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無能？
    他不記得加隆曾經教過他這個詞。倘若自己真的無能，何以有顏麵對待死去的帝師？
    是的，他要站起來，過去那番夢魘已經將他折磨得精疲力竭，今後的路，得由他自己踏出來。
    要是再故作清高般地認為一切都和自己毫不相幹的話，那個就真是稱得上“無能”了。
    直起腰，昂起頭，水色的眼眸裏再找不到迷惘的霧。
    “我準備好了，沙加。”甚至說話的聲調都有些改變，昔日皇族的尊嚴，重新出現在阿布羅狄冷峻的臉上。
    “走吧。”簡練地說了一句，他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臂，一把扯下肩上的錦袍，“呼啦啦”地帶起一陣風。
    “等一下，”沙加叫住了他，“這身皇袍，你還是帶著為好。”
    唇邊勾起一道弧線，阿布羅狄搖了搖頭，把手伸向自己的頸項間，握住了那枚吊爵。
    “有這個在，對我已經足夠了。”
    說罷，他用力握了握，便轉身而去。
    沙加沒再說什麼，跟著他走了出去，但是，他帶上了撒加的那件錦袍。
    “左丞相大人，讓您久候於此，屬下深感歉意。”
    正背對著門口站著的達拉曼迪斯，聽到門外的聲音，馬上轉過身：“進來。”
    聽到他這聲不冷不熱的回複，打從進門開始，就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的米羅有些好笑地瞅了他一眼。
    這個達拉曼迪斯，潘多拉的走狗，雖然身居左丞相之位，也是名存實亡。
    費爾伯利斯的帝君從不需要一名趨炎附勢的庸才來擔任他的輔佐。隻是有礙於潘多拉的情麵，才不得不暫時對他置之不理。更何況，有禦令史在，這個左丞相的位子，反倒似乎顯得有些多餘了。
    無法成大器，讓他出局隻是時間問題……現在的撒加，根本毫無興趣把時間浪費在這種鼠輩身上。
    想到這裏，米羅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
    月色很好，皎潔而明亮。
    “不錯的場景啊……”他自顧自地想著，“應該很快就解決了吧。”
    門開了，眼前一片金澤。
    達拉曼迪斯起身恭迎：“見過禦令史大人。”
    米羅在其身後也對著沙加福了福身，用那雙寶石藍的眸子向他使了個眼色。
    心領神會，沙加淡淡一笑，接下便對達拉曼迪斯說道：“閣下久等，阿布羅狄已經療傷完畢，可以隨大人進宮麵聖。”
    說完，他側了側身，為阿布羅狄讓出道。
    走上前，阿布羅狄衝達拉曼迪斯傾身一拜：“屬下見過左丞相大人。”
    仿佛沒有看到眼前的阿布羅狄，達拉曼迪斯仍舊自顧自地對沙加說道：“大人辛苦，臣不便久擾，若大人無異，臣這就起行回宮，隻是……”
    說到這裏，達拉曼迪斯猶豫了幾秒：“原本隨行的禦醫閣下，望能先行一步，並報聖君，說為臣隨後就到。”
    米羅的唇邊掠過一絲狡詰，頗具意味地瞥了沙加一眼，便若無其事地對達拉曼迪斯說道：“啊，大人說得正是，想來入夜已深，療傷已經耗費了不少時間，在耽擱下去，怕是陛下等得心焦。臣這就動身先行一步，以便向陛下報個息訊。”
    “告辭。”
    米羅向兩人小拜一下，便轉身離去，庭院的大門開啟關上之後片刻，便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屋內又恢複了平靜，阿布羅狄仍就單膝跪在地上，未動一下。
    似乎故意將其忽視，達拉曼迪斯皮笑肉不笑地對沙加欠了欠身：“那……臣就告退了，禦令史閣下也盡早安置了吧。”
    說著，便要往外走去，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一眼阿布羅狄。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沙加心裏一陣冷笑，暗思到，“指望讓我禦令史的貼身侍官唯唯諾諾地跟在你身後？別做這種春秋大頭夢了。”
    拿出披風下的錦袍，都散開來，帶起的風聲再次遷回了達拉曼迪斯的注意力，在他驚愕的表情下，沙加將皇袍披至阿布羅狄的肩膀。
    再也無法可以無視，達拉曼迪斯轉身下拜：“臣得罪陛下，有辱聖君尊嚴，實在罪該萬死。”
    “阿布，你可以起來了。”冷眼看著達拉曼迪斯失態的樣子，沙加靜靜吩咐阿布羅狄道。
    起身看著跪在眼前的達拉，阿布羅狄的手再次拂上錦袍的緞邊兒，心裏一陣翻湧。
    “既然陛下正在宮中等候汝等息訊，那我也不便久留大人，謹將阿布羅狄托付與閣下，大人請盡快上路吧。”沙加閉上眼，吩咐道。
    “來人，”他朝門口喚道，“為左丞相大人備車。”
    …………
    …………
    當阿布羅狄經過身邊的時候，沙加在其耳邊低語道：“我說過，有必要帶上它。”
    說罷，他給了阿布羅狄一個“放心”的眼神。
    “盡可放心，路已經鋪好了。”
    上車之後，阿布羅狄雖然對沙加最後的那句話不是很了解，但是他卻明白，沙加已經盡力幫助自己。
    今後的道路如何，全由他自己踏出……
    加隆，你要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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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二
    “咳~~~~~~~好家夥……撒加給我們找的這是什麼好差事啊~~~~~~”迪斯馬斯克忍不住大聲抱怨道，“真是他媽的累死人了。”
    喘著粗氣，一邊說，他一邊揉著發酸的肩膀。
    “哈……”修羅朝他豎起大拇指，“幹得不錯，功績很顯著嘛。”
    放眼望去，麵前一片血路……
    橫七豎八的屍體麵目猙獰地遍布一地，帶著尚未幹涸的濃稠血跡的箭羽，在銀冷的月色下更顯得寒氣森森，加上時不時地冷風夾雜著血腥撲麵吹來，讓人不覺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切，沒想到竟是些麻煩的家夥。”迪斯啐罵了一聲。
    “你以為費爾伯利斯的皇家禁軍都是些吃閑飯的？”修羅把劍插回劍鞘，“要知道，那家夥可是來真的。”
    “這路軍隊就這麼被輕易調遣啊？”迪斯馬斯克輕蔑地說道。
    “別忘了，對方是什麼人。”修羅靠在一個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這麼一大隊精銳兵將僅靠他們兩人單槍匹馬，實在不是易事，就算他和迪斯馬斯克的本事再大，要抵擋住這麼一大隊禁軍人馬，還是得花費一番氣力的。
    宴會結束後，眾臣恭送帝君離席，他和迪斯正準備回各自的府邸，卻不想有侍者用金盤子托著一封密詔送到他倆麵前。
    詔書上印著費爾伯利斯帝君的徽紋……
    “去，把路清理出來，不要讓那些沒用的垃圾擋道。”
    麵見聖上，撒加除了這句簡短的吩咐之後，什麼也沒說。
    “還有……”臨行之前，他又補充了一句，“垃圾很多，而且很複雜，可能要費些時力。”
    然後……
    想到這裏，修羅“嘿嘿”幹笑了兩聲。
    “果然，體力鍛煉一天也不能停下來。”他頓了幾秒，待呼吸稍稍平穩了些，又繼續道，“僅僅一時間的放鬆，身體就較往日而言僵硬了不少啊……”
    “話說……”迪斯馬斯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該走了吧，我們？”
    這種場景不管是誰，都不會願意久留。
    “走？”修羅掃了一眼四周，“你認為我們就這麼簡單地能夠走麼？”
    跟著他一樣打量了一下周圍的一片狼藉，迪斯試圖作最後的挽回：“這裏已經不是米羅他們要走的道了。”
    “但是你別忘了，‘牽引’的時候，還是難免會有一些疏漏的。”修羅無奈。
    “天~~~~~~~~這種情況下你竟然還要我去扛死屍？”迪斯氣得大嚷了起來。
    “嗯~~~~~願不願意，完全是你個人的自由，”修羅舒活了一下筋骨，朝原來的大路走去，“隻是若是讓左丞相見到那一幕……這個爛攤子就明顯的不好收拾了……”
    “切！”迪斯又啐了一口，跟了上去。
    …………
    …………
    暗紅色的漆木馬車緩緩穿過一路月影，終於在那扇高大的宮門前停了下來。
    “誰？”守門的衛兵警覺地喝道。
    馬車靜靜地停著，沒有動靜。
    “來者何人？”衛兵得不到反應，其中一名上前一步，又厲聲冷喝道，“報上名來，這深宮禁地豈是隨便能夠闖入的麼？”
    車夫偏過頭，帶著不屑而鄙夷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名上前問話的衛兵，冷淡且傲慢地開口道：
    “車內乃是費爾伯利斯當朝左丞相達拉曼迪斯大人，大人奉聖上諭旨，接禦令史閣下的侍官進宮問話，聖諭在此，敢問這位大人要親驗麼？”
    “啊……是左丞相大人，屬下得罪。”不想得罪了朝廷高官，這要是追究起來，可有他吃不了兜著走的，衛兵一下子慌了神，說話也變得結巴起來。
    “既……既然大……大人是奉了陛下聖諭辦事的話，實……實在……實在對之不住……得罪了，望大人恕罪……”
    “那，我們可以走了？”不再看那個衛兵，車夫懶洋洋地問道。
    “當然，當然。”說著，一隊衛兵連忙閃出一條道，“大人請便。”
    “哼。”車夫哼了一聲，駕著馬車繼續前進，不久，便消失在愈漸濃厚的夜色中……
    …………
    …………
    迪斯馬斯克一進門便仰麵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隨後進來的修羅狀況也好不哪裏去，兩人顧不得說話，隻是一味地喘著粗氣。
    沒想到讓他們兩人徹底精疲力竭的，不是先前那場血腥的廝殺，也不是那些應接不暇的禁軍衛兵，而是戰後的那番“清理”工作。
    為了避免被覺察，他們已經盡力將那些禁衛軍引向叢林小路，然卻仍有些許衛兵橫屍主道。時間的緊迫，加上對手的難纏，耗費了兩人大部分的體力，而這最後的消除戰痕，卻明顯不是件輕鬆的差事。
    兩人正手忙腳亂的搬弄的時候，遇上了策馬而過的米羅，這就是說，達拉曼迪斯不久便會經過這裏。
    容不得休息思考，兩人鉚足了勁兒，七手八腳地將為數不多的屍體扛至樹叢中，跌跌撞撞，連氣也不敢大喘一口。
    就在迪斯剛剛放下最後一具禁衛軍的屍體、修羅撒上了泥土以掩蓋血跡之後，一陣馬蹄聲，便隱約從林子的那一端，逐漸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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