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記住，無論你身處何境，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阿布羅狄麵無表情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腦子裏忽然閃過這一句話。
    ————這是當年父皇立他為下任太子時對他所說的。
    而今……
    ——無論你身處何境，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是的，他靜靜地閉上眼，暗自思想：“這是他的決定，沒有理由抱怨與憎恨。”
    …………
    …………
    細心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往他的頭發上抹著香膏，一點一點，輕輕揉擦，使得原本就已經順滑的發絲愈發的光澤泗溢。剛剛沐浴完畢的身體尚未完全幹爽，仍舊帶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夾雜著新鮮玫瑰的香氣，盈盈地向四圍闊溢著。
    他起身，另有幾位侍者立刻在他的肩上披上蠶絲一般的薄紗，輕輕依附著他光潔的肌理。阿布羅狄微揚起下顎，稍稍抬起雙臂，半斂著眼眸，任仆人們細心謹慎地替他更衣。
    整個殿堂裏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除了那隱約不斷的絲緞的相互摩擦，以及輕緩而緊湊的腳步聲……
    終於……
    淡紫色的腰帶完美地在腰間束起，長發披撒如瀑布，層層交錯疊至的錦緞長裙順著頎長的身型灘灑在腳下華貴的地毯上，皙白的膚色襯著盈藍如水的秀發，更使他整個人看上去愈發的高貴脫俗，秀雅溫文的臉頰由於心境的關係略顯得有些蒼白，然卻絲毫不能給他自身的貴氣帶來分毫的影響。
    阿布羅狄半眯著雙眼，看著鏡中的自己，心裏忽然產生了一種說不盡，道不明的絕望。
    “殿下……很漂亮……”整裝完畢，屈膝跪在一邊的侍女輕聲讚歎道。
    但不管是被稱讚的人還是給與讚美的人此時的心境都不會好到哪裏去，正因為如此，那個宮女怯怯的聲音細聽上去，竟帶著瑟瑟的驚顫。
    很美……
    他也知道自己長得很漂亮，而此時的自己看上去更是何等的絕色，正因為如此，才使他不得不踏上即將鋪設在他麵前的不歸路。
    ——無論你身處何境，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他低頭，輕輕吟著，一遍又一遍……
    最後，他終於緊閉雙眼，雙拳緊握，將心底的那層層巒巒的絕望生生地扼殺。
    “是的，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他頓了頓，繼續喃喃道，“我不後悔，也不抱怨。”
    即使——
    他已明白眼前的萬丈深淵。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阿布羅狄輕歎一聲，“完事了你們都下去吧……”
    說完，他隨意地揮揮手，顯得很無力。
    “殿下，可是金冠……”一位女官出聲提醒道。
    “……”
    是的，一切準備就緒，隻要帶上那頂金冠，他從此便不再是父皇的孩子，不再是這個帝國的皇儲太子，不再是皇室成員，甚至……再也不屬於這個國家，這個他從小生活過的土地……
    一想到這些，原本硬下的心又隱隱地開始一陣陣的酸楚，他有些僵直地側過頭，雙目無神地看著呈在絲絨軟墊上的、精致無比且光鑽閃耀的皇冠。
    皇室成員的象征之一，如今卻似一道枷鎖，而自己，即將生生地被硬套進去。想到這裏，他唇角使勁往下抿了抿，心裏不僅自嘲：
    “哈……說不準他是有史以來最最華麗而又價值的犧牲品呢，就為這個原因，至少可以小小的得意一番吧……”
    “我知道了，給我戴上吧。”他淡淡地吩咐。
    “皇兄……”
    就在金冠即將被放上頭頂之時，一聲低喚打斷了這個過程。
    阿布羅狄回過頭，看見穆和紗織出現在殿門外。
    “你們暫且退下，”穆看了一眼滿屋子的宮女，“接下來的事宜，由我親自為皇兄辭行。”
    說完，他打量了一下四周，之前所有服侍阿布羅狄更衣的侍女們都匆匆而無聲地退出殿外，殿堂裏一下子變得空曠了許多。穆拉著紗織慢慢走向阿布羅狄，他那淡藕荷色的瞳仁在看到那頂金冠之後，微微黯淡了一下。
    “哥……”他在阿布羅狄身後低聲喚到，隻有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他們才不會稱呼對方的稱謂。
    聽到這聲輕喚，阿布羅狄的肩膀不禁一抖，但瞬即平靜下來。
    “二弟……小妹……”他轉過身柔聲地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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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哥……”
    穆再次叫了一聲，而這次，他的聲音竟哽咽起來，他身後的紗織，終於也忍不住，開始切切的抽泣。
    “這是怎麼了？”阿布羅狄上前拍拍穆的肩膀，又寵溺地揉了揉紗織的頭發。
    “今天可是個好日子啊，”他強令自己擠出個還算是自然的微笑，“不打算向我道一番賀麼？”
    “嘿，小不點兒，”說罷，他還特意把頭偏向一邊，朝紗織揚揚眉梢，“哭什麼啊，給大哥笑一個，小不點兒應該高興才對，今後就沒有那個‘討人厭’的家夥一直扯你的頭發啦。”
    “我不要，我不要……”紗織終於大聲哭了出來，“我不要大哥走，我願意大哥一直都扯我的頭發，我要大哥一直都在這裏……”
    可能由於紗織的過分激動，阿布羅狄臉上的表情稍微僵了一下，他有些尷尬地轉眼看向穆。
    “哥……”
    忽然間，穆上前一把摟住阿布羅狄的肩膀，將頭深深埋在他的耳後。
    微涼的濕潤感從頸項間傳來，阿布羅狄知道穆怎麼了，什麼都沒說，他輕輕地拍著穆的後背。
    “我恨父皇……”
    良久，穆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不要這樣意氣用事，穆，”阿布羅狄歎了一口氣，“你現在是帝國的皇儲太子了，太子就要有太子的樣子，不要被這種瑣事擾亂心境。”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穆依舊趴在阿布羅狄的肩頭，“父皇為何忍心做出這種事情？我不理解，我亦不接受……”
    “君臨天下……”阿布羅狄直視著前方，忽然心頭一陣麻木。
    “去他個天之驕子，去他個君臨天下，”穆恨恨地罵著，“他這種作為算是個君王麼？算是身為人父的人幹的事麼？”
    “正因為是一國之君，所以父皇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阿布羅狄感到附在肩上的人稍稍有些鬆手，便一把將其推離自己，又卻緊握住對方的雙臂，使兩人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一臂之間。
    “身為皇族，身不由己。不管我們頭頂的光環有多麼耀眼多麼令人傾慕，盡管我們身居如此高位，俯視萬民的瞻仰，享有無盡榮華富貴，這一切，都隻是身外之物而已，我們，隻是一個象征，一個國家的象征，萬民心目中的象征。我們活著，卻不能為了自己而活，每一言，每一行，都是代表著帝國的榮耀，與我們個人，毫無幹係。”
    “隻要帝國能繼續屹立在諸國之巔，那麼無論所需的代價是多大的犧牲與不平，皇室都會盡力付出，義無反顧。”
    “再說……”說到這裏，阿布羅狄還是忍不住停了幾秒，他需要時間給自己足夠的勇氣，來說出下邊生生殘酷的句子。
    “父皇有諸多皇子，個個頂尖優異，盡顯雄風，”他咬了咬牙，確定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有什麼異常，“隻是失去一個而已，並不算是什麼大事。”
    “荒謬！”穆別過頭。
    紗織之前的慟哭此時已轉為嚶嚶的抽泣：“對不起……對不起……”她不斷地喃喃道。
    “聽著小妹，”阿布羅狄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瞬時嚴肅起來，“時間已經不多，我馬上就要起程了，所以，我現在的話隻說一遍，不再重複，你好好地聽著。”
    阿布羅狄的語氣有了如此明顯的變化，讓紗織一時間忘記了哭泣，她怔怔地看著兄長，臉上的淚痕依舊濕熱。
    “記住，這次的決定和小妹你沒有任何的幹係，”阿布羅狄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說道。
    “我國公主年歲尚幼，未到成婚之齡，而此次聯姻確對我國的利益影響深重。萬不得已，父皇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而當時身為皇儲太子的我，有義務為國家承擔責任，盡自己的當下義務，所以，小妹不必自責。”
    這番話說得極其鄭重，用的全都是正式用辭，阿布羅狄不想在這最後的臨別之際，給他心愛的妹妹套上一生都要自責的桎梏。
    “可是，為什麼是身為太子的大哥？”聽了阿布羅狄這般慎重的囑托，紗織看了一眼穆，又看了看阿布羅狄，最後，小聲輕輕地問道。
    “是啊，”穆也隨即問道，“為什麼是大哥？就像大哥所說，我國擁有諸多皇子，既然個個出類拔萃，那除去大哥，誰都可以來履行這次的承諾啊。反正對於父皇而言，少了哪個皇子都無所謂，隻是一個而已，他有那麼多兒子。”
    “放肆！”阿布羅狄皺起眉頭，轉身背著他們走了幾步。
    “我不許你們侮辱父皇。”他低沉而有力量的說道。
    “……”
    片刻之後，一聲長歎。
    “我是皇儲，我願意接受父皇的安排。”他忽然感到有些站不穩，伸手扶了扶身邊的石柱。
    “因此，不要再過多地抱怨什麼。”他“忽”地轉過身，裙擺被風帶起，“簌簌”地響著。
    阿布羅狄久久凝視著穆和紗織：“能成為被父皇選中的人，是我今生最大的榮幸……”
    “你們現在看到的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的意願。”他走到另一處，捧起了那頂金冠。
    …………
    …………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柔的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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