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入冬了。
    北方的冬天，真是令人消受不起。本以為那片生活了十幾年的土地上的冬季，已是冷的極致，沒想到—這裏的冬天，才叫極致的極致！我的手腳從入冬開始就處於冷凍狀態，嘻嘻，這也讓我更有機會賴在悠身上。悠的身體是冬暖夏涼的，純然一個天生的取暖納涼之地，而且保證無汙染哦！
    這樣子的大冷天，實在不願出門，但要上課呀，沒法子。不過很奇怪，這麼冷的天，我居然沒有感冒，真是萬幸。這全是悠的功勞。他在家就裝了好幾個保暖器，又備了一櫥子的冬衣，保證我出門時與企鵝無異。隻是沒辦法讓我冰冷的手腳也恢複溫暖狀態，戴手套，抱暖水袋都試過了，不行。
    最近，悠忙得差不多了，隻剩收尾工作。悠的那篇實地報告和考古論文也被正式采用。學校對悠大加讚賞，已經上報國家古文明研究院。看來，悠有望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考古學家。我也得加倍努力，有悠的幫忙，我的功課應付起來遊刃有餘，且已成為新生中最惹人注目的人才之一。學校正在選拔新生入校實地考古隊，我一定得入選。因為悠也是隊員，那樣，就可以一起去考古了。這一直是我最大的夢想。
    人人都知道我是悠的妹妹，總會有人在背後指點譏諷。我沒有告訴悠，這種小問題自己解決就好。再說，我一向不頂在意這些事，流言蜚語傷害不了我。
    至於那撲朔迷離的情感，還是老樣子。桀依然粘的緊，隻是沒有挑明，我也就不好說什麼。言嘛，就有些詭異了，他一方麵和湘鬥嘴鬥得厲害（據悠反映，這緣自於湘的應戰），一方麵又喜歡逗我，當然隻限於語言了。他們兩個啊，簡直就是兩個搶玩具的小孩。這樣熱鬧的日子，在我生命裏還未曾出現過。
    “悠？”進入係長辦公室，卻下了一跳，哇塞，怎麼象打仗一樣。辦公桌旁圍滿了人，連沙發上都有人擠著，個個手上都有文件和筆。我連悠的人影都望不見，他們好認真哦，連言和湘都在一起討論，沒有人注意到這裏多了一個人。
    “丫頭，過來這裏。”人群中傳來悠的聲音，才引起滿室注意。十幾雙眼睛刷刷看向我。悠又開口：“大家繼續，隻剩一點點了。”他們才又開始工作。
    我悄悄走到悠身邊，悠好忙哦，握著筆，一直在文件上刪刪改改，眼睛還得看資料，嘴巴也不得閑地吩咐身邊的人。
    “丫頭，你先回家。”悠抽空塞給我一罐檸檬茶，溫的，“今晚吃火鍋，多備些材料。回家馬上通知我！”
    我點頭，乖乖地捧著檸檬茶，小心地帶上門。先去超市吧，拉出銀鏈子，幸虧裏頭還有錢。
    辛辛苦苦地把食材搬回家，出了入冬以來第一次汗。我脫去大衣，換上居家服，給悠發了短信報平安，就進廚房忙開了。
    近晚加了些菜，有魚，有雞，還有些牛肉和丸子；蔬菜自是一應俱全，還買了粉絲，湯料是酸辣的，悠和我的最愛。隻是有些擔心，這麼多菜，吃的完嗎？也許悠今天很辛苦，胃口特好呢。
    一切準備就緒。都快九點了，悠怎麼還不回來？咦，房子裏好冷哦，幹活的時候沒留意，現在隻覺寒意陣陣，我縮著身子去開暖氣。
    手還沒觸到開關，門就開了，是悠。我衝過去抱住他：“你回來了！晚飯準備好了。”悠身上好暖，明明從外麵回來的，卻比我這個在屋裏的還暖和。
    悠摟著我，皺眉：“怎麼這麼冰？又忘開暖氣了？”伸手去扭開關。
    我到這時才注意到門外還有三個人，一女兩男，不用說都知道是誰了。我詢問地看著悠，悠隻是微笑地請他們進來，並囑咐我去廚房端菜。
    我拖著滿身問號進廚房。悠今晚請他們吃飯，怎麼不事先知會一聲？莫非……
    “悠，你想做什麼？”趁著悠進來，我急忙發問。
    悠輕撫我的臉，滿意於它的溫熱，才回話：“今天天氣這麼好，適合把陳年舊事搬出來收拾收拾了。”將我摟過去，對著我的耳朵輕喃，“我已經沒有什麼心思等待了。”輕吻了一下才放開我，而後端菜出去。徒留我一人，捂著耳朵。任紅雲一層層浮上臉頰……
    餐桌的氣氛挺詭異的。我和悠一方，他們三人一方，各踞桌子一端，中間是冒著熱氣的火鍋。
    我餓壞了，努力吃著悠夾過來的菜，包括愛吃和不愛吃的，統統收下。在悠麵前，挑食是行不通的。不去看對麵三張長長的馬臉，尤其是湘，她的表情似乎會隨時把菜砸過來。不管，我照樣吃得很樂。
    “悠，你妹妹都快20了，你怎麼還像照顧嬰兒似的‘喂’她？”湘終於控製不住了。
    悠隻是輕笑，繼續工作：“我不把菜放到她碗裏，她就挑嘴不吃，會營養不良的。”
    “這點我可以作證。”言開口。
    “學長，作為兄妹，你不覺得你們太親近了嗎？這好象是情侶，甚至是夫妻才會有的舉動。”桀也忍不住了。
    我望向他，他的臉色從進來就沒有和緩過，眼中是無盡的落寞和無望，我滿心歉意地對他笑笑。
    悠看我吃了七八分飽，自己也差不多了，才決定好好聊聊。
    “我請你們吃飯，是有事情要宣布。其實，我和丫頭隻是鄰居，由於父母感情要好，才稱兄妹的，這樣的身份比較方便。”悠平平淡淡地開口，輕輕鬆鬆地投下一顆炸彈。
    “什麼？”桀第一個跳起來。
    “真的？”湘第二個跳起來。
    言還算平靜：“謎團終於解開了。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你們不像兄妹。你們在一起時，氣氛很——微妙。”
    悠始終很怡然，繼續開口：“我希望……”不想卻被湘打斷。
    “悠，我可以和你單獨談談嗎？”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我有些不安地抓住悠的衣袖，不要去。湘的眼神讓我警惕。
    “好。”悠還是答應了。輕拍我的手背，帶湘往書房而去。
    我擔憂地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書房。為什麼我的心如此惶惑不安？從未有過的害怕緊緊攫住了我！
    言輕輕地開口：“她還是不原放棄。”
    悠和湘已經在書房半個小時了，我心慌意亂地收拾完桌子，開始煮檸檬茶。
    “我一直以為自己還有機會，真傻！”桀的聲音在廚房門口傳來，嚇了我一大跳。
    我轉過身，有些愧疚，對於一份不能回報的感情，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桀又開口：“如果他真是你哥哥，我還有機會嗎？”
    這……“如果這樣想能讓你好受些……”我輕輕開口，“其實，你適合更好的。”
    桀笑了，有些蒼白：“這麼爛的詞，想安慰人也得新鮮點，我現在失戀呢！”
    “我們……”我有些遺憾，“是不是，不能做朋友了？”桀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總是逗我開心，我不想失去這個朋友。
    “你有了悠，還會需要朋友嗎？”
    “需要的。我不想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才一直遲遲不敢開口說清楚。”
    捷沉默了，我也無言，低頭。
    一陣尖銳的氣鳴聲打破沉默，我慌裏慌張地把檸檬丁放進水裏。
    “好吧，我們還是好朋友！”桀說，“這次，不具任何目的。”
    我露出笑容，真好，關上火，我拿著檸檬茶問：“那麼，先生，要不要來一杯在下煮的檸檬茶？”
    “求之不得。”
    我們相視而笑，一切又都柳暗花明了。
    “晗晗，你是不是沒放糖？比上次還酸。”言抱怨。
    一樣的說辭，我一樣的動作——把糖推過去。
    言加了好多：“還是很酸。”放下杯子。
    “可能，和心情有關吧。以前悠不在時，我也不喝檸檬茶，因為入味是苦的。”我開口，“你—是不是在擔心她？”我又何嚐不是呢？
    “你難道就沒有嗎？”桀插話，“要不也不會忘放糖。”
    我無語。
    “其實，姐姐會不甘心也是在情理之中。她一個女孩子，倒追了學長這麼多年，到頭來卻是一場空，任誰也不會輕易放棄的。何況是一向要什麼得什麼的她！”
    唉，湘的確可憐。自己喜歡的人始終不接受她，明知對方不屬於自己，卻不願放棄。可是，悠隻有一個啊，給了她，我怎麼辦呢？再說了，悠一向知道自己要什麼，他不肯的事，誰也強迫不了。
    為什麼愛情發生的時候，總是要傷害到別人，才會達到完滿呢？以別人的痛苦來完成的美滿是真正的美滿嗎？愛，本來是一種美麗的事物，卻總是傷到無辜的人。
    “男人比女人更不懂放棄。”言天外飛來一句。
    我定定地看他：“你—是喜歡湘的，對吧？”
    言有些愕然地看我，而後釋然一笑，“你相當聰明呢，觀察力很敏銳。怪不得悠棄盡天下佳麗不要，而獨獨中意你。”
    是嗎？可是，悠從來沒有說過。現在回想起來，一直是悠在向我索取感情。悠要承諾，我給；悠要我到身邊來，我也來了。我卻從沒向悠要過什麼。因為不需要我的索取，悠已經源源不斷地付出他的關懷，無微不至的。我還能要求什麼呢？隻是我不知道，悠對我的付出，是兄妹之情還是男女之愛？是親情多一些還是愛情多一些？我本來不甚在意的，但仔細一想，不禁有些惶惶然。悠從未明說，是否一開始就是我的自以為是呢？
    我憂心忡忡地凝望著書房的門，心中的不安迅速擴大……
    時間仿佛又回到三年前，隻是這次，我在門外，他們在房內。隻是這次輪到我淚眼朦朧。悠和湘，他們抱在一起。一向隻有我霸占的懷抱，如今被湘分享了。悠背對著我，我無法看見他的表情。隻有湘得意地對我露出勝利的笑容。這就是悠所謂的解決嗎？原來他要解決的是我！原來是我一直在阻礙著悠的幸福。那麼，為什麼要我到他身邊來？看我狼狽很開心嗎？我悲傷地看著悠的背影，終於逸出哽咽，手上的托盤也應聲落地。我奪門而去，消失在無邊的夜色中。
    我摔掉了最心愛的檸檬茶，也把那一聲聲呼喚拋在了身後……
    冷風呼嘯，生平第一次感到冷——徹骨的。天地都為之凍結的冷啊，冷風刮麵，割破了心，生生的疼。悠啊悠，你為何要如此傷我？為什麼？如果結局是這樣，為什麼要逼我明白這惱人的愛情？一路隨你到這兒，卻落得這般境地，我情何以堪？往昔的努力，現在看來是多麼地可笑！我真是笨啊，沒有湘的美貌、身材和聰明，我拿什麼跟她比？憑什麼悠就會選擇你？我太沒有自知之明了。有眼睛的男生都會選擇她！可悠不是別人啊，他怎麼可以如此對我？
    我整個人都被凍僵了，喘息越來越大，腳步越來越沉。吸進去的冷風像利刃，仿佛把我的五髒六腑都割碎了。但我仍不停地跑著。感覺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圈我進懷裏。我眼前已是霧蒙蒙一片，根本看不清來人。但那熟悉的一輩子都忘不掉的香味已說明了來者的身份。我劇烈地顫抖，拚命地喘氣，虛軟地掙紮幾下便放棄了。我好累，根本不可能掙開。悠牢牢托住我下滑的身子，一手輕撫我的肩背，幫我舒氣。眼淚成串地滴下，悠都不要我了，為什麼還要這麼溫柔？難道他不知道，這對我是最大的傷害嗎？
    “晗，為什麼要跑？”悠第一次喚我的名。
    我平複了呼吸，又開始掙紮，並且低吼：“為什麼不跑？難道我應該走進去祝福你們嗎？我沒這麼偉大！”氣惱的發現，根本就掙脫不了，“你—放開我！”
    “不放！”悠強硬的開口，“這輩子你也別指望我放開你！”嚇了我一跳，訝然抬頭，看見悠麵無表情。停止掙紮，縮了縮肩。悠生氣了，十幾年來，看見悠生氣很少很少。據說不生氣的人一旦生起氣來是很可怕的。
    我靜靜地落淚，心中無限委屈，我都如此傷心了，悠還生我氣，好沒道理“悠——大壞蛋！為什麼要這樣欺負我？”淚落得更凶。
    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拭去我的淚，低哄聲傳來：“乖，不哭了。安靜下來，聽我說。乖嗬。”
    我漸漸平靜下來，偷瞄悠的臉，還在生氣，居然就能說出這麼溫柔的話語。知道我抵抗不住他的溫言軟語，克得我死死的。
    “為什麼要跑？”悠把第一個問題找回來。
    “你抱湘。”我又哽咽了。
    “事情並不若你看到的那樣。”悠開始解釋，“其實我和湘早就談過，她也明白了我不可能給她她想要的。隻是我欠她一個理由，她想輸的明白些。於是，我全告訴了她。最後，她隻要求一個擁抱—朋友的那一種，明白嗎？”
    我低下頭，心有不甘地發現心中的不舒服漸漸被悠撫平。即使我抗議這麼快就相信悠，但心中確實平靜了，臉上自是無法維持悲傷。隻是忍不住逞強：“那我也可以抱桀嘍！”
    反應是立即的，悠放在腰後的手募然收緊，我被迫抬頭注視悠風雨欲來的臉，嗚，好可怕。
    “不行！”悠低喝，語氣是硬邦邦的。
    從沒見過悠形於外的怒氣，一向知道悠是霸道的，但一切盡在掌握時，悠隻需要溫文地應付就可以達到目的。所以這麼強烈的情緒還是第一次出現。看來，我真的把獅子惹毛了。卻仍不知悔改地繼續惹他：“你——好不公平！為什麼隻許你做卻不許我做？”
    “你還是不相信我？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悠的眼神黯了下去。
    信任，是啊，我都信任悠這麼多年了，從認識他開始，就莫名其妙地信任他，為什麼現在卻為了這點“小事”而懷疑他呢？可是，我害怕啊，悠的優秀讓我不安，我的平凡根本配不上他！
    “我也想相信你啊！可是，我按我的承諾到你身邊，你卻什麼都不說。在經過這些事後，我已無法單純的把你當哥哥。一直以來，我就知道你在我心目中和任何人都不一樣，隻是我不明白那個位置意味著什麼。是你讓我漸漸明白的，可是你卻又沉默了。我會不安你知道嗎？我覺得霸占住你是不合適的。我如此平凡，你卻——我怕自己——”終是無法說出那幾個字。
    悠深深地看我，臉色已如往昔般溫柔，堅定地開口：“好，晗，你聽著，這些話，我隻說一次。我以為你懂的，既然你不安，那我就說。”
    心，沒來由的開始加速跳動，悠—似乎臉紅了。
    “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被你純真的笑容吸引，你的笑，仿佛世間無一不美好。而你，又不怕生的依賴著我。年久日深的相處，我發現了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你的善良，你的自得其樂，你的單純寡欲都讓我深深愛戀。你一向要的少，一杯檸檬茶就可以滿足你。你如此的好，又有那麼多人那麼喜愛你，我一直擔心，也許你隻是把我當哥哥，你喜歡的也許不是我。你到我身邊來，也許隻是從小聽慣了我的話，隻是依言行事，並不是你的承諾。一切的一切，在今晚，我明白我都想錯了。我不再不安，我可以完全確定你的心，是屬於我的。而我，你也放心，我們的付出是對等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悠說完以後，眼睛發亮地望著我。
    那抹晶亮，在三年前，我見過。當時隻覺得害怕，現在卻完全平定了我的心，我真正平靜下來。
    “現在，我們把心都敞開了。我認真問你一次：晗，你願意讓我照顧你一輩子嗎？”悠捧住我的臉，靜靜等待我的回答。
    所有的猜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阻礙，都消失了。在我眼中，悠是最完美的，而現在，我也知道，在悠心中，我亦是世間最好的。這就夠了，我不會再去介意配不配的問題。於是，我堅定地回答：“悠，我願意。”並奉送我最招牌的笑靨，勾住悠的頸子，在悠耳畔低語，“我們相互照顧，一輩子。”
    悠的雙手在我背後收緊：“好，我們相伴一生。”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終於終於，我和悠正式開始在一起生活。小時侯的儒慕之情也成功轉入愛的軌道。也許，未來尚有種種阻礙和挫折，隻要和悠在一起，彼此信任，毫無芥蒂，我們一定會攜手白頭。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回家路上——
    我靠在悠背上，跑累了也哭累了，悠背我回家。
    悠的溫暖包圍了我的全身，心頭也是暖烘烘的。我是何其幸運，在尚未懂情時，就有悠在身邊嗬護。嘴角的笑紋一直徘徊不去，我有些昏昏欲睡的幻想未來的幸福時光。
    “悠……”我呢喃。
    “恩—想睡了嗎？”悠輕輕開口。
    “不是……”我聲音漸輕，“家裏還有客人。悠……幫一幫湘和言吧。”湘也應該擁有幸福，桀也要加油！
    悠低笑，笑聲透過背震入我耳膜，酥酥癢癢的：“別小瞧了言，自己的仗還得自己打。湘也放下了一切，一定會幸福的。”
    我的笑紋不斷擴大，更偎近悠，呢喃：“悠……”
    “嗯——”悠也似乎有所待。
    “我要做你的新娘……”終告無聲。
    “好。”悠的回答蕩入心湖，撥動那根美麗的情弦，她的名字叫——幸福。
    從今以後，我也要給悠幸福……
    美麗的生活，就此展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