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鍥子
    浮潛著金絲的數不清的黑色錦緞，從嵌著寒玉的梁上繞過，又散散漫漫地耷拉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順著被隔開的曲曲折折的細窄路徑，層層深入之下，是香霧繚繞的澄澈的龍泉水池。
    “嘩啦”
    池水蕩開層層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觸及雕刻著繁複花紋的白玉池壁，又一蕩一蕩地浮向池中央的人身上。
    他緩緩抬起眼瞼，纖長濃稠的睫毛輕顫，露出星光璀璨的一雙眸子。龍泉水性溫，那柔柔的熱將他的雙頰暈染出薄薄的緋紅，加上原就瑰麗無雙的傾城容貌，更是風華無限，惹人心弦一顫。他站起身子，水從如玉的皮膚上劃過，在他身後漾起旖旎的波瀾不驚。纖長白皙的手指拿過搭在浴池旁蟠金架子上的衣衫，隨意穿戴在身上。衣袂搖蕩，風情自在。
    清風明月，竹林鬆柏，不外乎此。
    又有誰人能想到，十七年前，他出生於最下賤最肮髒的，小倌都不屑一顧的窯子裏？
    他出生之時，居於南方的大渭城池迎來了寒氣逼人的霜降。從疼痛到分娩，那個淒婉的女子生不如死地活活熬了三天，最後嬰兒輕啼，她方才重重舒氣，含笑力盡而亡。三天的霜降過去，城裏人方才發現，滿城灼灼的芍藥，好似在那嬰兒啼哭瞬息之間，就窮盡了生機，萬花成了嶙峋的枯骨，叫人遍體生寒。
    從此，窯子中少了一個妓女生的孽種，長平街多了一個明眸善睞的小嬰。
    長平街中的沈阿婆曾給大戶人家當過侍女，後來因為那當家的好色覬覦，被主母憎恨，尋了個由頭打斷雙腿，劃傷臉頰，扔到這遠近聞名的“乞丐街”自生自滅。阿婆聰慧，又曾侍奉書墨，便也是比別人生生添了許多才情。撿到小嬰後，她心懷慈悲，秉著福不唐捐的念頭，硬生生地靠著乞討拉扯孩子長大。取名，沈夕。
    歸汐解藏靈，阿婆擔憂孩子今後命途多舛，取汐去淚，為夕。
    沉沉日落，不可挽之頹，夕之一字，當真是把沈夕十七年之勢全然概括。
    偌大的房間被華美瑰麗的黑色錦緞分割成破碎的空間，千盞蛟油熬製的燭火隔著屏障，隻影影綽綽地幻出曖昧的昏黃。
    沈夕慵懶地靠倚在池旁的軟榻上，薄薄的白色內衫下若隱若現出凝脂如白玉般的肌膚。麵若春花，眸間好似藏了世間萬物的風華，波光瀲灩中勾人心神。
    沈夕單手勾來小侍孟沉新置的桃花釀，眉頭舒展，仰頭將那青澀回香的甘冽液體盡入口腹，一姿一態盡是風流無限。
    “小沉兒”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孟沉小心規避著垂下的條條絲絛，恭謹地行至沈夕身側。有著娃娃臉的清秀小生麵向那側臥榻上的美人，睫毛輕垂，掩蓋不住眼底濃濃的愛慕與敬仰。
    “爺”孟沉拱手而立。
    “近來嘲風咋咋呼呼地愈發變本加厲，上次見到我還曾斷言我命數將變，批的什麼來著？”
    美人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嘖，三千柔情埋滄海，萬古幽冥蕩寒秋”
    “嗤”
    沈夕緩緩起身，潑墨長發如綢緞般披灑在身後，動作之間，鬆散的白袍被扯開若隱若現的縫隙，露出比袍子還要晶瑩的瘦削胸膛。
    “你說，”沈夕似笑非笑地挑起孟沉的下巴，“這天下，又有誰能成為我的變數呢？”
    孟沉死死盯著軟榻下的玉製鑲邊，聲音清澈，語氣穩重自矜：“囚牛離琴，睚眥休戰，狻猊厭煙，此神獸之變；刑天棄顱，鳳凰焚火，窮奇縱脫，此上古之變；您造化於天道，萬物受您潤養。而今天下大道將頃，天地規則與平日相悖，您命數之變，恐，恐有輔證。”
    孟沉語氣漸漸低了下去，房間裏驟然暴起的駭人威壓讓人呼吸困難。孟沉額頭上不知何時冒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漫長的沉寂之後，他終於抗爭不住，腿一軟，直直跪在了地上。
    那道瑰麗無雙的身影如虛影般，走過雕梁畫棟的門扉，掠向那仿佛含有三千金光的無盡蒼穹，隻留下含有濃濃嘲諷一聲輕嘖。
    “嗬，我倒要看看”
    誰能改變，他這個萬物之始，至高神明的命途之數。
    孟沉癱軟在寒玉打造的地麵之上。明明是半神之體，卻仿佛感到了這無邊的冰涼刺骨。
    “哈，哈哈哈……”
    成神之後，那個會痛，會哭，會笑的沈夕，那個清貴如竹，俊雅溫文的少年，終於是毀滅在了眾生所有的極惡之中。剩下的，是跋扈囂張，窮奢極欲的，主神，沈夕啊。
    “哈哈哈……”
    彙聚無數精粹的宮殿內，那笑聲漸漸湮沒在愈來愈深的絕望中，最後，化為微不可察的哽咽。
    夜色將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