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起的時候，顧禎就被邵寅成從床上撈起來了，簡單吃過早飯，一路上夢遊似的迷迷糊糊跟著他顛簸了2個多小時，也沒說去哪兒。
    停下車，邵寅成看著倒在車座一邊正和周公私會的顧禎，輕輕掐了掐他的臉說：“醒來了小懶豬。”
    “嗯？到了？”顧禎揉揉眼睛，在看清楚地方之後狐疑地問，“這是哪兒啊？來學校幹嘛？”
    “下車。”邵寅成神秘地一笑，打開車門率先跳下了SUV。
    顧禎跟在他的後麵，才走到校門口就聽見裏頭傳來朗朗讀書聲，他掀起袖子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9點了，孩子們正在上課呢。
    “邵總，你帶我來這幹……”
    顧禎瞥了一眼校匾，倏地怔住了。他有些迷茫又不知所措地看著邵寅成：“這是……”
    “如顧醫生所見，”邵寅成走到那塊校匾前，指著上麵的字一字一頓道，“成禎希望小學。”
    “我知道，但是……什麼時候？你為什麼……”顧禎覺得自己說話時的嘴唇都在顫抖，他難以相信地看著邵寅成，喉結翻滾了一下，強忍鎮靜。
    邵寅成牽著他的手笑著說：“今天咱們不進去了，校長如果知道我要來肯定會大擺宴席，勞民傷財的我心裏不安。祖父走之前留下了一筆遺產，我把它拿來捐了。這所小學目前隻有6個班，在校人數220多，教師有20多人，其中有2名是支教。當然，成禎隻是我們捐贈的眾多小學的其中一所，後麵在貴州、陝西等地都會有。”
    “我們？”
    “我們，Daivd和Iris，還有你和我，我們四個。捐贈希望小學是我能力範圍之內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也是祖父和祖母共同的心願。不過，這件事其實我還有一點私心。”
    “什麼私心？”
    邵寅成歎了口氣，再看向顧禎的時候眼圈驀地紅了：“顧禎，不管別人是不是覺得我們離經叛道，我從來都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以前我從來不信神佛，遇見你之後恨不得小時候撿到一分錢交給警察叔叔積的德都能得到回報。”
    顧禎對他能悄聲幹這麼一件大事震撼到不行，也感動到不行，強忍著鼻酸說道：“所以，你這是給我們積德呢？”
    “嗯。”邵寅成按著他的後腦將他帶入懷裏，“是，把缺的這三十多年全都補上。我愛你。”
    “謝謝邵總，我也愛你。以後我們能經常來看孩子們麼？”
    “當然可以，你想什麼時候來我都陪你。”
    晚上吃飯的時候，邵寅成接到了邵誌祥的電話，那邊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情緒，低聲道：“你個小混蛋，玩得挺好的是吧？”
    邵寅成走到門口接的，抽出來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才波瀾不驚道：“怎麼了老爺子，我都按你說的做了，出來放鬆放鬆都不行麼？”
    “你放鬆個屁！”邵誌祥突然嗬斥道，“你個小王八蛋在外麵花天酒地的，讓老頭子在家受罪是吧？你和那個姓顧的醫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在這邊威脅老子，他在那邊威脅老子的老婆！還說什麼如果非讓你淨身出戶就離婚，你弟弟那個小兔崽子也跟著瞎摻和，你倆可真有本事，有你們這麼混蛋的嗎？”
    “顧禎？”邵寅成手一停頓，“他怎麼了？”
    邵誌祥吼了一聲：“趕緊滾回總部來任職！”
    邵寅成忍不住笑了一聲：“你不是明年才退麼，急什麼？我還得和顧禎去南極呢。”
    “你怎麼不上天！”邵誌祥迅速掛斷了電話。
    等邵寅成再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盤子裏已經多了好多涮好的牛百葉、羊肉、酥肉、鵝腸等等。邵寅成夾起一塊酥肉，沾了一下油碟塞進嘴裏，誇張地說道：“顧醫生給涮的東西就是好吃。”
    顧禎用筷子固定住剛放進去的肥牛，笑著問：“沒怪我自作主張吧？”
    “怎麼會。”邵寅成搖了搖頭，“你這一招叫”推波助瀾”，我那一招叫”破釜沉舟”，要是不逼他一下，老頭兒還唯我獨尊呢。不過我沒想到他會直接讓我進董事會。”
    “他畢竟是你爸爸。”顧禎把涮好的肥牛放進他的盤子裏，略有些認真地說道，“寅成，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幹啥，這些東西我可吃不了，你想撐死我？”
    “不是這個。”顧禎踢了他一下，怪他打岔，“和他們和解吧，血濃於水，其他的也不用我再多說了，嗯？”
    “和解？”邵寅成鼻子裏哼了一聲，顧禎皺了皺眉，接著聽見他說，“看他們接風宴怎麼擺吧，還有，回去買什麼禮物你來挑，這種事就應該老婆做。”
    “怎麼不撐死你……”
    又不緊不慢地逛了兩天，邵寅成才買了回程的機票。下飛機的時候是趙雲接的，一見到顧禎他就急忙問道：“我給你的那本書呢？”
    顧禎茫然：“書？什麼書？”
    趙雲急了：“就是我給你的那本用保鮮膜纏好的書，你放哪兒了？”
    “哦。”顧禎回憶了一下說，“我可能放在家裏書架下麵的紙箱裏的最底下壓著了。”
    “我靠！”趙雲一跺腳，“你至於放那麼隱蔽嗎？我給你的是什麼機密文件嗎？”
    “是你自己說的要我放一個最好一轉頭就忘了的地方。”
    說著話的時候已經走到停車場了，趙雲把他倆的行李往後備箱一放，跳進駕駛室說：“趕緊的回去拿，順便做頓飯給我吃，餓死我了。”
    旁邊的邵寅成忍不住啐了一口：“還要不要臉了？公然騷擾你嫂夫人，不把我當回事兒是不是？”
    趙雲心裏裝著事情，沒理他，一腳油門就朝著顧禎家的方向開過去。
    顧禎不知道他為什麼抽筋又想起要回那本書，不過想來應該是和他心裏放不下的那個人有關係吧。顧禎拿出手機，看著張遼昨天給他發的一條信息笑了：
    【顧醫生，我明天回國，先別告訴他。】
    這就叫，心有靈犀吧。
    趙雲其實完全是腦子抽了才去要那本書，自從張遼走了以後他就覺得自己快得抑鬱症了，飯也不香了，掙錢也覺得沒勁了，回到家就知道對著一張照片發呆。
    那是他在發布會那天偷拍的一張張遼的側顏照，當他把有關那個人的所有信息全部清空以後，唯獨留了這麼一張放在相冊裏，好幾次都想按下刪除鍵，但都沒舍得。
    思念雖不至死，但能讓人發瘋，比如現在的趙雲。從顧禎家回來以後，他迫不及待地拆開書上裹著的保鮮膜，迅速翻到夾著500塊錢的那一頁，原先在心裏築起的“老死不相往來”的藩籬突然就坍塌了。
    他走了這麼久，什麼消息也沒有，就算把他的微信刪了，那信息呢？趙雲站在電梯間裏按下了一個樓層號，電梯緩緩上升，他的視線一歪，恰好看到了書上寫的一段話。
    “一生至少該有一次，為了某個人而忘了自己，不求結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經擁有，甚至不求你愛我。隻求在我最美的年華裏，遇見你！”
    原來是以前顧禎送給自己的徐誌摩詩集啊，真特麼的矯情。
    一滴淚毫無征兆地落在“忘了自己”上，氤氳了一大片，書頁很快因為眼淚的浸潤而皺了起來，好比趙雲現在的心，疼得皺了起來。
    “叮”電梯門開了，趙雲吸了吸鼻子低著頭輕車熟路地往家走去。就在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一個高頎的背影讓他突然頓住了腳步。
    那本文集掉了，露出裏麵夾著的5張毛爺爺。趙雲迅速打開門，把那個人拖進屋，瘋狂地啃咬了上去。去他媽的老死不相往來。
    鞋子、外套、行李散落了一地。
    那人抹了一把他通紅的眼睛，笑著說：“幾天不見，趙總變得這麼凶猛了？”
    “張遼你這個混蛋！”說完覺得不過癮，趙雲又咬牙切齒地補充了一句，“想死老子了。”
    “我也想你，想得肝都疼。”
    “不走了？”
    “嗯，再也不走了。”
    顧禎掛了趙雲的“喜電”，笑成了一朵花。從別墅出來以後，邵寅成喝得有點醉，從身後走過來抱著顧禎，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說道：“那廝終於有人降得了他了，不知道該祝福還是該同情張遼。”
    “不管祝福還是同情，隻要他倆好就行。”
    邵寅成抬手看了一眼時間，拉著顧禎的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說道：“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以後該怎麼辦？”
    “嗯？”顧禎抬起眼看他，“什麼怎麼辦？今晚都陪你見家長了，還能怎麼辦，湊合著過唄。”
    “這麼湊合？是不是因為我沒求婚也沒給你任何承諾？”
    “求什麼……”婚字還沒出口，隻見窗外傳來“嗖嗖嗖”的響聲，顧禎迅速歪頭看向窗外，恰好看見天空中炸開了幾朵煙花，煙火如繁花般盛開，又如星辰墜落，各種顏色的煙火在空中交織，璀璨了整個蒼穹。
    邵寅成不知道從哪變出來一個素色的小盒子，打開以後，裏麵安靜躺著兩隻素圈的戒指，每隻戒指上內嵌了一顆剔透的鑽石。
    邵寅成拇指和食指夾起一隻放到顧禎眼前，在漫天璀璨的煙火下笑著說道：“顧禎，我們結婚吧。”
    顧禎嘴唇抖了抖，眼眶迅速變紅了，他被這聲溫柔的求婚釘住了，不知所措地看著邵寅成，喃喃道：“結婚，你要和我結婚？”
    “嗯。”邵寅成在顧禎的怔愣下捧起他的左手，嚴絲合縫地將那隻鑽戒套入他的無名指上，然後親了一下說道，“世界上能同性結婚的國家有很多，美國、英國、法國、德國、瑞典、芬蘭，等等，你想去哪，我們就去哪。”
    “邵總……”顧禎嘴唇動了動，想問他將來會不會後悔，又覺得這個問題太傻了，將來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清楚，他隻知道自己正一天比一天更愛著眼前的這個人。
    顧禎把盒子裏剩下的那隻戒指拿出來也給邵寅成套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輕聲說道：“好，我們結婚。不過我有個要求，去馬耳他。”
    “沒問題，不過為什麼？”
    “因為。”顧禎在他的唇角輕啄了一下，笑彎了眼睛，“那裏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允許同性結婚，而不允許離婚的國家。”
    從今以後，咱們隻有死別，再無生離——錢鍾書。
    全文完。

    作者閑話：

    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