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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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李小花,”來人不懷好意地一笑,露出慘慘白牙,手中的紙扇“啪”地一聲打開,不慌不忙地扇了扇。
    坐在對麵椅子上的人不停地縮著頭,好像在避什麼邪魔煞星。
    “我要成親了”。紙扇又不慌不忙地搖了搖。
    對麵的人終於抬起頭,他的膚色白皙,容貌端正,雖非俊美無雙讓人過目不忘,卻是典型書生式的清秀。隻聽他“啊”了一聲:“恭喜,恭喜。”但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相反,淡色的眉皺成一團,似乎苦惱至極。
    被恭喜的人得意地揚眉,伸出手,遞到那人麵前:“李蓮花,賀禮。”語氣裏,是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這次輪到李蓮花整張臉皺成一團。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眼前的人,賠笑道:“方多病,你看,冬天快來了,我還沒買冬衣,柴火也沒置……嗯,對了,我還要整修一下蓮花樓……”
    “哼哼…。。”方多病冷笑兩聲。
    李蓮花又將頭縮了回去。
    “算了”,又是“啪”地一聲,方多病將扇子收攏來,“用腳指頭想,你這騙子神醫也沒幾個錢。”再說,他又不是真的在乎什麼賀禮,想上次參加參加肖紫衿和喬婉娩的婚禮,那兩人在江湖上是何等人物,這鐵公雞卻隻“大方”地送了一盒喜糖,他實在料不到,自己的婚宴上,這人會送些什麼東西讓自己大失顏麵。
    見方大公子收回前言,李蓮花的臉上湧滿感激之色:“方公子的大恩大德在下沒齒不忘。”停了半晌,他上上下下地將方多病重新審視了一遍,驀地,口氣沉重下來。
    “方多病,你要成親了,記得以後多吃點……”
    方多病奇道:“怪事!我成親跟多吃有什麼關係?”
    李蓮花正色道:“你不要小看。那姑娘嫁給你已經很可憐了,你又這麼瘦,如果哪一天讓那位姑娘成了寡婦,怎麼可好?所以……呃……。方……”他倏地閉了嘴,因為方多病已經一臉獰笑地撲了上來。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之後,方多病拿著從李蓮花身上搜出來的二兩銀子,得意洋洋地跨出吉祥紋蓮花樓,揚長而去。
    李蓮花在樓裏唉聲歎氣:那二兩銀子本是打算買隻雞給自己打一下牙祭,沒想到……。看來,今日的午飯又隻好是五個銅板一碗的陽春麵了。
    距吉祥紋蓮花樓不過百步,就是一家麵館,店麵雖小,倒也算幹淨。或許是將近冬日,小小的麵館裏除了店小二之外空無一人。
    李蓮花慢吞吞地踱到店中,選了一處僻靜的地方坐下。他轉過頭,對小二微微笑道:“一碗陽春麵。”店小二頷首離去。李蓮花從竹筒中抽出一雙木筷,用筷頭在有些許破損的桌麵上不疾不緩地敲著。
    正在李蓮花耐心地等待自己的陽春麵時,一陣香風幽幽飄過,下一刻,李蓮花的桌旁就憑空多了一個人。來人一身豔麗打扮,憑身形可以看出是一名女子,隻是用紗蒙了半張臉,不知是何人。但那雙眼睛,卻極其熟悉。
    在被刻意忘記的記憶中,似乎有這麼一雙勾魂攝魄的眼睛……
    “李門主,別來無恙?”來人一聲嬌笑,聲音如山澗泉水淌過般,很是悅耳。
    李蓮花幹笑兩聲:“姑娘,你認錯人了。”
    “認錯人?”來人微微眯了眼睛,媚眼如絲,“不過十年未見,李門主何時變得這麼愛說笑話?能不受我‘畫皮’心法影響的人,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認得。”
    來人正是角麗譙。她伸出右手,輕輕抬起李蓮花的下巴,吐氣如蘭地笑道:“當年笛飛聲一掌‘摧神’,你的武功被廢去十之八九,內力缺乏。說起來,他還得感謝我不是?李門主,雲彼丘那杯‘碧茶’,想必味道還不錯罷?”
    李蓮花的黑瞳動了動,卻沉默不語。這時,店小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走了過來,“客官,您的……”
    角麗譙垂下眼臉,收回手。下一秒,她抬眼,回過頭對著小二嫣然一笑,右手已然多了一把銀色小刀。
    李蓮花的臉色冰冷至極,手中的木筷以極快的速度抵住了角麗譙的右手腕。他站起來,淡淡地瞄了一眼呆愣的店小二,低聲喝道:“還不快走?”
    店小二慘叫著奪路而逃。
    “嘻嘻……”角麗譙笑起來,她本身就美若天仙,如今一笑,更是添了不少光彩。李蓮花收回木筷,抿緊唇,冷漠地看著她,“嘻嘻……。什麼時候,李門主也學會了婦人之仁?”
    “角姑娘,你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何事?”
    角麗譙眨了眨眼,低笑道:“何事……。當然是敘舊啊…。。還有……。”她驀地伸手,點住李蓮花身上的穴道,“……李相夷,我真的好想殺了你……。”
    李蓮花動彈不得,隻得看那隻纖細的手一點一點向上,直到卡住自己的喉嚨,又聽得她道:“……‘揚州慢’雖然用來療傷極好,但卻保不了死人……你的‘相夷太劍’要失傳了……”說完,她猛地收緊五指。
    李蓮花心中叫苦不迭。這種僻壤小店,本就沒什麼人經過,恐怕,今日真的會命喪這妖女之手。
    角麗譙看著他慘白的臉色,笑得愉快之極:“……他從未將我納入眼底,但他的目光卻一味追隨著你……我會將你吞入腹中,這樣,他就能看見我了,嘻嘻……”
    這角麗譙,不但是個怪物,還是個瘋子!
    就在李蓮花快要失去意識之際,一股強勁的風夾雜著殺氣破門而入,盡悉打在角麗譙身上。角麗譙被震飛在地,口中“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一個人從門外悠悠踱步進來。李蓮花看見他,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淡笑:“‘悲風白楊’……”
    那人冷冷一笑,神情倨傲,語氣淡然,無悲,無喜,無哀,無樂。
    “角麗譙,好久不見。”
    角麗譙坐在地上,麵上的紗巾早已吹落,隻見那緋色的唇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輕聲喚道:“……笛飛聲……”倒教人不難聽出其中的幾分情意。
    笛飛聲走到李蓮花身旁,解開他的穴道。李蓮花對他抱了抱拳,“啊”了一聲道:“慚愧,慚愧。”
    角麗譙對笛飛聲的行為十分不解,“笛飛聲,他是李相夷……”
    “我知道他是李相夷,”似乎想起了什麼愉快的事,笛飛聲的嘴角微微上揚,竟是有了些許笑意。這樣一個不常愛笑的人笑起來,就如人們在皚皚白雪中發現一株碧色小草,當真暖意非常。“就算隻剩了一條腿,一隻手,亦或是一根白骨,我也能認出誰是李相夷。”
    這牛吹得大了。李蓮花想笑,可是又不得不忍住,著實辛苦。
    “角麗譙,”笛飛聲不理會李蓮花一臉的抽搐表情,轉過身麵對角麗譙,口氣冷漠道:“念在你我昔日同道的份上,今日饒你一命,快些離去,不要又逼我動了殺念。”
    角麗譙心中憤恨不已,豈肯就此罷手,“笛飛聲,快殺了他,十年前的東海一戰,也應有個了斷……”話還未說完,笛飛聲揚手,一股掌風橫掃在她胸前,角麗譙身子微曲,口中又吐出一口鮮血。
    李蓮花大驚失色,“啊”了一聲:“罪過,罪過。”
    笛飛聲側身站在角麗譙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道:“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縱然角麗譙心狠手辣,殘忍無比,可她也有所忌憚,知道笛飛聲殺人從不眨眼,若是再不識時務,今日恐怕會身首異處。她忍著體內氣血翻湧,勉強站起來,看著眼前的二人微微一笑,隻是望向李蓮花的目光格外狠毒。李蓮花腦袋一縮,立馬躲在笛飛聲身後。“角麗譙告辭。”
    等到那抹豔麗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際,李蓮花才“籲”地鬆了一口氣。
    “在我眼裏,李相夷從不怕死。”
    李蓮花抬起頭,淡淡笑道:“可是,李蓮花會怕。我不但怕死,還怕其他很多東西。”
    笛飛聲抱以他淡漠的一瞥,轉身就欲離去。李蓮花急忙拉住他的衣袖,笛飛聲回頭,一臉驚異。
    李蓮花露出最無害的笑容:“啊……那個…。。剛才角姑娘弄灑了我的午飯……”笛飛聲低頭,地上果然有一堆和著汁水的陽春麵,“嗯……所以……身為她的‘同道中人’,是否應該替她賠我一頓午飯呢?”
    “……我開始有些懷疑你到底是不是李相夷了……”
    “……為什麼?”
    “李相夷揮金如土,花錢無度,怎會如你這般斤斤計較?”
    “……嗯…。。這個嘛…。。哈哈。…。。哈哈……
    半個時辰之後,吉祥紋蓮花樓裏多出一位將近三十,麵容冷峻的男子。他看著李蓮花手忙腳亂地擺出茶具,表情不自覺地溫和下來。不多時,整幢蓮花樓裏,彌漫開了茶葉被泡開時散發的清香。
    笛飛聲在李蓮花對麵坐下,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微微皺了皺眉頭。
    “……李相夷怎麼可能會瞧得起這種幾十文便可買一大堆的茶葉?”
    李蓮花正在往自己的茶杯中倒水,聞言,苦笑道:“十年的時間,很多不可能都會成為可能……你看,我們兩人能像現在一樣坐在一起安靜地喝茶,這怕是十年前想都不會想的事。”
    這句話倒說得不假。笛飛聲暗笑一聲,想起以前兩人逞凶鬥狠的時光,心中稍微升起一絲懷念。
    “……上次見麵時,倒忘了問你,你這十年,過得如何?”笛飛聲放下了茶杯。一縷白煙從茶杯中徐徐升起。他漫不經心的聲音透過那縷白煙,悠悠傳來。
    李蓮花愣了愣,許久才淺笑一聲道:“看來這十年,你也變了不少……”若是當年的笛飛聲,是絕不會說出這種溫情脈脈的話的。時間這個東西,果然神奇得很。“當年一戰,我隨你的樓船一齊飄到岸上,然後病了四年,這四年……恨盡了天下所有人,以為天下皆大,都負於我,他們罪大惡極,極不可恕……可是四年之後,我想通了,我……不能把僅餘的時間浪費在仇恨上……於是,我什麼都忘記了,李相夷,四顧門,江湖恩怨……所有的一切。接下來便過起閑雲野鶴的日子,沒想到,這種生活比以前舒適許多……”他停了停,一向茫然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層恬淡的笑意,這時的李蓮花看起來,竟比以前那個俊美無雙,傾倒無數江湖少女的李相夷更讓人動心十倍。
    笛飛聲沉默不語。他怎麼也想不到,這種似乎目空紅塵般的笑容會出現在那個心高氣傲,喜歡頤指氣使的人身上。隻不過十年,感覺天下都不一樣了。
    那種少了血腥味的生活……自己會不會過得習慣呢?
    “李蓮花”,一絲絲還帶有寒意的日光通過窗戶的縫隙射進蓮花樓裏來,那些光線,還有些刺眼。李蓮花抬頭,看不清笛飛聲此刻的表情,卻聽得他的聲音裏帶著異常安靜的笑意,“若兩年十個月之後,我厭倦了這江湖生活,我定會再來找你。”
    “咦?”
    “閑雲野鶴的日子固然自由隨性,但仍舊寂寞”,笛飛聲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蓮花樓,隻餘殘音繞梁,不絕於耳,“我……還不習慣寂寞……”
    李蓮花瞪著他的背影,張口結舌道:“……。喂……我很窮的……養不起你……。”頓了頓,似乎又想到什麼,他無奈地歎口氣道:“……也罷,如果那時李蓮花仍苟活於世,定當舍命相陪……”說著,也站起來,愁眉苦臉地開始收拾茶具。
    三年後。佛州清源山。
    “哦……你們兩人……”
    普渡寺的無了方丈在做完一日的早課後,照例要去離禪室外三丈處的舍利塔旁散步練武。不過,當他到達舍利塔時,竟看見一幢不應在此地出現的木樓,樓外格外開闊的地上,佇立著兩個身材高挑的人影,似是等候已久。
    無了方丈認得其中一個是李蓮花。三年未見,這人越發憔悴,臉色是異常的慘白。無了方丈在心中暗自歎息:李相夷三經受傷,十三年時間過去,怕如今他的性命已是苟延殘喘,不知還有幾日餘日可活?待無了方丈看清另一人,卻是大吃一驚:笛飛聲!他著實有些無措,這眼前兩人是宿來的仇家,怎會一同出現在普渡寺中?
    “老和尚”,李蓮花上前一步,臉上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抱拳,作了一揖。
    無了方丈頷首還禮道:“不知李施主到此,老衲有失遠迎。”
    “不礙,不礙”,李蓮花連忙擺手道:“李某前來,隻是為了歸還一物。”
    “啊?”
    李蓮花指著身後的蓮花樓,一本正經道:“當年方丈贈我一幢蓮花樓,李某感激不已。但如今李某已經決定退隱江湖,這幢樓,再也用不到了。所以,這才來物歸原主。”
    “啊啊?”無了聽得一頭霧水,這蓮花樓……自己是何時送給他的啊?
    旁邊有人嗤笑:“滿嘴胡說八道。”
    無了轉過頭,說話人正是笛飛聲。李蓮花連忙正色,嚴肅道:“不得無禮!無了方丈乃是江湖前輩,不可在他麵前造次。”說完,他又對著無了方丈微微一笑:“這位是在下的小廝,幾個月前才從東海撿回來,不懂禮數,還望方丈莫要怪罪。”
    無了方丈心中暗道:“我若怪罪他,怕是普渡寺再無一活口。”想了想,他開口道:“李施主,你這位小廝與笛飛聲長得極為相像,不知兩人是否有些淵源?”
    李蓮花幹笑道:“……這個……方丈有所不知,其實我這位小廝以前並不長這樣。他十五歲時被仇家毀去容貌,幸得一無名老人救治,隻是傷好之後,就變成這副模樣……”
    無了方丈將信將疑地打量笛飛聲,笛飛聲倒也坦然,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他看。
    “啊……老和尚,我們還有其他要事要辦,不便久留,就此告辭。”李蓮花怕再被這老和尚看下去會看出端倪,惹來“佛彼白石”四人,隻怕到時兩人不好脫身,於是急忙拉著笛飛聲翻身上馬,離去速度之快,教人不難想起一個成語:落荒而逃。
    無了方丈啞口無言,愣了半晌,才轉過身,盯著那幢名震四海的吉祥紋蓮花樓皺起了眉頭:是就這麼放在舍利塔旁以供江湖後人膜拜瞻仰,還是拆成一塊一塊送進寺中的廚房?
    遠遠地,有兩人的說話聲依稀傳來。
    “……你說誰是你的小廝?”
    “……那老和尚狡猾得很,不這麼說騙不過他……”
    “我看你胡謅倒是挺有一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怪不得施文絕叫你‘騙子’……”
    “咳……公道自在人心……”
    “……”
    唐詩有雲;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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