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陣痛 分卷一 第四十章 暖陽下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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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與渴望都成了記憶深穀的回響,偶爾在心靈暗處引起波瀾。被元素洗滌過的身軀也慢慢沉積,隻有少許顫動在身體各處隱隱跌宕。這些引起虛弱無力的感覺讓我覺得厭煩又時不時讓我迷惘。夢想?我早已經沒有了夢,也決定不再妄想。可有時又有些悶氣衝到嘴邊,又被我生生咽下。昨天僅僅是一個普通的日子,僅僅是我在摩爾德加城的第三天,雖然有些難熬可畢竟已經過去。
再也不要因為過去而歎氣,我告誡自己:那行為多麼令人沮喪。
院門口傳來一陣歡聲笑語,在寂靜的領主宮這種聲響尤其奇怪。透過白雲石窗台上的橡木格柵,從綠色天鵝絨帷幔縫隙中我看見娜娃公主與古達亞王子被一群男女貴族擁簇著走來。那群貴族中照例有達特夫曼騎士,昨日見到過的齊格飛劍士與迪凱萊首領的一個兒子也在其中,還有原本圍繞在瑪蒂公主周圍的兩個埃斯波西亞。摩爾德加的陽光將這群可人兒映襯得越發光彩照人,我都能看到娜娃公主因為奉承與自豪而顯得嬌紅的臉。隻是奈達不識趣地將這群貴族攔了下來,達特夫曼騎士甚至為此挺直了身子。
這個景象印證了我的想法,他們隻是在品嚐著眼前的時光與榮耀,而並不知道昨天在他們懷著各種夢想沉睡時發生的一切。也許這樣反而明智,與他們相比我也並不顯得如何高明,況且娜娃公主也有帶領客人遊覽自己宮殿的權力。不同的是我看見了一些事情而他們沒有,這讓我覺得這群人也同樣值得憐憫。正是這種憐憫讓我麵對他們時可以不再局促,事實上也是,昨夜赤焰宮大長老也沒有讓我感到畏懼何況他們。
奈達見我出來後便退開了,可達特夫曼騎士兀自喋喋不休:“這是一種無禮,在摩爾德加城與達特夫曼城絕不可能出現這種舉止。我不能想象一名侍從竟然敢阻止高貴的公主與王子,如果達特夫曼城的部屬我絕對不會饒恕他這個行為。我相信同樣高尚的諸位一定會認同我的見解。”我不知道他的最後一句話變得輕柔是否是因為見到了我的容貌,與伊莎貝爾的交談讓我知道,他不過是在表達對娜娃公主的維護與情義。
“行了,達特夫曼騎士。月兒蘭公主是我的朋友,我才不會去計較這些呢,而且忠於職守也是一種值得稱讚的美德。”年輕的公主並沒有承情,她親熱地跳過來挽起我的胳膊快活地說:“齊格飛劍士與迪凱萊首領對昨天你受到驚嚇抱著深深的歉意,以至於他們非要一早過來表達他們守護不周的愧疚。真可惜你沒有看到後來的比試,如果齊格飛劍士不是另有安排的話,相信那會更加精彩。”
娜娃公主的舉動讓我有點不適應,除了亞克與伊莎貝爾還沒人和我這樣親近過。她提及的齊格飛劍士用一種沉穩和詫異的眼光而不是其他人的沉迷與驚歎打量著我,這讓我對他有了些好感。他合乎禮節地向我行禮,在表達了問候後低聲詢問道:“請問公主,班勒塔將軍現在可好?”
我幾乎已經不記得那個名字了。在我含糊回答了之後,娜娃公主不乏驕傲地說:“昨天幸好有齊格飛劍士在場才使得那個可惡的人沒有刺殺成功,否則摩爾德加城肯定要亂作一團了。今天霍亞領主與幾個貴族領了一隊人開始在各個驛站進行盤查,不過我看他更關心你昨天的驚嚇。古達亞,聽說你也加入了他們?”
在人群中一直局促不安的小王子漲紅了臉,蠕動著嘴應承了。
“對於約納城班勒塔將軍的不幸全摩爾德加人都深感不安。可霍亞這也太小題大做了。要我說那一定是那些對西歐卡亞抱有成見的人所為,即便如此也沒有必要弄得滿城風雨,何況月兒蘭公主現在不是好好的嘛。”一旁被冷落的達特夫曼大聲借此表達不滿。
“公主是好好的,不過將軍則未必了。尊敬的達丁將軍已經知會我的兄長澤曼王子,因為領主的去世與班勒塔將軍的傷勢他們不得不提早返回,三天之後就起程。我的父親因為這事已經大發雷霆,你們可不要在他麵前再提及這個了。”娜娃善意地告戒了貴族們。忽然她又將我拉到了一邊:“看我把什麼給忘記了!請允許我將一位朋友介紹給印萊特小公主,尤妮雅·;克利小姐,齊格飛劍士的妹妹。”
我的確沒有注意到在人群中那個一直沉默著的姑娘。她有著與兄長一樣火紅卷曲的頭發,也有一樣和諧美麗的五官與輪廓。也與她的兄長一樣,沒有因為摩爾德加公主慎重其事的引薦而受寵若驚,沒有處在貴族們之間的局促不安,也正因為如此才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尤妮雅·;克利小姐垂下了一直注視著我的眼睛行了個平民的覲見禮。這時候伊莎在就好了,因為我無法象她那樣顯得雍容自然,對於其他人我倒不介意被當成傲慢。幸好娜娃公主的熱情將這點時間遮掩住了,沒等我的尷尬顯露出來她就對貴族們說:“朋友們,你們見到了,這裏就是領主宮裏我親愛的父親最喜愛的地方。如果不是因為太冷僻,我也會願意在這裏住一陣子。”
“毫無疑問,娜娃公主,這裏配得上任何一位美麗的公主下榻。”一位埃斯波西亞用極其優美柔和的聲音附和。
“的確如此。可如果那些奇怪的傳言有一半屬實的話那就未必合適了。全歐卡亞隻有赤焰山才適合一位‘聖女’的居住。至於另外一個更加荒謬的言論,那恐怕要住到珂斯達瑪月亮上了。”眾人的哄笑尤其是娜娃公主的微笑讓達特夫曼更加肆無忌憚起來。他將左手貼放在後臀上,右手撫在挺起胸口抬頭繼續說道:“我願意相信這和其他一些沒落貴族的謠言一樣,無非都由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為了抬高自己地位而故意散布出來。這麼做並不高尚,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合適的地位、身份與舉止,高貴的血統可不能胡亂編造的。我相信也正是因為血統讓您娜娃公主,以及月兒蘭公主,可以擁有美麗、學識與財富。”
我願意原諒他的無知與愚昧,也根本不想花時間去計較這樣的話,何況在最後一句話中他還將我也算進了“高貴”的血統中。齊格飛騎士臉色變得有點蒼白,他反唇相譏道:“如果高貴的血統真如您所說的話,那麼請問奧克古曆亞王朝為何還會延續不下來?請問一位馬槍兵又如何成為達特夫曼領主?”我得說,他的反擊固然犀利,可在善於言辭的貴族們中肯定討不了好。
果然,達特夫曼不慌不忙地說:“齊格飛劍士,我的朋友。正如我所說的那樣,每個人都要有自己合適的地位、身份與舉止,這是一個人高尚與忠誠的象征。而高尚與忠誠也是高貴血統的標誌之一。大神賦予了人們各種不同的血統,讓一些人可以統治另外一些人。同時大神也獎勵那些高尚與忠誠的人們,處罰那些身份、言行不恰當的人們,這就是您說的原因。作為您忠實的朋友,我願意原諒您的鹵莽。”
娜娃公主笑吟吟地看著兩個人對答,絲毫沒有覺察到劍士臉上隱藏的激動與悲憤。大神?就在剛才達特夫曼還漠不關心提到了大神神聖的府邸珂斯達瑪月亮,現在又表現出了對大神的無比虔誠,可見大神不過是他口中的一個辯論工具。或許在劍士心中還是承認高貴與等級之分才會語塞,不同的是我莫須有的“高貴”讓我自己也覺得可笑。我不由微微苦笑,寧可剛才不要攔住奈達。
達特夫曼以勝利者的姿態謙和地巡視著眾人,眼光掠過我的時候不由呆滯了一下。他沾沾自喜地向我微微頷首說道:“連西歐卡亞最美麗的月兒蘭公主也讚同了我的說法,毫無疑問印萊特人與摩爾德加人一樣同樣值得尊重。我倒是非常希望聽到一個同樣高貴的公主對此的看法。”
這次輪到我愣了一下——他將嘲諷當成了一種讚同在品嚐著。我不由嫌惡起來,牽起了昨夜驛宮中還未消失的厭惡。我隻想趕緊將他們打發走好恢複這裏的平靜。也許不置可否是明智的選擇。可達特夫曼緊緊盯著我不放,讓我無法躲避。我想了會兒,說:“請問達特夫曼騎士,您是否認為人和人的差別在於他們的血統,因為這種差別而造成了人們身份、地位與相貌等各個方麵的差異?”
“確實如此。”
我斟酌著用詞,想著如何盡快結束著一切,說:“那麼您所認為的血統包括人們身體的哪些部分?血液還是肌肉、骨骼、心髒、肌膚,還是這所有的一切?還是身體某個特定的部分?”
“如您所說的這一切。”騎士微微彎了彎腰回答我,越發彬彬有禮。
這實在厭煩透了,也顧不上周圍人詫異的目光,我徑直說道:“那麼能否請您將您身上所認為高貴的部分割下一小塊來,從門外士兵身上相同的部分也取一小塊下來,我想您一定能分辨出看看高貴的血統與普通的血統之間的不同。一點點就可以,比如一滴血。我略微懂點魔療術,可以保證決不留下任何傷痕。”
本來僅僅期望獲得一點認同,也沒有指望我能發表多高深見解的達特夫曼騎士愣在了那裏。其他剛剛還顧自私語或者注視我的人都思考起來,包括那位尤妮雅·;克利小姐。可娜娃公主在這時候不恰當地笑出了聲來,這讓達特夫曼騎士有些掛不住了:“人與人是有區別的,這我想您不會否認。即便不是高貴的血統,也會是靈魂,人們獨一無二的靈魂。”
“那麼,靈魂是什麼樣子,什麼顏色?它如果在人的身體裏,請問它在哪個部位?如果它不在人的身體內,那麼請問它又在哪裏?”我想他答不上來,因為我曾經尋找了十年。
達特夫曼騎士漲紅了臉,我要感謝所謂的貴族血統,它讓騎士又慢慢恢複了冷靜。沉默了段時間後,騎士笑眯眯地反問:“那麼恕我冒昧,月兒蘭公主,您用您巧妙地回答是不是想說明人與人之間是沒有什麼區別呢?”
“無論我是誰,我都不認為我擁有與眾不同的血統與靈魂。我也沒有高貴血統帶來的學識,所以才希望您能解答我的疑惑。”疲倦與厭煩讓我將最後一點禮節的顧慮也扔開了。
一陣鼓掌聲傳來,接著是霍亞的聲音:“這是我這幾年聽到過的最精彩的辯論了。我得向達特夫曼騎士致謝,不是您的話,恐怕我也沒有這個榮幸聽到。而且這還是出自一位西歐卡亞小公主之口。”他、澤曼王子陪同伊莎貝爾與幾天未見的費爾納蘭正站在院口。如果不是疲倦,我應該早就知道他們在這裏,也用不著這麼大費口舌。
貴族們紛紛向王子行禮,可澤曼王子卻走到我麵前恭敬地施了個貴族禮。眾人被這個以不苟言笑著稱的王子的動作驚呆了,他臉上莊重的表情也讓人無法以為這是在惡作劇。澤曼掏出了一支赤焰山大長老的信旗與一卷羊皮卷,雙手捧到我跟前:“珂斯達瑪大神在上,赤焰山魔法聖教長老會賜封印萊特城月兒蘭·;印萊特公主為赤焰山魔法聖教聖女,職同赤焰聖國之聖騎士。摩爾德加領主之子、摩爾德加城近衛軍首領澤曼特此向聖女月兒蘭公主致敬。”
這真糟糕,我頭皮一陣發麻,臉上一陣一陣的滾燙。我知道這終究要到來,可也不用這個時候,在這麼多人麵前——尤其是剛剛因為這個“傳言”而被嘲諷過的時候。我手足無措地接過了信旗與象征身份的羊皮卷,不知道是否該還禮。
在我剛想屈膝彎腰時,那個摩爾德加領主之子、摩爾德加城近衛軍首領兼王子偷偷搖了搖頭,用極低的聲音說:“您得把信旗還給我,我還得用它去回複赤焰長老。”
我大窘,趕緊將信旗往他手中一塞。
幸好這個王子還沒有可惡到無可救藥,他攔住了那些還有點猶豫不決的貴族們,將他們與娜娃公主一並打發。臨走時,娜娃公主向伊莎貝爾約定:“明天將在摩爾德加藝宮舉行一個美妙的聚會,摩爾德加所有瑪雅琴的演奏者都會出席參加。請西歐卡亞以琴藝聞名的伊莎貝爾公主與歐卡亞大陸最著名的瑪雅琴演奏者費爾納蘭先生務必參加。”
“非常感謝公主的抬愛,歐卡亞大陸最出色的瑪雅琴演奏者現在恐怕不是我,而是聖女月兒蘭公主了。”費爾納蘭這樣回答道。
娜娃公主將信將疑地看了我一眼,才隨貴族們而去。人群中,齊格飛劍士微微向我點頭致敬——與達特夫曼將嘲諷當讚賞相比這我還能接受,雖然我隻是想讓他們快些離開。兩位摩爾德加人眼送著貴族們的離去,便與遊者談論起來。而印萊特公主,我所熟悉的伊莎貝爾以一種陌生而緩慢的步子走來。
“我應該向你行禮,是嗎?月兒蘭。”伊莎貝爾停在我身前幾步,聲音中的輕柔與一絲不安讓我注意到她臉上的削瘦。如果不是陽光的照射,那張秀美的臉上一定會很蒼白,精絲鑲邊的天藍色宮袍讓她尤其楚楚動人。我黑夜中默默忍受著的疼痛,我想,同樣也默默折磨著她。我也知道有時候這種情感上的折磨甚至比身體上的更為殘酷,而我讓她經受的痛苦更加的加倍了。何況約納公主命運的暗示也讓她無奈。想到這裏,我不由一陣愧疚。
我有些說不出話來:“伊莎,你和其他人不同。你知道該做什麼,該想什麼。”
“我將你的話當成一種應承與暗示。”她慢慢走到我身前,拉起我放在身前的手握在懷裏。我能從她動作與眼睛深處感受到那種牽動人心的顫動,可她的語氣又偏偏如此平靜。她說:“你知道我想和想要做的,可我不知道你。所以我決定還是將它說出來。我想看到那雙黑色的眼睛,有時候它是那麼脆弱,有時候又是那麼堅硬。我想聽到那個聲音,有時候它是那麼動人,有時候又是那麼冷冰。我想看到那個精靈,在她美麗的時候讓人著迷,在她難看的時候更加悸動人心。現在我要做的是,我要將她摟在懷裏,這樣才能讓我知道她是和我如此接近。”
有一刹那,我忽然想遠遠逃離。我不知道為何自己的裙擺會微微顫動起來,不知道手為何會僵硬,也不知道那顆龍人的心為何不自覺地鼓動。莫明的惶恐席卷而來,讓我想去求助,那邊不正好有三個人在交談著嗎?可她凝視著我的眼睛仿佛施展了魔咒讓我開不了口,那再輕柔不過的動作卻似有強大的力量讓我無法動彈。虛弱與疲倦,這是虛弱與疲倦的原因,我知道。是它們讓我這時候無法抗拒。是虛弱與疲倦在我心裏挖掘開了口子,讓我各種情感奔瀉而出,疼痛的回響、深處的憤怒、殘酷的無奈與近於絕望一樣的渴望全部湧了上來,翻騰著爭奪著。我不喜歡自己的軟弱,更害怕讓其他人看到這種軟弱。可剛碰到那個柔軟溫暖的身軀時,我還是禁不住一陣哆嗦。
當眩暈的光耀淡去時,我發現自己倚靠在伊莎的懷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兩個摩爾德加人已經離去,費爾納蘭在一邊看著棵冬絢葉樹。我不應該這樣軟弱無力,這不是我。我輕輕一動,伊莎貝爾象是知道我所想的一樣放開了我,除了仍然緊緊握著手。她在我耳邊輕輕說道:“你真是個倔強的公主。”這個詞已經是第二次聽到。與她嘴裏相比,那個赤焰宮大長老的話現在聽起來更象一種威脅。倔強,我應該在她懷裏哭啼?昨日施用魔法沒有觸發第四次餘崩,隻是受傷過後本原和元素的傾力運用使得這具身體格外虛弱,以至於在她懷中靈覺稍一鬆懈便有了暈眩——這已經讓我覺得難堪了。
見我默默不語著,伊莎貝爾歎了口氣:“你當然應該責備我們,雖然你沒有。你應當對一直以來給予你不公平的猜疑生氣,應當對為印萊特人做的這麼多事情而還招受指責而不滿,應當為竭力救了班勒塔將軍還被認為是默克桑斯大長老的陰謀而悲憤。原諒他們吧,月兒蘭,原諒那些已經不會用自己的心去看待你的印萊特人。昨天你的離去讓我……”
“班勒塔將軍怎麼樣了?”我這才想起來應該先問問昨天那位病榻上的人。他出意外了?昨天我已經盡力了,也沒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娜娃公主剛剛也提到了這事,如果他就此不治而招至了西歐卡亞人的猜疑也無可非議。
伊莎貝爾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情:“他很好。達丁將軍生怕再出意外,所以對摩爾德加人隱瞞了實情。可是有些人覺得既然你知道赤焰魔法宮的這些最深奧隱秘的魔咒,那麼必定與魔法宮有著極其奇怪的聯係,而這是他們始終想不通的環節。”
那些環節,即使我告訴了他們又能如何?誰能相信我呢?那些猜疑確實曾經困繞過我,可我不是因為這個而憤怒。雖然這新近的猜疑還是出乎意料,我還是能夠理解他們。我被稱為了“聖女”,而關於我的傳言恐怕又多不勝數,誰又能真正知道真相呢?我搖了搖頭說:“伊莎,那些並沒有什麼。我厭惡的是兩個相互不愛的人硬被扯在了一起,雖然那兩個人我都不喜歡。我尊重達丁將軍與騰歌將軍,喜歡你與菲爾,可越是這樣我就越厭惡這樣的事情。”
沉默讓一旁的費爾納蘭也注意到了,他往我們這兒瞄了一眼便又專心看著那棵樹。而伊莎貝爾先是罕見地皺起了眉毛,似乎是大惑不解,而後又如看怪物一般盯著我,許久才說出話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站在眼前的這個精靈,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語去形容她。堅韌、純潔、高尚?但是絕對不是單純和幼稚,這我能肯定。誰麵對你都會覺得慚愧,真的,月兒蘭。你如此透明,容不下一點罪惡。我這才明白,你確實將自己當成了西歐卡亞人,當成了印萊特人,所以你才會為這事情而耿耿於懷。所有的罪惡都逃不出你的眼睛,可你又如此公正,這麼殘酷地審視著自己與你所關心的人。我應該嫉妒你,可我做不到。”
伊莎,你不知道這是因為我的過去。對於她得出的結論,我有些無可奈何。我說:“事情並不是象你想象的那樣,伊莎。我也沒有你說的這麼高尚,隻是……”我無法解釋,隻能停了下來。
“你的手還在我這裏,你的人還在我眼前,這就足夠了。事實上你的魅力每過一丁點時間都會讓我更加沉醉下去——我都忘記誰對我說過這話,可這麼形容再恰當不過了。所以我決定要逃脫片刻,將你交給另外一個人。”她轉過了身子,對著另外一個人說:“絢葉的五彩足以讓莰克多叔叔作出美妙的詩章,我可有些迫不及待了。”
“冬季裏幸虧有了它,我正在奇怪它為何不和其他花草一樣將最美麗的時候留到春天。”遊者費爾納蘭戀戀不舍地將目光移開了,向我們走來:“幸好這兒還有更美麗的景象。”
“恐怕您是在想著另外一個路途上的景象吧。”
費爾納蘭嚴肅起來,卻用同樣俏皮的口吻說道:“這樣取笑你的莰克多叔叔很不對,不過我已經過了那個羞於承認自己感情的年紀了。伊莎貝爾,總有一天你會象我一樣想著另外一個人,我已經看到了你眼底因為感情而流露出來的風韻,可要當心了。思念固然讓少女更加美麗,可也會讓更多的人為你牽心。”
伊莎貝爾的臉立即泛起了紅暈,她將我拿出來當擋箭牌:“這您就放心吧,我才不會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何況有月兒蘭在我身邊,這已經就足夠了。”
“當然現在我確定這點。這樣的話,伊莎貝爾,你得擋住成千個歐卡亞大陸勇猛的騎士們的攻擊,而且還要替月兒蘭公主擋住其他也許更多騎士急切渴望的心。”
“我說不過您,莰克多叔叔是大陸上最有名的吟遊者,可我覺得另外一個頭銜更適合您——大陸最尖銳的辯論者。”
“您看,月兒蘭公主。”費爾納蘭笑了起來對我說道:“我隻是在描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僅僅如此就被貫以這個稱號。難怪人們常說事實的真相比一百條最靈巧的舌頭更有說服力。”
伊莎貝爾終於招架不住了:“何況我的舌頭還不如您的更靈巧,現在我就讓一個純淨透明的心靈來對付您。我的妹妹,請原諒,我想好好看看你居住的宮殿,以便將來印萊特可以用更華美的宮殿來拴住你。”她向費爾納蘭微微一屈膝便放開了我。
他們之間的對話讓這裏的陽光不再刺眼,甚至將那些摩爾德加貴族們帶來的沉悶與壓抑也都驅散了。這很奇怪,他們和摩爾德加貴族們用的是同樣的語言與語法,可我聽著隻覺得親切溫暖。
“您安然無恙真讓我欣慰。”遊者恢複了平和與沉靜,他用同樣的目光看著我:“尤其是聽到剛才的一些對話,請原諒,我無法阻止它們進入我耳朵。這對您來說可能沒有什麼用處,不過我還是向您致以雙份的問候。這兩天我走了很多地方,所以一知道昨天發生過的所有事情後就趕來了,希望您不會責怪我遲到的關心。”
我明白無誤地理解了他話語中的含義,雙份的問候讓我知道他說的“我”其實是指另外一個人。這,不由牽動了一直隱藏著的那個莫明的情愫與酸疼。可那已經過去而毫無意義了——即使是昨天。我說:“非常感謝您的牽掛。經曆對於一些人來說是負擔,可也可以讓一些人看得更加清楚。”是這樣嗎?我自己也不能確定。可我不想被牽掛:“我信任您,相信您做的決定都是出自您的理智與判斷。請不要為我擔憂,您應該做您該做的事情,而我做我該做的事情。”
遊者也皺起了眉頭:“我沒有聽到一絲抱怨與委屈,這出乎我們的意料,也讓我以為眼前的是一個沉著冷靜的智者。我得說命運確實不公平,它不應該讓這些話從一個年幼的姑娘口中說出來。”
“最後的那句話是默克桑斯大長老所說,我不過借用一下而已。赤焰山不討人喜歡,說的話卻值得借用。”
費爾納蘭點了點頭,沉思了一會兒,說:“的確如此。可我還是要說,你讓我驚訝,而欣慰又遠遠大於這種驚訝。”
他眼中的神情冷靜、堅毅而欣慰,象極了另外一個人——亞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