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鳴鳳一回到楚宅就把自己關在房裏閉門不出，茫然的看著自己沾滿血腥的雙手，他不禁又在問自己：是否錯了？
    這兩個多月來他滅門十數家，可那些人大多都已退出江湖，要麼轉行從商、要麼開起了鏢局。那些人是否已經悔了？否則“百花山莊”一戰足以使他們從此聲名遠揚，他們又為何紛紛隱姓埋名對此事絕口不提？甚至到現在江湖上知曉“百花山莊”一戰之人已經很少。
    那對夫婦相擁而去的一幕猶在眼前，“天道輪回，你小心赴了赫連徹的後塵！”一語使他亂了分寸——赫連徹是個武癡，固然傲了些也無傷大雅，難道還有什麼事自己不知道？
    不！他與赫連徹朝夕相對共處十年，赫連徹的為人他十分清楚，不過是那些人不甘心想擾亂他的心神罷了！
    輕撫上七弦琴——這琴還是赫連徹留下的。
    信手閑彈，閉目回憶起與赫連徹共處的十年——那有苦、有樂的十年。
    自那日在河邊被赫連徹帶走之後，百裏鳴鳳無時無刻不想著為墨書報仇，可他實在太弱了，弱到哪怕在赫連徹熟睡時偷襲都不曾得手。
    一次次失敗，他蠢笨的拳腳遭到赫連徹無情的嘲笑，他愈發憤恨，使出各種招式、用盡各種辦法。漸漸的，他的招式變得愈發精妙——在每次刺殺赫連徹失敗、遭其嘲笑的時候。
    那一天，他終於鼓起勇氣正式站到赫連徹麵前，鄭重的開口：“教我武功。”
    “哦？這倒稀奇。”赫連徹撩起雜亂散在額前的長發，隨手摘掉掛在眼前的一根草棍，一臉無賴相的斜倚在草垛上，目中卻透著與這形象全然不符的精光：“我為何要教你？”
    “我要殺你。”聲音冷靜的出奇。
    “……”赫連徹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他一番，爽朗一笑後認真的點了點頭：“你這性子倒是和我的脾氣！”
    自那以後，赫連徹竟真的開始對他悉心教導，更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他們的關係似乎也逐漸有所緩和，除了不定時的刺殺以外，他們偶爾還會一起吃飯。
    赫連徹是個為人磊落、處事坦蕩的君子，隻是有時太過耿直，常常噎得百裏鳴鳳說不出話來。二人關係日漸融洽，百裏鳴鳳開始如待師父般的尊他、敬他，在他發病的時候細心照顧他。
    直到有一天，赫連徹把“百花山莊”一戰的故事講給百裏鳴鳳聽——他在大婚之日被自己唯一的知己好友——葉流雲，叫到了後山。赫連徹怎麼也沒想到竟會有三十多名高手早已埋伏於此，然而更讓他想不到的是：這場陰謀的策劃者，竟是葉流雲！
    赫連徹力戰群雄三日終是不敵，耗盡內力將那些人打成重傷，自己卻也再無還手之力。心高氣傲的他不允許自己死在這群小人手中，那個雷雨夜，他指天起誓：“蒼天為證！今日我赫連徹若不死，日後必定滅爾等滿門！以爾等鮮血來洗刷我今日所受之辱！”
    可笑那些人竟被嚇得不敢上前，直至他跳下懸崖都沒人敢去崖邊看上一眼。
    百裏鳴鳳聽完沉默許久，然後抬起頭來迎上赫連徹那對滿是恨意的眼睛：“你的誓言，我來替你完成。”
    赫連徹坦言，當初他就是看中百裏鳴鳳人品貴重、資質甚好，這才將其擄來，讓其為自己報仇——那一戰之後他受了極重的內傷，內力正逐日消散，再不複當年，想要報仇已經太難。至於墨書……赫連徹是這樣說的：
    “那孩子的眼神不透亮，閃閃爍爍總藏著什麼，非君子也！我赫連徹斷不會收這樣的人為徒！可他既已看到我，又與你相熟，那就隻能殺掉，永絕後患。”
    多可笑！就因為一個眼神……
    記不清是多少次了。終於，百裏鳴鳳打敗了他並吸幹他的內力，為墨書報了仇。
    可是心裏怎麼忽然空了？
    “小子，如今你朋友的仇已報，你仍不肯、叫我聲”師父”嗎？”
    赫連徹蒼老無力的聲音仿佛猶在耳邊，那如孩子般待人肯定的神情在腦海裏是何等清晰！百裏鳴鳳永遠都忘不了他滿目希冀化為無盡哀傷與失落的樣子……
    “赫連徹，授藝之恩無以為報，我自當替你實現當日誓言。但墨書……即便你死，他也無法回來了。”
    冷漠的聲音，目光如月色般清寂。雖是心痛，卻仍毫不留情的轉身，一步步離他而去。
    十年的時間，足夠淡去任何哀傷與憤恨，也足以使他們成為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在赫連徹彌留之際，百裏鳴鳳卻未能陪他走完人生中這最後一程。
    懊惱與自責充斥心田，由指端傳入琴音在寧靜祥和的午後蕩開。那一扇緊閉的房門仿佛阻隔了世界，也隔絕了外麵溫暖的光線。分明還是夏日，百裏鳴鳳心口卻一陣陣抽痛，隻覺得好冷。
    赫連徹應是恨他的吧……
    琴音落入門外的花邀月耳中，他清晰的感覺到了那份來自內心深處的孤獨、難過與自責，聽的他都失了那招牌式的笑容。
    “吱呀”一聲推開房門，陽光隨花邀月的身影一同映到屋中。
    快步來到百裏鳴鳳身前捧起他的雙手握在掌心，看到他眸中那未來得及隱藏的脆弱與慌亂，花邀月不由一陣心疼。
    一把將百裏鳴鳳擁入懷中，安撫的輕拍上他的背，聲音極為溫柔：“別怕，我陪著你。”
    百裏鳴鳳身子一僵，茫然失措的想把花邀月推開，卻被抱的更緊了些：“隻有這次，別拒絕我。你太累了，該休息一會了。”
    “邀月……”兩手遲疑著攀上花邀月的背，百裏鳴鳳失神的趴在其肩上，輕聲呢喃：“謝謝。”
    這懷抱真的好暖，他都不記得有多久未曾如此放鬆過了，甚至都快忘了自己也還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若說墨書的死讓他學會了恨，那赫連徹的離開則讓他忘記了該如何為人——一個無親無友、無愛無恨、隻知報仇與補償的人，又如何能算是個完整的“人”呢？
    罷了，就先好好休息一會吧，等出了這扇門，他依舊是那個毫無情感、為人所恐懼的殺手“長琴”！
    閉上眼，仿佛又看見那個穿著破衣爛衫、形如乞丐般的男人在向他揮手：“小子！今晚吃粥，不許挑食！”
    仿佛又看見那人氣的直跳腳：“死小子！我赫連徹的功夫是你這麼練的麼？想什麼呢你！”
    仿佛又看見他閉目仰躺在草垛上一臉滿足的摸著肚子：“本事還未練到家就學人偷襲，今天你不許吃飯！”
    百裏鳴鳳輕歎口氣，趴在花邀月的肩上啞聲開口：“我餓了。”
    其實他知道，赫連徹隻是不喜他偷襲、希望他能做個俯仰無愧於天地的正人君子罷了。

    作者閑話：

    寫完後麵再看這章，心裏有點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