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禎的回答似乎令駱歆特別驚喜和滿意，她幾乎不露痕跡地輕輕挑了挑細長的眉毛，隨即恢複如常。這一細微的動作被顧禎看進眼睛裏，嘴角彎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顧禎從她的眼神和動作當中，大概能猜出來她心裏在想什麼。大家都在說笑的時候，駱歆還是時不時地瞟向自己，這個傾向性就已經特別明顯了，她的心思是放在自己身上的。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東西心照不宣罷了。不過顧禎自始至終都沒給過她一個眼神兒，也是間接告訴她別想了，斷了這個念頭吧。
    中午是韓林做東，他一再強調要自己掏錢來請請這些學生們，還囑咐誰要是敢偷著去結賬，以後就再也不用聯係了。幾個人都知道老師的脾性，沒有人敢違拗。
    韓林今年50多，仍然精神矍鑠，氣色紅潤有光澤。其實當年他是公安大學畢業的，主攻犯罪學，在犯罪心理學、變態心理學、社會心理學等領域都頗有研究。其他方麵例如刑偵學、法醫學等也都有所涉獵。
    甚至當年連公安部都下來人請他去做心理犯罪方麵的顧問，他在犯罪學和心理學這兩個領域混得風生水起，當時可謂是名聲大噪。
    但是韓林這個人非常低調，而且他很怕麻煩，不喜歡開會和出差，所以幹了沒兩年就給推了。
    當年D市的師範大學剛好新開設心理學這個新專業，他就受邀當博導來了。喬騫是他帶的第一個學生，也是他認為最像他業務軌跡的一個人，跟在自己身邊時間最長，幾乎是手把手地教，現在經過自己的推薦已經進了省廳做顧問。
    但韓林打心眼兒裏最喜歡的學生其實是顧禎。因為他太聰明、太上進了，而且當年的成績也非常好。所以他特別希望顧禎能夠多往犯罪心理學方麵研習，將來有機會推薦他進公安部。
    這些年韓林一直都覺得有些可惜，當年帶他在市局做犯罪心理側寫的時候，他表現得特別出色，讓韓林一度認為顧禎就應該這麼幹下去，可誰也想不到會出了那麼一樁事，也就是從那天起，他才決定再也不碰關於刑偵方麵的任何事情。
    來跟韓林見麵之前，顧禎就已經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了，所以幾個人吵著非得喝一杯的時候他也沒推辭。
    喬騫帶了2瓶茅台，說是上年紀了得喝點白酒養養。其實大家都知道這就是為了孝敬韓林的，他們老師一向清廉，如果貿然送上門的話他是肯定不會要的，正好趁這個機會拿出來跟大家一起嚐嚐。
    顧禎對白酒向來不感冒，特別是高度數的白酒，沒有超常發揮的話他基本喝上半斤就得醉。他對自己的酒量太有數了，連忙擺手道：“師兄們就饒了我吧，白酒我是真的喝不了。”
    李成棟一聽不樂意了：“這麼久都沒見你了，怎麼喝個酒還扭扭捏捏的，太不像話了啊。”
    程文廣附和道：“就是啊顧禎，知道你酒量，你就跟著少喝點唄。”
    喬騫在這裏麵最大，他看見顧禎是真的為難了，說道：“行了你們，顧禎不能喝就別逼他喝了，都什麼年紀了還這麼勸？老師肯定不會介意的，對吧老師？”
    韓林笑著點點頭：“你們這些孩子，湊一起就知道打嘴仗，不過很久沒這麼高興了！顧禎啊，你隨意吧，想喝什麼就喝什麼，沒必要為難。”
    顧禎剛要開口說謝謝，駱歆接話道：“既然顧禎不願意喝白酒，那我就陪他喝點紅酒吧。紅的總可以吧？”
    顧禎沒有看她，把頭往旁邊偏了一下，點了點頭說：“行。”
    駱歆起身走到顧禎身旁，一隻手扶著他的椅背，一隻手往他杯子裏緩緩倒著酒，她今天穿了一條連衣裙，靠近了能聞到一股濃濃的女士香水味道。
    顧禎有點兒不太習慣這麼近距離與異性接觸，趕忙站起身說：“你不用這麼客氣，我自己來就行。”
    這話說的語速有點急，甚至帶點責怪的意味，好像要急忙撇清兩人關係似的。駱歆拿著紅酒瓶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一時間有點兒幽怨地看著顧禎。
    李成棟上學那會兒就暗戀駱歆，當年知道她和顧禎在一起之後還好一頓借酒消愁，萎靡了好幾天才恢複，當然這一切沒敢讓顧禎知道，他也是後來才有所耳聞。
    當下見駱歆臉上有點掛不住了，李成棟臉色一沉說：“我說顧禎，人家女士給你倒酒你還一副不樂意的表情，有點不太像話啊。”
    顧禎也覺得自己有點神經過敏了，抱歉地說道：“不好意思，我是不想麻煩你，我還是自己來吧。”
    駱歆聽他這麼說，放下酒瓶轉身回到自己座位了。
    剛才那一點兒仿佛隻是個不起眼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人給忘了。大家吃飯喝酒聊著天，關係還是跟以前一樣的好。
    顧禎和駱歆過去那一段畢竟已經好多年了，而且當年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也平平淡淡的，看起來跟普通的同學沒什麼兩樣。分手的時候大家都很遺憾，主要是因為兩人都很優秀，隻是覺得有些可惜吧。
    其實當年分手的時候顧禎半個字都沒說，都是駱歆自己說的。說她喜歡上別人了，因為顧禎從始至終一直冷冷淡淡的，她壓根兒就看不出他喜歡自己，在一起浪費時間也沒什麼意思。
    這些話傳到顧禎耳朵裏頭，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誰問他都是不置可否的笑笑，讓人猜不透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酒過三巡，顧禎的臉色都快變成絳紅了，他怕一會兒喝多了忘記正事兒，趕忙把材料從公文包中取出來給韓林。
    顧禎坐在韓林的右手邊，跟他低聲道：“老師，這是我這些天趕出來的稿子，今天特地帶過來給您過目。”
    韓林接過來厚厚的一摞材料放在眼前的桌子上，一隻手支著眼鏡，仔細地捋著看了看目錄，良久之後點點頭說：“不錯。涵蓋的很全麵了，隻是不知道中間的內容有沒有需要改善的，我得拿回去好好看看才能回複你。”
    “這個不著急。”顧禎說，“倒是麻煩老師您了，百忙之中還得幫我看這些。”
    韓林拍了拍他的肩膀：“顧禎啊，你難道就再沒想過要親自去做危機心理幹預？整天這麼寫，不去實踐總也不是個辦法。我還記得當時你跟著我做心理側寫的時候……”
    “老師，您知道我……”顧禎瞬間皺起眉，落下眼瞼，兩片密長的睫毛如同黑色羽毛般扇動著，上麵似乎掛著一絲憂慮。
    韓林其實也隻是投石問路而已，見到顧禎反應還這麼大，隻得道：“好好好，沒事，不提了。喝酒，來。”
    顧禎舉起杯和韓林碰了一下，隨即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那件事被韓林這麼一提，在他的腦子裏像是電影回放似的，迅速讓自己退回到了那天的下午。
    他記得那也是個夏天，他還跟著韓林在市局做心理側寫。當時發生了一件大學裏麵的投毒案。
    有個男生在晚上睡著後再也沒醒過來，一開始舍友以為他是疾病，後來打了120才知道是毒發身亡。經過公安現場勘驗、法醫解剖等一係列工作之後，初步判斷這應該是一起謀殺案。
    顧禎在這之前已經幫助市局刑偵支隊偵破了好幾起案件，收獲了無數信任。那一次，大家也照常相信他的判斷。
    很快這名投毒的學生就被找到了，也是個男生，但顧禎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就覺得他有些不對勁兒，從他的臉上基本上看不到做錯事後悔的表情，更多的是類似於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
    抓到他的時候是在宿舍的樓頂，他正坐在牆的邊緣上，兩條腿耷拉在外麵。下麵就是幾層樓高的高度，摔下去就算不死，下半輩子也幾乎是廢人了。
    談判難不倒顧禎，但這男生和其他人不太一樣，無論他怎麼說，男生就是閉口不答。
    顧禎迅速分析了一下，判斷這男生應該是患有抑鬱症，並且他得知了一條重要線索，就是男生非常喜歡那名已經中毒身亡的男生。
    雖然刑偵給的初步結果是謀殺，但顧禎卻更偏向於過失殺人，要知道這兩個罪的量刑標準可是完全不同。
    當顧禎問他“是不是因為你知道他不喜歡你，所以你覺得從這兒跳下去你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的時候，那男生明顯的有反應，他心裏竊喜，覺得可以按照這個思路談下去。
    於是他把自己隱藏了多年的秘密，半真半假地告訴了他——自己其實也喜歡男生。希望能因為這個讓彼此產生共鳴。
    誰知那男生聞言，突然笑了一下，問他道：“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顧禎當時愣了一下，沒回答，因為他實在不想騙人。
    那男生抬起頭來看著天空說：“你沒有吧，你理解不了我多麼喜歡他，就算死也想跟他死在一起的心。這個世界太髒了，我早就不想呆了，不過還是謝謝你。”
    男生愴然一笑，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下，當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