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
    低下頭，暗綠色的發絲自兩鬢垂下，遮住了卡妙唇邊淡然的一絲淺笑。
    細長的手指撫上銀絲製成的琴弦，他纖長的睫毛完好地掩飾了那雙綠眸中嫋然一掠的精光。
    “哼……有意思……”
    言語間，手指挑動琴弦，銀鈴一般的琴聲隨即耀閃，仿佛夜風吹落群星披掛的碎銀……
    …………
    …………
    日子，安安靜靜地一天天消逝著。
    阿布羅狄怔怔地看著窗外的景色，獨自一人愣愣地呆望了很久。
    從那時開始，撒加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字字句句垂響在他心頭，分分秒秒，無時無刻。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很大的誘惑，至少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這似乎成為他能夠作為阿布羅狄繼續生存下去的希望。
    然而，
    他能夠獲勝的幾率，又是多少？
    …………
    …………
    “阿布羅狄，要不要和我打個賭？”從阿布羅狄的手中接過劍，撒加轉身，黃袍帶起的陣風吹動阿布羅狄的鬢發。
    “……”
    “為什麼不回答？”撒加背對著他，冷冷地問。
    “屬下不明陛下心思。”
    “如此猶豫不決，是否是關心輸贏？”撒加忽然一聲冷笑。
    “倘若陛下願意明講。”阿布羅狄依舊靜靜地回答，似乎這個由君王主動提出的賭約不管從任何角度來說，都與他毫無幹係似的。
    “和我打一個賭，以你的性命和費爾伯利斯的前程為注。”
    “為何陛下要用費爾伯利斯的未來和我的性命為賭注？”
    “否則的話，你還有什麼？”又是一聲冷笑。
    “……”
    “如何？”在矮桌前坐下，撒加那雙深藍色的眸子裏映出阿布羅狄的身影。
    “陛下有何用意？”不知為什麼，阿布羅狄凝視著那雙威嚴的雙眼，似乎感到皇權的背後，有著難以述說的隱側。
    “先告訴我，你是否接受？”
    “陛下是否能將結果預先明示？”
    “怎麼？沒有勇氣接受？”
    “那倒未必，隻是屬下愚笨，不知這樣答應下來是否有礙陛下的身份。為何陛下要將費爾伯利斯的前程來與屬下卑微的性命來作這種不平等的交換？望陛下能夠明示，由此而來，屬下才能夠考慮是否其後果會有損費爾伯利斯帝君的身份，由此來決定接受與否。”
    說罷，他稍稍福身，對自己的唐突表示謝罪。
    看了看他，撒加猶豫了一下沒有即刻接話，但稍許時分，他緩緩開口道：
    “倘若你贏，我便放你一條生路，讓你堂堂正正返回伊索埃爾，並將和貴國帝君永結同盟。”
    “……”
    “倘若我贏……”說到這裏，撒加故意停頓了一下，一瞬不瞬地盯著阿布羅狄那雙水色的眼，沒有放過剛才他聽到自己那番話之後，眼底忽掠而過的驚異之色。
    “倘若我贏……”他歎了口氣，聲音聽起來比方才柔和了不少，“你便得將一切我想知道而你也能夠回答的事情告訴我，並且，終身留在費爾伯利斯，效命於我。”
    “可是，這和費爾伯利斯的未來有什麼幹係？”阿布羅狄看著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
    …………
    起身在屋子裏來回踱了幾圈，撒加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其中，參雜這些費解的無奈。
    “費爾伯利斯……”撒加在一麵牆前站住，仰頭凝視著牆上的畫卷，“曆來都不是強國，至少在我即位之前，在周遭列國中，都處於中弱之位，一旦發生列國之間的爭戰，隻能處於被動求和之境地以求自保。”
    “我即位以來，難得遇到幾位忠誠幹將，他們便是費爾伯利斯當今的朝政支柱，費爾伯裏斯能夠在短短幾年裏如此迅猛地崛起，他們功不可沒。前不久的宴席上，想必你已經都打過照麵。”
    是的，阿布羅狄的確注意到，盡管那次盛宴滿朝百官均列席其中，但是能坐在國君上席的朝官，卻僅僅隻有幾個人而已，而且，看起來都似乎很年輕，雖是朝廷重臣，年輕的臉上卻仍未脫去少年人年輕力盛的蓬勃朝氣。
    “然而，在堅固的堡壘，若不小心維護，也會有倒塌的一天，更何況是那種看似堅韌卻有時又軟弱異常的人心？在政治這種充滿勾心鬥角的戰場上，一副副和顏悅色地笑容背後，充滿著怎樣的陰險殺機，一聲聲效忠的宣言之後，又允諾了多少次同地賣國的罪言？”
    “這些……作為一國之君，怎能對此毫無知覺？”說到這裏，撒加的眼裏“倏”地閃過一絲寒意，讓阿布羅狄心間不禁一顫。
    他怎麼可能不了解這種感覺？身為伊索埃爾的皇族，他親眼目睹過無數次父皇冷顏將那些叛逆之臣處斬，親耳聆聽過父皇下的無數道調配臣子來緩解帝國危難的聖旨諭令。
    倘若出現通敵叛國之徒，若不能及時除去，那麼無論帝君的能力再怎麼強，都無法逃脫覆滅衰亡的悲命，一切僅僅隻是時間問題而已。
    伊索埃爾今天的強大，有著國君和忠臣竭盡心力的維護和堅固。自是以來的伊索埃爾都是如此，更何況新興不久的費爾伯利斯呢？
    “我與你的賭約便是——除去費爾伯利斯的反逆者。”撒加堅定而冰冷地宣讀了他的賭約。
    “……”
    “若你能將背叛者鏟除，則算你贏，除了以上我允諾你的之外，你可以索要任何東西，無論是人，還是物。若你沒能做到，則算我贏，如前所述，你將終生留在費爾伯利斯效勞國君，必要的話，用你的生命。”
    “君無戲言！”最後幾個字，生生被撒加咬出。
    “……”
    “如何？被我國禦令史沙加親自選為貼身侍衛的你，是否願意接受這個賭約，阿布羅狄？”唇角微揚，卻是臨威俱下的挑戰。
    “……回陛下的話，屬下阿布羅狄，接受。”
    …………
    …………
    一陣叩門聲將阿布羅狄的沉思打斷，一股力量仿佛將他的思緒強製性地扯回當下。
    除了沙加，還有誰會來這裏？
    為什麼瞬沒有進來通報？
    他有些疑慮，但還是站起來走到門邊，打開那對扇的門——
    ——在身上首飾做發出的耀目光芒中，阿布羅狄見到了那張瑰豔無比的、帶著淑儀端莊貴氣的、潘多拉的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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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六
    “女史閣下。”阿布羅狄福身。
    一聲輕笑，潘多拉緩緩走過阿布羅狄身邊，厚重的天鵝絨絲緞製成的寬大袖口卷起的風，輕扯起阿布羅狄的鬢發。
    “……”
    沒有等到命令，阿布羅狄一直保持著參拜的姿勢，不敢起身。
    又一次響起了衣緞的摩挲聲，夾雜著首飾“叮零”的細碎碰撞。
    “起來吧。”潘多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屑，仿佛是在應付著什麼。
    “謝過閣下。”阿布羅狄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就是阿布羅狄？”
    “是。”
    “站直了讓我瞧瞧。”
    “……”
    滿意地看著阿布羅狄有些迷惑的雙眼，潘多拉淡淡微笑，猶如高高在上的神氏，低頭俯視著渺如沙塵的人類。
    “走進一些。”她繼續輕聲命令道。
    “……”
    阿布羅狄盡量回避那雙黑耀石一般的眸，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近了兩步。
    “嗬嗬……這麼拘謹麼？”好似貓在玩弄自己的獵物一般，潘多拉的聲音聽起來很愉悅。
    “……”
    “那你就站在那裏別動，”說到這裏，潘多拉站了起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
    阿布羅狄感到一陣窘迫，但他無法抗令，對方隻要稍稍揚揚眉梢，都足以至自己於死地。
    …………
    …………
    “嗬嗬，果真是個俊俏的男子啊。”在阿布羅狄周圍踱了幾圈，潘多拉帶著某種輕慢的口吻說道。
    “……”
    “這等俊俏的麵容……這等高挑的身姿……加上那番令人乍舌的身手……”說到這裏，潘多拉忽然停了下來。
    “……”阿布羅狄不敢接話，不知她接下去會說些什麼，沙加已經告誡過他，對於錦熙女史，要防之又防，務必十二萬分小心。
    “難怪禦令史會如此欣賞你，我想若不是你親自接下陛下的金杯，想必禦令史是絕對不會就這麼白白讓你為別人效命的，哪怕他是費爾伯利斯的帝君……”
    “……”
    來者不善，事先沒有得到錦熙女史來訪的消息，並且，潘多拉本人也沒讓人通報，就這麼突然出現在阿布羅狄麵前，又是這種明著讚賞暗地嘲諷的態度……
    阿布羅狄心裏暗暗叫苦。
    潘多拉對撒加的心意，已經從她的言行舉止中表露無疑，但這和自己有什麼關係？還是說，這個女人的嫉妒心已經強烈到不能夠容忍任何接近撒加的人？
    正在沉思，忽然聽到潘多拉冷不防地丟出一句：“難道伊索埃爾的國君真的舍得將你犧牲給費爾伯利斯？”
    “轟隆”一聲，阿布羅狄的心裏一下子塌了一塊兒，整個人也不由得打了個激靈。
    她知道了。
    是的，這是個在明顯也不過的事實。
    這裏除了撒加和他的幾個重臣之外，包括錦熙女史在內的其他朝臣，應該對自己的身份毫無知曉。
    但是，
    她，
    費爾伯利斯的朝廷要官之一，錦熙女史潘多拉，
    知道了……
    “屬下愚笨，不知大人所言是何用意？”阿布羅狄福身回答。
    或許，她今晚來此的目的，就是想先下手為強，將自己置於無可反駁之地吧。
    就她手中的權力，完全可以瞬間決定自己的生死，隻恐怕尚未來得及為和撒加的賭約做出任何行動，自己就喪命於潘多拉之手。
    汗水隱隱從肌膚滲出，不覺感到一絲潮膩。
    “愚笨？你？”
    潘多拉忽然大笑了起來，黝黑的眸子閃爍著威懾的光。
    “這麼聰明的人，為何要在我麵前裝傻呢？”
    揚起唇角緩緩吐出這句話，潘多拉再次走近阿布羅狄。
    “抬起頭，看著我。”她不緊不慢地命令道。
    “……”
    她的命令，沒有他阿布羅狄選擇的餘地。
    當他的眼裏再次出現那張高傲而美麗的麵孔的時候，阿布羅狄的耳邊響起了潘多拉輕柔卻逼人之甚的話語：
    “你是誰？回答我。”
    “……”
    …………
    …………
    “阿布羅狄，你要的茶我準備好了。”一邊說著，瞬推開門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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