正地擁有紫芒，隻有將我體內的靈力全部地渡到你的身上，通過炎滄冰鏡渡到你的身上。可是炎滄冰鏡是流傳下來的神物，隻有離境的守護者才能感應到它的所在，一般人是看不見它的，就連我自己也無法尋到它。所以，我讓霜兒你尋來了炎滄冰鏡。那樣，霜兒就能取代我擁有紫芒，好好地守護住離境。隻是，如果那樣的話，我會死去。從纓絡的預言中我早就知道，即使我死去，離境也不會滅亡。我一直自私地占有著紫芒，隻是因為我想再多點時間和霜兒在一起。
    可是，現在七族玄陣已受重創，而紫芒又無時無刻不在猛烈地噬咬著我，我已承載不住離境的生命之重了。
    霜兒，我已經再無力保護王城了。所以，我想，我要先修複結界，還給霜兒一個完整的王城，這也是我僅能為你做的最後的事情了。紫芒是帝極星的恩賜，它是屬於霜兒你的，它隻屬於你，隻有霜兒你才能讓紫芒成為真正的紫芒，不然離境終會墜亡。
    八重粉色櫻花瓣和淡淡的陽光一同飄舞，在星晷室裏漫天旋轉，然後一片一片地覆滿王純淨的白袍，覆滿他純白的長發。
    隨著這漫天櫻花的飄落，王已變得更加地衰老，皺皮斑駁，他的瞳孔也漸漸灰敗，散落了那落寞的流光。
    落霞繽紛，琉璃般的色澤鋪滿整個天空。
    王遙望著那些不斷砸落在結界上的雪花，輕歎一聲。
    霜兒，如果你當時去了梵界多好，那麼你就不用再背負起這些沉重責任了，你本應是快樂的，你本應沒有憂愁。
    王的眼底忽然地凝聚起許多光亮，他眼中和以前一樣滿是寵溺和憐惜。
    他說，霜兒，我好想聽你再叫我一聲哥哥呢。
    王混濁的眼中淡淡的光澤在蕩漾，粗糙如鬆皮的臉頰上泛出極柔和的光芒。
    霜兒，我好懷念我們在凡界的那段日子。隻是，我們再也回不去了。霜兒，以後你都叫我哥哥好嗎，就像在凡界的那個時候，你叫我哥哥，而不是王。王，太冰冷，太沉重。
    哥哥……
    我嗚咽著，泣不成聲，望著眼前越來越虛弱的王，我忽然明白了泫澈看著翧羽死的時候那種無能為力的悲傷了。那種悲傷，痛徹心扉，它將我的心一點一點地被撕碎，碎成無數血色的生命花，恣意綻放。
    霜兒，不哭了，好嗎？
    王輕輕拭去我臉頰上的淚痕，滿是憐惜。他凝視著我，靜靜地笑著，神采飛揚，恍若對往昔所有一切的釋然。
    我的霜兒長大了，她再也不是以前那個不知所措的霜兒了，也不再是那個隻會哭泣的霜兒了。我的霜兒，勇敢了，堅強了，她不會再逃避，她可以一個人很好地麵對所有的因難。我知道，我的霜兒，即使沒有我的保護，她也可以一個人很好地活下去。
    王十指糾纏上我暗紫色的發絲，他的臉龐越發地蒼白了，呼吸也濁重了起來，每一句話他都說得非常地費力。
    霜兒，紫芒是屬於你的，隻有你才能真正地守護住離境。其實，霜兒你能陪著我一直到我生命的最後，已經是上蒼對我的憐憫了。現在你的體內已經融合了我的靈力，這樣，我就能和霜兒永遠都不分離了，我們永遠在一起。
    霜兒，原諒我的絕望。
    王眼中的悲傷如漫天落霞在曼妙起舞，然後在瞬間被風吹散。
    轉而，王緩緩轉向泫澈，以一種卑乞的眼神看著泫澈。
    王說，好好愛霜兒，陪著她直到時間的盡頭。
    泫澈的眯眼凝視著王，銀藍色的眼底滑過一絲隱忍，往昔所有的一切都遠遠地遁形，然後他堅定地點點頭。
    王轉側過來凝視著我，然後用盡他最後的生命捧起我的臉頰，親吻著我的瞳孔。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他說，霜兒，以後，你就是離境的王。
    凝視著我，許久，王靜靜地笑了，他慘白的臉頰上笑容燦爛如同撕裂的朝陽，那一刻，我聽見了花朵綻放的聲音。
    一滴眼淚在綴在王的眼角，晶瑩剔透。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王的眼淚，這也是他最後的一滴眼淚。
    我突然覺得周圍一下子變得好安靜，靜得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呼吸。而我再也感應不到我和王之間那絲微弱的係念，我的心裏空空洞洞得可怕。
    我的腦海中盤旋著一個念頭，我知道，哥哥死了，他永遠地離開我了，他再也回不來了。他再也無法輕吻我額的發絲，陪我坐在王城的屋脊上，他再也無法拭去我臉頰的淚痕。
    哥哥，哥哥……
    我搖晃著他，悲傷地嗚咽著。
    霜兒在哭，霜兒又哭了，哥哥你知道嗎？哥哥，霜兒傷心了，哥哥，你真的不要霜兒了嗎？
    可是，王隻是靜靜地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兒。他的身體冰冷而僵硬了，但他臉上燦爛的笑容猶在。他的眼眸緊閉，恍若他隻是在沉睡，等他醒來後，他會輕聲喚我，霜兒，霜兒……
    可是，我知道，他再也醒不過來了，他死了。
    我安靜地看著王，許久許久。
    我的心已一點一點地粉碎，它已痛得支離破碎，直至失去知覺。
    當我醒來的時候，空氣裏是微冽的沉水香，我正躺在紫讖閣的睡榻上。而我的手正被另一雙寬厚的大手緊握著，我猛然緊醒望向他的方向，可是，他卻不是王，而是他，泫澈。
    泫澈在我的身旁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心微涼，他銀藍色的眼睛凝視著我，神色異樣的溫柔。
    我心中一陣陣地悸痛，我知道，王死了，王已經永遠地離開我了，他再也回不來了。
    在睡榻的旁邊，正跪著兩個如花般皎美的女子，曇蔓，玉妍。水銀般的月光從窗台撒落進來，落在她們的身上，如空穀幽蘭般清涓。可是，她們皎潔的臉龐上滿是未幹的淚痕。
    公主，請準許我們永遠地陪伴王，守護王。我們願意以生命作為交換，隻懇求公主保得王的身體不腐，可求來世再生。
    曇蔓和玉妍的話令我微歎，我明白她們的意思。她們是希望我以錦心回生照，將她們的生命移入王的體內，以保持王的身體完好不腐。
    看著她們如花般皎美的容顏，和臉頰上未幹的淚痕，我輕歎一聲，何必呢，這樣將會耗盡你們的精元，令你們的年華瞬間消逝。
    曇蔓和玉妍聞言抬起頭來直視著我，美秀的嬌顏滿是悲傷，令人憐惜。
    公主，王已經離開我們了，我們本無意再活下去。我們隻是想在死之前能一直陪伴著王，直到我們生命的終結，我們這一生也就知足。如果能以我們卑微的生命與短暫的年華換得王身體永恒的完整，即便是立即就讓我們死去，我們也心甘情願。
    我們此生的意義就是能夠在紫辰閣中靜靜地掌著燈籠等待著王回來，而現在王已再也回來了，我們隻祈求能讓我們陪伴王，守護王，直到我們生命的最後一刻。
    公主，請答應我們的請求，請答應我們，請答應我們……
    微黃的發絲從她們的肩頭滑落，她們跪拜在地的身體不住地輕輕顫抖。她們琥珀色的眼眸噙著盈盈淚水，卻滿是無比的堅定，執著，和決絕。
    朵朵彩帛從桑碧樹的枝尖輕舞漫落，飄浮在暖暖的紫讖閣中，恰似無數朵浮雲在翩躚。
    望著曇蔓和玉妍淚痕滿麵的皎美容顏，我心中的悲傷漾起無數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我的腦海中是哥哥滄桑又落寞的身影，我微笑著，對她們點點頭說，有你們的陪伴，哥哥他就永遠不寂寞。
    翌日。
    正午的陽光已經從星晷室的頂部移散，泫澈輕輕將我攬在懷裏，疼惜地拭去我嘴角溢出的血漬。斜照下來的陽光下，躺在晶棺之中的王恍若有了生氣，原本灰白的肌膚有了溫潤的光澤。他平整的肌膚上皺紋褪卻，清逸俊雅的臉龐，連睫毛也生動起來。他長長的發絲流淌了一地，細微的光芒在跳躍，隻是那一地流蘇卻還是極純淨的潔白。王長長的睫毛輕顫著，恍似他隻是陷入沉睡，或許什麼時候睡足了，他就會醒來。
    站在晶棺旁邊深情凝視著王的曇蔓與玉妍，卻已是雞皮鶴發的耄耋老者。朝如青絲暮成雪，她們的年華已在錦心回生照中消逝，如花般眷美的容顏不再，皺紋斑駁，一夕蒼老。
    她們滿懷深情地凝視著王，琥珀色的眼睛中滿是赤裸纏綿的愛意。許久，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她們蒼老的臉龐上滑落，映亮了整個星晷室。
    扶著王的晶棺，曇蔓和玉妍蹣跚的背景隱隱消失在了冥祭嶺漫天飛舞的粉色櫻花瓣中，她們將會守在王的靈塚前，生生世世。
    我站在漫天櫻花瓣中，看著她們離去的身影，心中默默唱起往生咒。
    風過，我的手心冰涼，安靜地泛著柔和的冷光，是曇蔓在離開前交給我的記事珠。記事珠裏是王回到王城後的點點滴滴影像。
    記事珠裏，王的音容相貌，一顰一動，恍若往昔的一切就在眼前。
    然後我看著記事珠裏麵的影像，淚流滿麵。
    我的耳邊是王淡漠如風的聲音，他說，隻要有霜兒在，他就永遠不寂寞。
    一個月後，我站在王城的最高點，俯瞰著大地。我暗紫色的發絲迎風漫舞逸動，幽幽泛著魔魅的柔芒。下麵黑壓壓地跪著數不清的人，他們都匍匐在地，虔誠地膜拜，諾大的王城安靜無比，隻有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結界上的聲音。
    我想起了許多許多年前的那一天，我的哥哥，他就是這樣地站在這裏，孤傲如天上的星子，落寞又滄桑。
    我微眯著眼，目光徐徐掠過跪拜在地的人們。
    風起，我暗紫色的發絲在風中淩亂狂舞，承載著整個離境的生命之重。而我的心中是漫天飛落的流光，還有那些比流光還慘淡的落寞與憂傷。
    從現在開始，我，薇霜，離境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