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國地處極北，冬天的寒意自然比別國來的要猛烈些，入冬不久便迎來了一場浩然大雪。從出生到現在我一直都在南方，盡管通訊發達讓我可以足不出戶就可以看見漫天飛雪，但都及不上自己親身體驗來的刺激。
    看著院中紛紛揚揚飄舞的白雪，我忍不住走上前伸出手去承接。冰淩落在手上迅速的融掉了，一股鑽心的涼意順著指尖傳來，有零碎的畫麵從腦海中掠過，我似乎曾經見過一個純白的地方，無邊無際的白……
    “初雪甚寒，當心著涼。”裹著一身絨毛的梓國帝王靠在走道的柱子上，溫和的提醒道。
    被打斷了思路是件讓人比較惱火的事，但對方是個帝王，再惱人的火也隻能往自己肚子裏咽。“皇帝陛下，今天的課程已經結束了。”言下之意是，您老可以滾回去處理你的國家大事了。
    “看來段姑娘，真的很不喜歡寡人。”他謙和的一笑，走上前來，將自己的捂得暖暖的大衣解下來披在我身上。肩上徒然增加的重量擋去了襲來的寒風，我疑惑的看著他：“皇帝陛下，您不冷的？”這幾天相處下來，我發現眼前這個看似健碩的帝王其實身子骨挺弱的，尤其很怕冷。
    他笑笑卻不答，抬手拂掉我鬢邊的雪花，說道：“進屋去吧，著了風寒會很難受的。”
    我被他如此曖昧的語調嚇得愣在了那裏，恍惚間無比慶幸之前遇到過薛若懷，此情此景換做以前的我肯定會毫不猶豫的飛撲上去揩揩油水。
    待我好不容易扯回飛散的神思，梓國皇帝已經在簇擁下離開了。
    低下頭捏了捏茸茸的毛大衣，心裏越發覺得梓國的這個皇帝難以捉摸。幾天前，我們在他書房裏達成共識：我將我知道的兵法戰略等有助於古代征戰的知識傾囊相授，而他要做的是幫我救出蕭天桐。協議達成後，下人們對我的稱謂瞬間從莫名其妙的“夫人”變成了頗為恭敬的“段姑娘”，梓國皇帝將我安置在宮殿邊上的一處小院中，每天閑來無事就跑過來聽我的“傾囊相授知識講座”。雖然治國之策、兵法之類的我確實不精通，但好在我看的八點檔電視劇很多，隨便挑幾個跟古代謀劃戰略相關題材，分成N章N回合慢慢講給他聽，其中暗藏的治國觀點征戰方略什麼的，相信憑他聰明的頭腦應該能消化吸收的。
    記得當時我在提出這唯一條件的時候，他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傳言你對蕭天桐一往情深，竟是真的？”
    我黑線：“我喜歡的是卿炎。”
    “據我所知，卿炎注定是永世孤鸞。”他頗為同情的看著我道。
    “愛一個人是不求回報的，不管他喜不喜歡我，我就是愛他。”這句話是以前孤兒院一個追星狂人的口頭禪，現在拿來當萬能答句用還真挺合適的。此話一出，這梓國皇帝果然就再也沒有提起過這個話題。
    緊了緊身上的毛大衣，我提步回到屋子裏。
    不一會送飯的小妹來了，看著桌上擺著的琳琅美食，我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立刻將剛才紛繁的思緒拋諸腦後，拿起筷子就往嘴裏送。誰知剛一咬下去，就覺得味道不對：“這什麼呀？”
    那送飯小妹嚇得膝蓋一軟，跪下來連連磕頭：“奴婢知錯了，請姑娘饒了我吧！”
    我捏著筷子一臉茫然：“怎麼回事？”
    “昨晚忽飄大雪，本來預計今晨能運達的禦用香油冰雪所阻，要延遲到明日才能運進宮內，而宮中餘下的禦用香油又所剩無幾，所以奴婢自作主張給姑娘換了，請姑娘責罰！”她跪在地上，小身板抖得跟篩子一般。
    禦用香油？我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裏，還是同剛才一般有如同嚼蠟的感覺。按理說如隻缺一種調味料應該不至於會有這麼大的差別。“你說的那個禦用香油，是什麼東西？”
    送飯小妹見我沒有怪罪的意思，稍稍鎮定了一點，小心翼翼道：“這個香油我們梓國是沒有的，聽說是從一個煉油世家買來的，因這種油入菜特別美味，但價格太過昂貴，所以隻有王公貴族才能享用得起。”
    我深刻的覺得我問她也是白問，上前去扶起她，我用盡量柔和的語氣說道：“你擅作主張，本是要挨罰的。但我對你們的那個禦用香油很好奇，若你帶我去瞧瞧，我便不拿你問罪，如何？”
    “這……”她麵帶遲疑的看著我。
    “你們陛下讓我在這住下，又不是要關著我，參觀一下禦膳房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她怯怯的看了我半晌，終於還是點頭同意了。
    繞過了大半個宮廷，我們才走到禦膳房。
    剛踏進大門，就看著一個人被橫著抬了出來，送飯小妹很是緊張的撲了上去，急急道：“發生什麼事了，阿林哥哥他怎麼了？”
    看如此著急的模樣，這躺著的人與她的關係應該匪淺。回想剛才她跪下請罪的說詞，看來擅作主張調換這禦用香油的恐怕是另有其人吧。
    “小芙你別著急，阿林他隻是嚐試了一下我們自己煉出的香油，”一個帶著類似圍腰的胖子站出來安撫她，“不知煉油的程序哪出了差錯，煉出的油一直不對，阿林他吃了太多有些撐住了才這樣的。”
    吃撐了？躺著的這個人一臉舒暢無比的樣子，哪裏像是吃撐了的表情？
    這時，房中走出一個看起來六十上下老年人，他一邊撫著白須一邊頗為懊惱的說道：“怪老朽無能，一直掌握不了這煉製的技術，不然我堂堂梓國何須向外進購這昂貴的香油。”
    我上前幾步，朝老者拱手道：“前輩你好，我想看看你口中所說的那個香油，不知可不可以？”
    原本忙亂的禦膳房人這才注意到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兒，好奇又戒備的看著我。那白須老者愣了愣，問道：“這位是……”
    那個送飯小妹，好像是叫小芙，連忙站起來介紹道：“這位就是陛下請來的那個貴客，段姑娘。”
    “原來是段姑娘，失禮失禮了。”
    我懶得跟他們在這客套：“請問那個香油可否借我瞧瞧？”
    “可以的，段姑娘這邊請。”
    可能是由於我頂著“陛下貴客”的身份，這的人對我的態度算得上是畢恭畢敬。七拐八拐的走了一會兒，在一個看起來相當龐大的屋子前停了下來。那老者撚了撚胡須，說道：“此處是煉油用的工坊，因著我們想要練出與外麵禦用香油一模一樣的香油，故而將禦用香油移至這裏。”
    “嗯，你們辛苦了。”你們私移禦用之物管我什麼事，還怕我去告發你們不成？
    那老者滿意的點點頭：“段姑娘能體諒我們做下人的辛苦，實屬難得。”
    推開工坊的門，迎麵補來一股膩死人悶油味，我忍不住捂了口鼻。小芙見狀，連忙道：“此處粗鄙，姑娘還是不要進去的好，帶奴婢將禦用香油取出來給姑娘瞧吧？”
    我確實沒有進去的勇氣，便同意了這個建議。
    上下將這個所謂的工坊打量了一下，目及之處皆是一副油光可鑒的樣子，看來不是什麼正規的煉油地，連最基本的安全措施都不健全，要是一個不小心掉了火星下去，這房子一旦燒起來那火是絕對滅不了的。
    角落散落的一堆植物看著分外的突兀，我忍不住上前撿起來仔細的看了看。煉食用油是該用植物來當原料，但這個花確實長得有些奇怪，還有紅白紫三種不同的顏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這花我好像在哪見到過。
    “段姑娘，”小芙將一個白瓷瓶拔了塞子呈給我，“這便是那禦用香油了。”
    我接過來聞了聞，又倒出一點點嚐了嚐，似乎沒有很詭異的味道。
    “段姑娘喜歡這花麼？”小芙見我拿著煉油的原材料看了又看，笑了起來：“這些長得不算好看便拿來煉油了，若段姑娘喜歡，明日我便拿些好看的放到姑娘房中吧。”
    “這花是煉製這禦用香油的原料？”越看越覺得眼熟。
    “是啊。”
    我舉起來端詳半晌，好奇道：“這花叫什麼名字啊？”
    “此花名喚罌粟。”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