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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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濕的海風吹拂過午後寧靜的村莊,女人們庸懶的曬著魚,一邊讓淘氣的孩子安靜下來。男人撐開了小船,帶上女人做好的飯菜,放進裹著鱈魚皮的防水鐵杉盒子裏,開始半天的忙碌。很多年來都一直過著平靜的海上生活,無論是亂世沉浮亦或是王師鐵騎都不曾打擾過這個偏遠的海邊小鎮。自亂世君王司徒龍牙一統東陸,又以炎龍鐵甲征伐北蠻叱吒九州,登江山之巔,握天下之柄。後世的奇談演義中常常出現這段乾坤傾覆的曆史。“清帝司徒龍牙親領十萬鐵旅,自立雍朝,連降十四國為侯,並數十郡,斬殺不降者萬餘。是時天雲變色,星圖驟雜,皆疑武神降世。。。。。。”仿佛一個鐵血鑄融的時代結束,亂世終。然而僅僅兩代的春秋,清帝崩,其次子司徒麟即位。譽帝十一年秋,宦臣尤欽串通殿前禦衛弑君,後扶其子司徒蚩入主天啟,稱蚩帝。接踵而至的是對舊朝黨羽的血腥屠殺,是時民心動搖,戰亂將起。王權旁落,強勢者開始裂土為國,諸侯按兵割據,大雍朝早已力不從心。曆史更迭,英雄橫劍將世界劃開了生與死,厚重的戰雲破裂,陽光像很久以前從高而遠的地方頃下。曾經腥沙狂舞,旌旗刀戈的沙場早已鬱鬱蔥蔥,血流成河的戰役也成為農家津津樂道的故事。一個英雄的誕生,一個王朝的湮滅,草被下戰士腐爛的屍骨上建起了盛世太平,帝王霸業後是累累血債。老人們說,從前的就是這樣,早春嫩芽,蝶雀叢中舞,然而亂世去,亂世依舊會來,隻留下短暫的喘息供人們尋找幸福。
漁民的歌聲迷離在碧波上,這是首古老的歌曲,老人們說這是祖先們在海上偶遇鮫人學來的,傳說能保佑出海的人平安歸來。
男孩就這樣呆呆的坐在海邊,眼裏沒有任何雜質,單純的像冰冽的雪。男孩已經來到這裏整整十四年了,當年胖乎乎的小孩也成了俊朗的小夥子。村上的人們也不會總再背後議論著他的身世,他並不屬於這個小鎮,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而事實的真相,隻有他的養父蘇伯每每想起,都會覺得隱隱的不安,像是一條蜿蜒的蛇攀爬在老人的心裏,他是唯一活著看到那一天情景的人,這種預感如同一隻烏鴉在陽光下投下的小塊陰影,無處躲避。
十四年前——
蚩帝五年春,夜,雪蕪蝶還是幼蟲匍匐葉下,寧靜的村落卻隱隱透著詭秘。村民們還在睡夢中,狹小的木屋裏,卻明恍著不安的火光,一位黑袍人推門走進了小鎮唯一的醫者家裏。空氣急促令人窒息,血腥四下飄散,驚的圈中的羊崽緊緊擠在母羊肥碩的身體左右,發出陣陣膻騷。黑袍人帶著恐怖的鐵麵具,衣邊有金色星辰與月的織紋,濃黑的眼睛中帶著燒焦天空的色彩。隱隱讓人覺得不安。
“哇!!!”一聲並不響亮的啼哭,燭光忽的滅了,隨後立刻又複燃起來。照亮了醫者手中男孩的臉,嬰兒墨色的頭發垂到頸項,他睜開深邃的眼睛冷冷的望著身邊的一切。
“這個男孩能活下來確是奇跡,你即便能在這樣溫度的海水中將他救起,按理他也早已停止呼吸”醫者低頭看看手上冰涼的孩子。
黑袍的男人沒有閃過一絲悲慟,伸手,猶豫了一下,接過了孩子。閃電劃過天空,他將孩子高高舉起,仿佛自言自語一般。
“未來早已在遠久的未知寫下,毀滅才是拯救萬物歸於虛無。這個孩子,他將會決定九州大地的命運。十四年後,暴風血雨將要重新迎回他,回到大荒的命運裏來,讓天下顫抖!”醫者聽著,卻不能膽敢抬頭與他對視。
“你,能保證不向別人說起嗎?”男人轉身,雙眼透過青鐵冷冷的望著滿身是血的醫者。那噬魂的目光足以讓幾經沙場的將士膽碎。
“我。。。。。。我絕對不說。。。。。。絕對!”醫者生硬的撇了撇嘴。
“哦,那就好。”說罷寒光自手中一閃,又一股新鮮的腥氣湧出。蘇伯就在草叢裏目睹了這一切,這一切,改變了這個村子,或者說世界的命運。
次日,冷清的村落上,醫者屍體的臉上還帶著驚愕的神情。
“十四年後,荒神會迎回他,回到他的命運裏來,回到屬於他的世界裏。”遠遠傳來飄渺的聲音。
然而此時,海鳥聒噪的迎風盤旋。陽光暖暖的曬在蘇伯的背上。空氣中彌漫淡淡的酒香。老人懶懶的望著碧藍海上遠去的帆影,回想著當年也曾是數一數二的漁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也許十六年前的那許些波瀾最終會歸於沉寂,日子大概會淡漠如水的流逝。自己和那個孩子也會被時光拋向虛無,那樣,也就不再有什麼命運了吧。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好了。
老人庸懶的打了個嗬欠,搖了搖空空的酒壺,最後一滴粗烈的液體流入他的喉嚨。隨後,木製的壺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重重的栽進了海裏。隨著一波海浪,酒壺浮萍般無奈被推上了灘頭。這時,一隻華麗精致的靴子踏在它的旁邊,周圍的沙子下陷發出奇怪的沙響。
“好烈的酒。”一位金邊銀絲裝扮的男人拾起壺將鼻子湊進輕輕的嗅。這個鄙遠的地方忽然出現這麼個人物,自然吸引來了不少曬魚人的目光。
男人有著俊俏的麵容,遠沒有像蘇伯臉上飽蘸滄桑的痕跡,甚至連細小的皺紋都看不見。修長的手指一眼就看是出養尊處優。可是老人總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讓人不是舒服。那是種莫名的恐懼,不,是敬畏,對神的敬畏。感覺,就像多年前曾遇見過的一樣,讓人透不過氣來。
“請問。。。。。。”男人走到蘇伯的麵前,陽光被遮住了一大片,陰影整整蓋在老人的臉上。
“請問,十四年前的孩子,在這裏嗎?”
數天前,連綿數天的陰雨讓中州的道路泥濘難以行走,戰馬和人聲嘈雜混合泥土青草的味道彌漫在悶濕的山穀裏,數萬人擁擠在狹小的空間裏。這裏是烈雲關,南國叛軍北上通向皇都最後的隘口。關隘一旦突破,司徒氏的江山將被連根拔起。王室驚恐的調來了幾乎附近所有的駐軍,斥候連斃數匹快馬將勤王令分派到諸侯府上。而幾乎所有諸侯國約好一樣無一例外按兵不動,統統坐觀虎鬥。而僅僅數月後,侯君們便為他們的“勤王不利”付出了代價,聖上大怒,連降七侯國為郡以示君威。如今三萬五千大軍打著蚩帝的旗幟擁堵這不足半裏的山道裏。而對麵,正是畢格赤集結不到一萬的叛軍,中州千年不遇大旱,焦屍遍野。而皇帝卻征調大批民眾為自己修建宛州的行宮避暑。高祖當年北征時與珍寶馬匹一同帶回了大量蠻族男丁充為苦力。他們的後代沒有見過草原,但是流淌著蒼鷹的血,鞭笞下的男人無時不刻不想著回到遼闊的故鄉。數十年後,昔日草原的猛虎終於在枷鎖下咆哮,不堪勞稅的蠻人子孫,亦或是失去家人田地的百姓,亦或是戰火中毀去家園的舊朝後裔,饑荒疾病和絕望驅趕他們拿起武器走到一起,一起麵對前麵看不見光明的道路。
燒焦的空氣在風中擴散,大戰將至的恐懼幾乎讓每個人都透不過大氣。
女孩趴在地上,吃力的扯開糾結的草根,翻出粘潮的泥土。笑望著手中扣出來的黑糊糊的東西,這是被人踩進地裏的饅頭。
“他娘的,小兔崽子!居然偷老子饅頭,這幾天老子都沒吃過一頓飽飯!”叛軍駐地後方傳來不小的騷動。
“反正等下都不知道是死是活了。。。。。”小丫頭嘟囔著,麵容很是清秀,也就十三四歲的樣子,高挑的眉兒清澈的眼兒俏皮的嘴兒。手死死的捏著偷來的饅頭,與其說是饅頭,不入直接說是髒兮兮的麵疙瘩。而女孩卻絲毫不向麵前氣急敗壞的大個漢子示弱。
戰亂的年代,為了一點糊口的糧食殺人搶掠的卻也常見。
“小兔崽子,看老子滅了你!”漢子撕開了上衣,油汗浸濕讓胸口的兩道傷疤愈加可怖。可這頭,半個饅頭早就被兩三下塞進了丫頭肚裏。人,卻早已不見蹤影。
另一邊的戰場上,震天的戰鼓已經響起!
壓抑已久的憤怒泄洪而出。
畢格赤看著眼前的人們,微微抿起了嘴。沒有軍紀,沒有戰技。然而本能讓他們為生存而戰,怯懦和退縮隻有死去。誰有不知道前方能有多少希望,可是沒有人放棄,跟隨這個男人,哪怕是一個飄渺的謊言,因為他們別無選擇。
國仇家恨!
“你們!還活著的!哪個不是失去親人和家鄉,不是從屍堆裏爬出來的,不是含著血淚吃下兄弟屍體才活下來的!我們的父兄族人生活在瀚洲廣袤的草原上,是蒼狼,是雄鷹!也許你們中有人沒有見過自己的故鄉,但是我告訴你們,在北辰閃耀的地方,有一塊屬於英雄的土地,你們身上流淌著獅子的血液。活下去,回到我們的土地!”畢格赤指著隱約可見的出口。“你們中的很多人仍會在這一戰中死去,那麼請告訴地下的弟兄,你們看見了自由!”吼聲卻被狂風扯破。
“天寒地凍,不能安睡;千裏征途,家園焚毀;食我弟兄,不裹饑腹;飲淚為酒,徒增傷悲。”這是叛軍中流傳的歌曲。
多年後當人們議論這場慘烈的攻關戰時,都會提起畢格赤的那句話。“我們早已一無所有,所以無所畏懼!”
“天寒地凍,不能安睡;千裏征途,家園焚毀;食我弟兄,不裹饑腹;飲淚為酒,徒增傷悲;無以為柴,折骨為炊;王師鐵蹄,血肉成灰;血紅骨白,欲將天碎!不過死生,萬古長悲!”人們開始應和,悠揚的歌謠和著數千人的淚水這樣被唱起。
蚩軍的一位千夫長拍馬向前,他眯起眼睛望了望這支散漫的軍隊,輕蔑的笑了笑。一萬個蠻子而已,能有多大作為?
是啊,這一萬人到底能怎樣呢?
低沉的牛角號吹響了,
雙方最前排的戰士在窄小的石路上衝鋒,沒有陣法和隊型,這裏需要的隻是麵對麵的白刃血戰!誰先退縮,流盡最後一滴血,誰的意識先崩潰,誰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流民們大叫著,揮灑著心碎的瘋狂。仿佛無數的祖先一同咆哮。
他們衣不遮體,臉上卻滿是跋涉征途帶來的疲憊。
他們武器簡陋,手裏拿著屍堆中揀來卷刃的刀劍。
他們不懂戰技,隻會用身體笨拙的抵擋敵人攻擊。
可是!
他們滿臉汙垢,雙眼卻依然明亮閃爍著希望!
他們沒有利刃,牙和雙手照樣撕開對手身體!
他們缺少訓練,仍能夠瘋狂大吼著劈倒敵人!
蚩帝大麾下的士兵們直到交手時才發現自己錯了,這些所謂的賤民們在絕望的時候會有多可怕。他們不會珍惜自己的身體,狂怒的將一排又一排甲胄嚴實的戰士砍翻在地。他們不論你的防禦,劈開盾牌撕扯脆弱的身體。吼叫和鈍器撕開骨肉的聲音讓所有後麵的蚩軍膽碎。一步,又一步。沒有人相信自己的防線正在被撕裂。最後的關隘,流民們癲狂的喊叫,勝利就在眼前!
“你們這群賤民!去死。。。。。。”一名百夫長還沒有罵完就被手持長刀的大漢剁成了三段。
鮮血在舞蹈,死亡在交織。漸漸的,畢格赤發現周圍的人稀疏了,地麵變的坑凹不平。他們確實做到了,這個滿身傷痕的男人看見了烈雲關的出口,光亮從狹小的縫隙中射進來。所有人都看見了,他們興奮的敲打著自己的武器,呼聲震天!
然而,歡喜的呼喊漸漸變成了驚恐的叫聲,人們指著前方希望的道路絕望的哀號。仿佛在看到光明的瞬間失去了所有。
一瞬間,橫掃北陸戰場的火龍旗映照在男人們的心頭。
“那是。。。。。。大雍鎮西王司徒白戎的炎龍騎啊!他們竟然撤出殤州與誇父的戰場趕來了!那可是千裏之遙的路途啊!怎麼可能!一定是有人傳了假情報!一定是!”
“完了,快跑吧!”
前方,清一色黑甲鐵騎像洶湧的暴風勢不可檔的奔騰而來!
先皇帝征伐北蠻時,擄走無數北陸草原的珍貴馬種,回到東陸後精心培育了一支配有蠻族血統馬匹的東陸騎兵,如今麵前揚起遮日塵土的炎龍騎兵。雖然由於純種的蠻族馬普通士兵無法駕馭,隻好與東陸戰馬雜交,戰力遠不比當年。即便如此,這數千騎奔馳而來的氣勢也非一般騎兵可比。
全軍潰散。
畢格赤看著四下驚慌逃竄的士兵,無奈的歎了口氣。現在,一切的努力都化成了泡影,衝向了平原又如何。帝國最強大的打擊力量,鎮西王一路帶兵奔襲百裏,在戰局即定的時候趕到了戰場。自己的身邊,卻隻有僅剩的幾千疲憊不堪的死士,自由,就這麼遙不可及嗎?
遠方的雲,帶血的草,緩緩埋下了頭,腳下是一隻血淋淋的手緊握著半個髒皺的饅頭。自己太累了啊。任震耳的馬蹄聲在空氣中肆虐。。。。。。
能記得你的人已經不在了,我也已經不在了,沒有人再愛著你也沒有人再恨著你,一切不過是虛無,我也隻是虛無,在宇宙間飄忽,沒有倒影,光線穿透我而去,沒有人看見我。他,寧願死,也不肯輸。就這樣一直的殺戮沒有停止的氣息。多少人們隻期待一頓可以吃飽的食物,但是現在那卻成為了不可實現的願望。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種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