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時若有所思地盯著那麵醜丫鬟離去的方向，他緩緩蹲下，優美纖長的手指輕觸她腳踏過的地麵，幹燥的地麵觸摸之下卻是潮濕的。
    這時，一片冰冰涼的東西輕飄飄地落與他手背上，很快消融。
    沈青時抬頭，更多的雪簌簌降下，籠罩天地。
    “沈青時你摸地板幹嘛？髒死了。”明元很是嫌棄地看著沈青時。
    沈青時站起身露出得體的微笑，像一個長輩對孩子講道理一樣，眉眼彎彎道：“明元師弟，你的言辭可不妥當，叫我姓名時，要在後麵加上師兄，下次可別叫錯了。”
    一番話自然引得性急的明元怒目而視，沈青時渾不在意，拍拍手上的灰塵揚長而去。
    蕭晴遠無意間望向宵風，宵風冷淡的眼抬頭望天，他緩緩伸出一指，恰巧一片雪花落於指尖，他凝視著指尖，眼中有些說不清的東西，那是蕭晴遠在渡厄從未見過的。
    “宵風師兄，你喜歡雪嗎？”她問。
    宵風許久不語，就在她以為他不會理會的時候，他輕聲說：“很不喜歡。”轉身進屋。
    沈青時找到那醜丫鬟時，她正獨自坐在院中井沿，看見沈青時走來，她躊躇道：“我知仙長一定會來找我，所以就在這裏等著您。我要說我從未有過害人之心，也從未行過害人之事，您會信我嗎？”
    沈青時“我從不妄自揣測善惡人心，心最複雜難測的東西，妖也一樣。”
    丫鬟道：“那我該如何向您證明呢？我真的沒有。”
    沈青時額上浮現光暈，光暈中隱約有顆圓潤的碧石凸出，他冰涼的手覆上她的額頭，身後的井水也泛起光輝，如鏡子一般照著二人的身影，丫鬟有些畏怯地望著他，他含笑道：“你不是想證明嗎，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沈青時凝神看向井中。
    “鏡花，開。”
    井中光芒大盛，凝聚出畫麵，畫麵沈青時雙眼追尋著井中場景，大多數都是零散片段，有小小的金宅，金老爺，有金老爺的夫人小妾以及宅中各種人……很快眼中閃過夏花秋葉，場麵慢下來，沈青時才逐漸看清晰。
    這應該是她最想告訴沈青時的故事，最開始地方，是一片河水……
    一小乞丐日日來河邊哭泣，他穿著破爛的衣服破爛的鞋子，腳又髒又腫，腳下的水泡潰爛發臭磨的他好疼，他哭著說著：“我好疼呀，也好餓呀，我什麼都沒有，如果能有人喜歡我就好了，有人也對我好就好了，那我一定一輩子都記著。”
    他日日都來，日日都哭，而正是這一句話，一條生命誕生了。這條河水蘊生了靈，承載了小孩萬分的期待與渴望。
    這個小乞丐，正是幼時的金老爺。
    河靈日漸有了自己的意識，她應願而生，也愈加渴望成為小孩口中的人。終於有一日，她照著很久以前見過的一路人女子的樣貌化了形，可她哪知人間女子的美醜，竟是連最尋常女子的容貌也不如，眼睛鼻子嘴沒有一處端正姣好，唯一可看的也隻餘那冰肌瑩徹的肌膚，月光下水波瀲灩，她一部分身軀隱於河水中，如魚一般遊到月亮倒影的那片水中，捧起一把水中月光高興的灑開，又捧起又灑開了數次，醜陋的臉上也映著細細碎碎的波光水紋，笑的呲牙咧嘴好不快活。她幻化出一身富貴華麗的衣裙，那衣裙是極好的質地，粉色的繡花羅衫，下身著一襲珍珠白湖縐裙，外套一層柔美輕紗罩衫，隻是襯著她有些醜陋的麵容顯的滑稽可笑。
    河靈站在河邊的大柳樹下百無聊賴地一下下扣著樹皮，她心裏七上八下，生了兔子一般在胸口撞來撞去，她想，她如今已經有了思想有了人形，她一定要讓那小娃娃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月亮都被烏雲遮了幾次又現了幾次那小娃娃怎麼還不來呢……
    唉，不知我突然變成了個人出現，他還會不會與我說話……
    阿，來了！
    身無分文的小乞丐饑腸轆轆地趴到河邊捧起河水咕嚕嚕喝了起來，罷了又嘀咕道：“唉……如果喝水能喝飽就好了，我就不用出去乞討，隻每天坐在這喝它個飽！”
    “小娃娃，小娃娃……你可是要吃東西呀？”
    河靈扶著樹幹怯怯道。
    “阿！”
    後來的金老太爺，也就是現在的小乞丐被這聲音嚇的快魂飛魄散，不由得叫了出來，大半夜突然從樹後冒出來一個年輕女子，女子白皙的臉映著冷冽的月光和柳葉擺動的投影，把小乞丐嚇的半餉張著嘴顫顫巍巍不敢挪動一下。
    “小娃娃……別怕，給你吃……”
    河靈扯出一個自認為溫柔和善的微笑，手中躺著一個白花花的饅頭。
    小乞丐眼睛直直盯著大饅頭，咽了咽口水，此時那饅頭就像快閃閃的大月亮一樣，比月亮還大還亮，叫囂著小乞丐快嚐一嚐比月亮還大的饅頭。
    畫麵一轉，已是青年的金老爺穿著華美的錦衣舒適的錦鞋坐在河邊出神，河邊的柳樹後醜陋的河靈偷偷地看著他。
    再後來，他就再也不來了，很多年後當河靈進到金宅再次見到他時，他卻忘了當初說過的話，他完全忘記了幼時遇到的那個第一個對他好的人。他有了很多錢，有了喜歡他的人，有了妻妾有了兒孫，他實現了當初的願望。
    忽而水麵中出現一個年輕人，他蜷縮在破敗的牆角，另一個人站在他對他踢打辱罵，他緊緊地抱著頭不哭不鬧，隻是身子有些顫抖。
    第二次，一金府丫鬟打扮的女子拿石子砸向他，另一華服美貌女子厭棄鄙夷地俯視著他，高高在上的神色像在看狗貓螞蟻。
    第三次，是金老爺牽著一條狗，狗凶惡地撲咬著他，他慌亂逃竄，金老爺的口型說著不許躲，不許躲……
    至此，光亮熄滅。
    醜陋的河靈懇求道：“仙長，您看到了，我真的沒有害過人，您要抓要殺我都無所謂，隻是希望您去救救老爺，他很危險，我法力淺薄根本救不了他啊。”
    沈青時思索道：“第四人就是金老爺嗎……看來一切真相隻有見到那個人才能揭開，那人是什麼人？”
    “一個可憐的阿奴。”河靈憐憫道。
    沈青時踏著細雪尋去，雪越下越大，他在蒼茫風雪中見到了水麵上映照的那男子，那人披散著頭發整個人肮髒烏黑，與素白的雪很不相配，雪也像討厭他似的一個勁砸向他，他滿身滿臉貼滿了霜，倒地不動，就像僵了死了一樣。
    沈青時探去，此人尚有鼻息。他俯身將他背起，髒了一襲白袍也全不介意，寒風不住地嘶鳴高歌。沈青時加快腳步，在風雪中逐漸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