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陣痛 分卷一 第三十六章 摩爾德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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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到
蒼鷹飛撲往大地
老藤糾纏著大樹
就思念起你
夜空裏
珂斯達瑪月光依舊清冷
隻有迪亞百合淡淡綻放
清香流溢
是什麼歲月落入眼簾
讓淚花凝結
是什麼滄桑融入心田
讓呼吸停歇
我在你窗前徘徊
任花兒在手中凋謝
昨日冬陽裏費爾納蘭彈奏的瑪雅琴安詳平淡得讓我感慨。加斯多夫人的離去讓科林王子與貴族們議論紛紛:“摩爾德加的聚會少了許多色彩。”我看著身邊擁簇的侍衛與一行趕往主城的人們心裏卻想著昨日的琴聲。
晚上騷亂的起因恰好被我言中,拉克代思將軍與阿巴魯索城主所在的驛宮奇怪失火,可事情似乎並不如此簡單。西石城門口除了科林王子的士兵與迪凱萊傭兵外還有些英爾曼的士兵,一起盤問著過往的路人。科林王子一再向伊莎貝爾與菲爾致歉,一早阿巴魯索城主便趕到了他的府邸使得他延誤了行程。不過他的口中不免有些幸災樂禍:“城主看來驚嚇不小,據說還有些士兵莫名其妙地受了傷,可要是因此責備摩爾德加那也未免有失公正。英爾曼軍隊威震歐卡亞大陸,誰能想到有人會敢去偷襲他們。希望昨夜的騷亂沒有驚擾兩位公主。”
菲爾恰倒好處地表達了理解與感激——騷亂過後迅速有隊摩爾德加士兵前來保護印萊特人的驛宮。他隨口說道:“大領主的威嚴與聲望讓英爾曼領主不得不派遣使團來表達他的敬意,出現這樣的事情讓人遺憾。”
“毫無疑問,摩爾德加以及我的父親配得上英爾曼領主的敬佩,阿巴魯索城主也提醒我不要被這些該死的暗殺者影響了兩個大領主的關係。可我們都知道那些人隻有可能是多諾萬城的後人們,對於他們的勇氣我不得不表示欽佩,因為複仇從某個角度也可以說是一種正義。”
由於這個話題實在不合時宜,菲爾輕巧地轉移開了。
事實上昨天晚上讓印萊特人緊張了許久,騰歌將軍將我與伊莎貝爾也請了去。隨著打探消息的人不斷回來,首領們還是摸不著頭腦,甚至連費爾納蘭也一臉疑惑。幾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尤其是這些天——讓我意識到,歐卡亞大陸上除了赤焰山、聖國與各大領主還有另外一股勢力的存在。安卡拉首領、費爾納蘭、阿玫蓮·;加斯多夫人與神秘的奧克古曆亞王朝第一劍士蘭特,還有曾經是赤焰聖國第一聖騎士的亞克,他們自稱為“流風”散布在歐卡亞的各個角落,甚至各不相識。可除了在亞克口中我並沒有聽聞過這個隱秘的組織,他們又是代表著誰?我所能知道的是他們被赤焰山、英爾曼當作了敵人,而騰歌將軍與達丁將軍又默認了他們的存在。
隻是在歐卡亞大陸,我又該屬於誰?或者我被當作了誰。
摩爾德加四城處於肥沃的平原之中,據說這千多裏的土地上有幾十萬人,單單摩爾德加主城就有十多萬人,是歐卡亞大陸上最繁華的石頭城。冬季一樣封凍住了土地,沿途接踵的路人、隨處可見的房屋、寬闊的道路將西石城與主城銜接在了一起,時不時有嬉鬧的人群聚集在路邊。那些拿著木刺槍、木劍的人們的確與約納城有很大的不同,歡樂、驕傲與自由隨處可見,比科林王子的話更有力地說明了摩爾德加人獨有的稟性與富澤。
在一位埃思波西亞陪同下一起受邀請的瑪蒂公主時不時發出了驚歎,將沿途的路程填補得更加讓主人歡喜,而跟隨其後的班勒塔·;約納並沒有象他堂妹那樣歡樂——如果不是他一直苦著臉,甚至我都不會注意到他。失望的是即使我象他沉默著,可怎麼也沒有那麼好的效果。總有幾名貴族繞過侍衛與伊莎貝爾過來搭腔,話題也總離不開類似天氣之類的東西。偶爾也有人低聲地提及我對於他們送來的禮品,可是頭疼的是我根本不記得哪些是誰送的,回答起來更為吃力。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冷漠,也很願意與伊莎貝爾一樣言辭恰當彬彬有禮。因此當霍亞領主說起時,我很高興還能記得那根發帶。
“它很美麗,非常精致。”我想了又想,可腦子裏的詞語貧乏得讓我自己也吃驚。
“我很高興您能注意到它,原來那上麵鑲嵌的是顆翠冷琉亞紅寶石,可我覺得魔晶石會對您更有用處。而藍色代表一種沉靜的美,那正好與您相配。德桑克蒂商團從哥豪拉雅山那邊的人手裏買來轉送給我,要我說山那邊的人同樣值得尊重。”最後一句話,他將聲音控製在隻有我和伊莎能聽到。
我有些疑惑他為何提到哥豪拉雅山與高崗高地,隻能含糊地照例用單音節回答了他。
“我非常希望下次我們見麵的時候能看到你佩帶著它,如果這個要求過於冒昧的話請您原諒。”他用更低的聲音說道:“可我堅持認為那樣的話您會更加美麗。”
幸好在這樣的路途上留給人們單獨交談的時候並不多,或者有太多的人注意到了我們之間的低語。“霍亞領主,聽說今年您也派遣了武士參加劍士比賽?但願他們不會讓您失望。”側前方達特夫曼騎士大聲說道。雖然他的聲音傲慢得讓人生厭,可也解了我的圍。
“我也這樣希望。聽說您父親達特夫曼領主新近招募了幾名劍士,想必他們也會讓您的哥哥滿意。”年輕的領主反唇相譏。
關於摩爾德加每年都要舉行的劍士、魔法師與騎士的話題迅速引起了貴族們的關注。趁這個機會伊莎貝爾滿是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睛,她側了側馬匹靠近我偷偷說:“你能覺察到別人情緒最細微的變化,可卻無法欣賞別人說的話。這也太浪費霍亞領主的智慧了,真可惜。”
我確實還沒有學會他們那樣的交談方式,如果不是下定決心去麵對現實的一切,我甚至想逃得遠遠的。我苦笑了一下:“伊莎,我可沒有想到這會這樣吃力。”
“你太過緊張了。就象以前我所說的,這裏所有的人——也許除了瑪蒂公主——無一不想博得你的好感,他們更關心自己在你眼中的印象。美麗在你看來固然有許多壞處,可好處就是它能讓人們忽略其他所有的一切,甚至得出讓你自己都驚訝的結論。所以你就心裏想什麼就回答什麼好了。”她頓了頓,接著問我:“現在我倒是好奇,你會如何回答霍亞領主。”
“一定要說出來嗎?”
“我想知道,而且保證絕對不告訴其他人。”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實說了:“我可不想象馬一樣在腦袋上栓根繩子。”
“繩子?”她使勁瞪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大神保佑,幸好你沒有回答他。我不得不收回自己的話,看來你做得很正確。不過,那也是一根價值連城而且‘美麗精致’的……繩子。”
摩爾德加人的驕傲也體現在了宏偉的城牆上,遠遠就能看見箭樓高高聳立,層層疊疊的各種拱型白色屋頂隱隱顯露。城門樓下伸出的副樓如張開的雙臂撐開,走得近了才能發現副樓下遠處看來瘦小的柱廊都是如此巨大,讓城外五箭寬的空地也顯得局促起來。暖陽將這所有的一切都塗抹上了亮色,冬日獨有的藹氣嫋繞在遠近的建築間,更顯得迷幻般的雍容與恢弘。人群一簇簇地各自散布在城前三麵圍合的空地上,幾千個衣著鮮亮寬大的人並沒有讓這兒顯得擁擠。西歐卡亞人與摩爾德加王子的到來也沒有讓人群有多大的變化,人們依舊或者圍觀著珍奇的動物,或者為打鬥嬉鬧中的武士叫好,或者高聲辯論著。
一隊百人摩爾德加近衛軍在城門口迎接著我們的到來,出乎意料為首的是澤曼王子。與他的兄長相比,澤曼王子臉上的輪廓更為鮮明,具有更多的摩爾德加血統的特征。這位深得大領主喜歡的王子劍術高超,四年前的聚會上便擊敗了迪凱萊傭兵團的一位著名的劍士,從而在二十歲的時候便出任摩爾德加近衛軍的首領。據說高傲的性格讓他並不如何受到那些中小領主與商團、傭兵團的喜愛。的確如此,自席多瓦城以來他與西歐卡亞人保持著距離,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珂斯達瑪大神在上,我代表摩爾德加城與大領主歡迎菲爾殿下以及三位公主。卡索拉長老、克拉夫瑪長老、安德魯長老與霍塔長老一早就請大領主前去會麵,因此領主特意囑咐我在此等候西歐卡亞的客人。”澤曼王子的歡迎幹癟直接得讓他的兄長也深感無趣。寡言少笑的澤曼王子與緊隨的護衛士兵讓貴族們也拘謹起來,一直到抵達驛宮之前,隊伍中少了路途上的歡洽。
摩爾德加城的格局與約納城並無不同,隻是大了許多倍,也更加繁華與精美。驛宮門口有許多摩爾德加近衛軍的士兵守侯著,等到陪同的人群怏怏散去,澤曼王子才再次開口。在表達了對印萊特領主與約納領主的問候之後,他說:“菲爾殿下,我的妹妹娜娃公主自從見到月兒蘭公主之後一直念念不忘,她非常想再次看到公主。因此我代她邀請月兒蘭公主一起小住領主宮,我的父親臨行前也囑托我務必將公主盡早接入宮中。”
他臉上神色不動的表情讓我無從揣摩,可我知道娜娃公主並沒有急切到那樣的地步。自席多瓦城堡到昨日的分手,如果說她想見的話我覺得更應該是伊莎貝爾。而摩爾德加領主為何特意提及我呢?為何他不邀請伊莎與邊上臉色難看的瑪蒂公主?菲爾與伊莎貝爾一臉的錯愕,更沒有想到澤曼王子這樣直接地發出邀請。菲爾迅速地恢複了冷靜,將轉而對著我說:“大領主與公主的邀請讓印萊特城深感榮幸,不過這恐怕要讓她自己來決定。請原諒,我不忍心讓我的妹妹伊莎貝爾與月兒蘭承受即使是短暫分離的痛苦。”
我還在想著摩爾德加邀請的原由,澤曼王子難得地笑了一下,這讓氣氛有些緩和。他繼續麵對著菲爾說道:“我父親前往東石城除了應四位大長老的邀請之外,也是為一位遠方的客人送行。這位客人想必您也知道——阿玫蓮·;加斯多夫人。摩爾德加城傳言四起人員混雜,時局並不象往日那般平靜,恐怕隻有領主宮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們都是摩爾德加的客人,希望我這麼說沒有驚嚇到三位公主。”
他說的理由幾乎不能稱之為理由,既然如此他為何不將客人們全都安排進領主宮?不過他提到的加斯多夫人卻讓我明白了,這或者是她——也是亞克的安排。也許在加斯多夫人見了我之後認定了,與印萊特人相比,如果有人有所圖謀的話更會指向我,而我的離開更會讓印萊特人安全。我不由有些哭笑不得,隻是王子公主們都看著我,讓我來不及思考得更加清楚。既然這是亞克的安排,我想我應該信任他,將自己納入摩爾德加大領主的保護中。
我點了點頭。隔著麵紗,我看到伊莎貝爾悵然若失。可是伊莎,你不明白,這樣對你與菲爾更加安全,我可不希望看到有人再為我受到傷害,更不想看到受傷的是你們。
菲爾臉上的無奈與失望一閃而過,他迅即喚來再也無法發出聲音的侍衛長奈達——在他傷勢稍好能行走之後便立即回到了我身邊——低聲吩咐起來。而伊莎貝爾隻是緊緊握著我的手,那種傷感的情愫讓我也有些感慨。
“伊莎貝爾公主,我非常能夠理解您的心情,說實話我也不能理解我父親這一舉動。不過您如果想念您的妹妹的話,歡迎隨時來摩爾德加領主宮。我父親決定於明日親自為菲爾殿下與幾位公主接風,希望殿下與公主能夠接受邀請。”澤曼王子這幾句話依舊冷淡,不過還有些人情味。
分離比陌生更讓人厭惡,我審視著自己內心有些控製不住的波動——本以為我再也不會如此,可還是出現了。所幸的是身側並馬而行澤曼王子並沒有任何搭訕的打算,我也不用為回應他的話而擔心。這時候我想得更多的反而是加斯多夫人與亞克。多麼奇怪的兩個人,比如亞克。我知道他是南亞裏巴桑王子,顛沛流離了萬裏來到了歐卡亞,我曾經以為他一心想著回到亞裏巴桑奪回王位,可事實上也許並非如此。對於這個人我越來越不了解,或者說我從來沒有了解過,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在歐卡亞他似乎已經並不存在,可又是處處出現,若隱若現。他又有什麼樣的過去?而加斯多夫人則讓我更加疑惑。如果以前我對她是好奇與同情的話,現在占據我心靈的是一種親近與悲傷。“我可不希望你成為又一位加斯多夫人。”伊莎貝爾的話還在耳邊,可我所見到的加斯多夫人平和真實得讓我震撼。
“希望我的傲慢與無禮沒有讓您難堪,月兒蘭公主。作為一個主人與導遊我並不稱職,我應該和其他人一樣向您介紹著路上的勝景:比如這兒是摩爾德加魔法學院,那邊是馬匹驛站等等。”邊上的沉默者看著前麵忽然開口說道。
忽然響起的聲音而不是他所說的“傲慢與無禮”讓我有些措手不及。他是個什麼樣子才與我沒有什麼關係,事實上與距離相比我更害怕沒有距離。摩爾德加的繁華並不需要我的讚譽來印證,而且要讓我發出與瑪蒂公主一樣的驚歎聲實在有些困難。我說:“請原諒,我在想著一些事情。”
“這麼說應該是我請您原諒,希望沒有打斷您的思路。”他看了眼我臉上的麵紗又轉過了頭去。
本來我還沒有意識到沉默的尷尬,可一旦有了這種感覺就很難抹去。真見鬼,我寧願他什麼也沒有說過。如果換成伊莎貝爾或者瑪蒂就好了,他不是稱職的主人與導遊,我更不是個合適的客人與遊客。我隻好假裝去注意路邊被士兵排開的擁擠的路人——我才發現他們與澤曼王子單獨並行更引人注目。在印萊特的中營裏我聽到過不少這個“孤傲自大”的王子的傳言,甚至有些還隱晦地說到王子並不喜歡女人。可這種道聽途說的傳言是多麼的不公平,被傳言的人或許用盡一生也難以洗請別人的斷言。我嚐到過其中滋味,也絕對不會去相信了。
領主宮位於城北中心,議事廳碩大的拱型屋頂鶴立雞群遠遠就能看見。遠離了各種驛站以及士兵的把守讓人群少了很多,我們下了馬匹依舊靜默著繞過前殿,在各種巨大的石廊中穿行,一直到達後殿的入口。這兒席多瓦將軍的妻子斯卡琳公主領著許多侍女在等候,邀請我來的娜娃公主並不在其中。
澤曼王子皺了皺眉毛正要開口,卻被能言善笑的斯卡琳搶在了前麵:“沒有想到您居然能夠將歐卡亞大陸最美麗的公主請到這兒來,這可讓我都驚訝了。月兒蘭公主請別見笑,我這麼說是因為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我的弟弟主動去邀請過任何女士,他總是這樣驕傲,驕傲得與眾不同。”
她的神態毫不掩飾顯露出了自豪,如果沒有看到過在席多瓦城她麵對著科林王子時同樣的表情,我一定會信以為真。她的在場有些奇怪,我聽說過摩爾德加有個傳統:摩爾德加所有成家的王子與公主都必須離開領主宮,沒有領主的召見都不允許再進入宮中,就象鱗虎成年之後就要被驅逐出自己的家園一樣。據說百多年前的一次宮變之後這個傳統便就確定下來。被讚美的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說道:“娜娃呢?父親不是要求她在此等候的嗎?”
“我在這兒不是也一樣嗎。我們調皮的妹妹聽說傭兵站將要舉行場決鬥,一位來自北歐卡亞科穆安的劍士挑戰迪凱萊首領之子——英勇的岡德夫·;迪凱萊,勝者約定將勝利獻給我們的娜娃公主。如果要責怪就請責怪我與您自己吧,是我放她前去,也是您讓我們覺得不可能邀請到月兒蘭公主。好了,我親愛的弟弟,將月兒蘭公主交給我吧,我會將公主安排妥當。”
“我很高興您能幫助我,如果不是父親一再要求必須由我來親自安排月兒蘭公主的話,我很樂意這麼做。”他猶豫著說道:“親愛的斯卡琳姐姐,您知道摩爾德加的傳統,沒有得到召見您不應該到領主宮來。”
“我隻是想來看看從小長大的地方,看看自己的父親與弟弟妹妹。”斯卡琳公主的臉色黯淡下來。眼見著她的神色我都有些不忍,但願我能說些什麼話出來。
“您還是回去吧。”王子的臉上似乎抽動了一下,往前走去,在宮門下頭也不回地輕聲說:“請放心,我不會告訴父親。”他再不理睬自己的姐姐,隻是回身伸手向我作出個請的姿勢。
我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隨他走入宮中。我應該為摩爾德加人的保護感到高興嗎?應該為這些奇怪的傳統而感到厭惡?還是應該為澤曼王子的冷酷而痛恨?我不知道。
沿途的走廊過道都用白玉石鋪就,銅質的飾物隨處可見,造型優雅的花台散布在各個角落與拐角。每個門口都有帶著摩爾德加印記的士兵與魔法師守護,一間房屋又是一間,一個院落又是一個,一段走廊又是一段。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在一個僻靜而戒備森嚴的院門口,澤曼王子停下了腳步。他第一次轉過身來麵對著我說:“這是我父親指定的地方,但願您能喜歡。這裏沒有他與我的允許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攪您。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請告訴這裏的侍衛長,我不得不離開——因為一些事物需要處理。”
按照歐卡亞的禮節,我向他行了個屈膝禮,低著頭等著他離去。
“當然,您也可以派人告訴我,侍衛們知道我在哪裏。”他又加上了一句話,停頓了片刻才在護衛的擁簇下走開。奈達與印萊特十位侍衛侯立在門口,另有一些摩爾德加侍女在葛婭的指揮下將我的行李搬運進小院。隨後那些侍女也默默告退,一切歸於寂靜。
麵對陌生的場景我已經習慣,就和從前的疼痛一樣隻需忍受就可以了。這個院落並不如何奢華,處處都精巧得可以慢慢鑒賞而度過時間,隻是除了人的本身我很難被其他事物所吸引。有那麼瞬間我想歎出口氣,可那是多麼無用而頹廢的舉動,不能讓自己這麼下去了。
我摘下麵紗解去大麾掏出那顆靈石,放出靈覺小心翼翼地探測周圍元素的流動,不多時便沉靜在冥想與元素的吸納中。
附近各處摩爾德加侍衛在竊竊私語,葛婭在外室收拾物件發出了悉嗦——偶爾也有因為過於寂靜的跺腳聲,我也能聽見風在冬青樹葉上的滑動,聽見了院子的泥土下不知名的生命的翻動。偶爾會想起伊莎貝爾、亞克與其他人,一閃而過。外麵也許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正在發生著,不過那沒有什麼值得我去彷徨,這種寧靜是如此珍貴與令人滿足,即使也許會很短暫。
除了送來精美的食物,果然沒有摩爾德加人來打攪我。下午的時候那個王子曾來到過院門口,不過隻是簡單詢問了幾聲後又離去。不知不覺中,空中的火元素逐漸稀少起來,離開了陽光的照射,元素少了些躁動凝滯許多。
落夜不久,摩爾德加號角嗚嗚響起將我驚醒,這是在歡迎自己的領主歸來。不多時我便聽到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院子門口,一個粗重渾厚的聲音說道:“你們給我守住這裏,任何人都不得進來。”可還有哼哼聲音阻攔著他的腳步,那是奈達。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走到外室打開房門。黑夜沒有阻礙我的視線,闖入者的顴骨與額頭一樣高聳,眉毛又粗又重,公牛一樣的後背與粗壯的身軀將深色武士服撐得滿滿的,倔強的頭發隻有前麵的微禿才有些與他的年齡相配,除此之外我看不出領主已經有六十歲的年齡。他已經大步走了進來,急得奈達滿臉通紅地在後麵追趕。
“你有一個很好的侍衛長,在摩爾德加可沒有人敢攔我,除了蘭特。”摩爾德加領主大聲說,徑直走到我麵前,轉身對著奈達:“不過你要象他那樣練好劍術鬥氣才成。”
奈達見了我行了個禮才退了出去。
領主不等我答複直接跨入了房間,坐在了椅子上。他對著葛婭吩咐:“出去把門關上,我要單獨見見你的公主。我倒要看看什麼樣的人會讓阿玫蓮動容,也讓赤焰山那幫老家夥這樣關注。”
我無奈地站在那裏,任他的眼光上下打量。傳言——我不得不又想起這兩個字——中的摩爾德加領主並不是這個模樣,現在麵前這個人直截了當得讓我吃驚,可這樣讓我反而沒有了局促。
“難怪。”他大聲叫嚷起來:“難怪這些天我的耳朵裏滿是你的名字。有人說你是亞裏巴桑的公主,有人說你是印萊特人與精靈族的女兒,有些人說你單純得可笑,又有人說是驕傲得瞧不上任何人。”
“傳言總是人們的臆想。”我遲疑了一下,加上了個稱呼:“領主陛下。”
“叫我摩爾德加叔叔,也可以象一些人傳言中的那樣叫我摩爾德加老頭。如果你想讓我開心的話就叫名字——菲尼克斯,這樣我可以感覺年輕點。”他嗬嗬地笑了起來:“十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這樣期待見到一個人,上一個是阿玫蓮。不過現在還有一種很確鑿的傳言,據說你將成為赤焰山什麼見鬼的聖女。聖女,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稱謂。坐下,和我這個老頭說說話。”他給我指定了張椅子。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傳言以及這個稱呼。這些天以來我也大致了解了赤焰聖教的職務分配:至高無上的大長老、主管各係魔法的長老、黑袍大法師、大法師、法師以及普通教徒。他們給予世俗的人們隻有聖騎士的稱號,那也必須是赤焰聖國中劍術高超的人才能擔任。我不由微笑起來說:“那麼這個傳言未免有些誇張了。”
“有些誇張?”領主倒是沒有笑:“實在是非常滑稽可笑。但是如果你知道這個傳言是四大長老親口告訴我,你還會這麼認為嗎?”
“那它就不應該被稱為傳言。”
這次他反而笑了起來:“你說得對,這不應該叫傳言,它已經成為事實。”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摩爾德加大領主並非在說笑,可這又有什麼意義?就和我現在公主的頭銜一樣,也與亞克的“第一聖騎士”一樣,對於我而言什麼事情也沒有改變。也許變的是類似今天一樣的寧靜恐怕會更少了。
“不錯不錯,你這小姑娘很有意思。”他點著獅子一樣碩大的頭稱讚道:“我即沒有看到擔憂,也沒有看到欣喜。”
“他們想給我的東西,恐怕我也推不掉,雖然對於我而言沒有任何改變。”
“不錯,這些赤焰山的人就是這樣討厭。不過有一個權力你肯定會喜歡,那就是除了大神與赤焰長老們你不用向任何人行禮。我現在很想見見狡猾的印萊特領主在你麵前的樣子。說實話,我還期望你會大吃一驚呢,現在這樣很好。”
話雖如此,我還是疑惑地問道:“可是……摩爾德加叔叔,他們為何這樣做呢?”
“這很簡單。就跟三百年前領主這個稱號一樣,如果不是因為奧克古曆亞一世逼迫他們承認了領主繼承權,恐怕沒有人會再給他們賣命。這說明你對於他們非常有用,讓他們不得不來拉攏你。對於一個有威脅和有用的人最好的做法就是將他們拉攏過來成為自己人,其次就是除掉。因此他們不惜違背幾千年的傳統創造了這麼一個名銜給你。”
確實,這道理被說破之後就簡單多了,就如同我的印萊特公主一樣。
“由此看來,你的存在正如阿玫蓮說的那樣——影響到了赤焰聖教生存的根基。摩爾德加老頭讓他們討厭的地方就是我知道比一般人更多的事情,比如我們神聖的珂斯達瑪大神是另外一位神的仆從。如果不是赤焰山的神跡如此確實,我想他們早就篡改了事實。更何況那位真正的主神還是一位女性。”
“神跡?”
領主點了點頭:“傳說之中大神的確是從赤焰山頂的珂斯達瑪月亮降臨歐卡亞大陸,赤焰山本也不叫赤焰山。在那些肮髒可惡的獸族的傳說中,幾千紀年前大神的降臨讓東歐卡亞烏雲密布焰火滔天。一直到現在赤焰山還留著深達數裏的神道,在神道低部遺留著一個無人能理解的神跡,其中有一個類似印石一樣的投影,我們的大神就卑屈地站在主神的身後。當年向我泄露這個秘密的人聽說你也認識,他為了救你而死。”
皮亞路克。可神跡如果真是這樣確實的話,那皮亞路克還要不停地說著那句話?“格林,這個世界沒有神,歐卡亞大陸沒有神,亞裏巴桑大陸也同樣沒有。”
“我已經老了,月兒蘭。我的領地上有幾百萬的子民,每年還要新出生好幾萬,屬地上還有幾十個中小領主,有八個夫人——那都是年輕時候見阿玫蓮之前幹的蠢事,有十幾個兒子女兒,其中有好幾個為了領主的繼承權打得頭破血流。我已經夠忙的了,現在還要伺候那幫赤焰山上喜歡在黑暗中發呆癡想瘦得幹癟的老頭,而那些人卻想著不著邊際的聖戰與掌控歐卡亞大陸,實在讓人討厭。我想歐卡亞大陸上包括印萊特與其他大多數領主都和我一個想法,甚至英爾曼那隻野獸也是如此。因此我想問問你,你到底是不是?”
領主收起了嬉笑慎重地凝視著我。他的話是期望我回答是抑或否?我隻能再次搖搖頭。
過了許久他才收回了眼神,長長地呼出口氣:“當然,應該如此。無論怎麼說,珂斯達瑪大神……那家夥的確會挑主神,難怪幾千幾萬年不膩味。赤焰山的人盡是在癡心妄想,歐卡亞人的根已經紮在了這塊大陸上,赤焰聖教的根也同樣如此。假如主神真的來了,赤焰聖教就將永遠不再存在。赤焰山的人盡管口口聲聲說歐卡亞的人們墮落了,我看首先墮落的就是他們。因此如果有可能的話,到時候恐怕第一個想殺主神的人就是默克桑斯大長老,五十多年前的阿哥諾提卡就是明證。”
他後麵的話簡明有力,讓我根本沒有去注意前麵的調侃。可是假如真的這樣,他願意保護我豈不是給摩爾德加自找麻煩?
“當然我得先申明,我就是這樣被阿玫蓮說服的。”他話鋒一轉忽然問我:“聽說你認識那個亞克?”
我點了點頭。
“很有趣的一個小夥子。聽說他先是偽裝受到默克桑斯大長老蠱惑將流風收到自己帳下,後又將那些人全都帶走,幾年前還讓英爾曼在雅輝爾平原吃了暗虧,了不起啊。歐卡亞大陸上我看就他、伊拉寧的兒子以及我的澤曼還有些出息。可惜我早生了幾十年,沒有機會和他們一較長短了。”
我不由笑了出聲來:“您如果晚生了幾十年的話,那澤曼恐怕也得晚出來幾十年了。”
他怔了一下,也隨我一起笑了起來:“這我倒是沒有想到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與曆程,我該知足了。”
“摩爾德加叔叔,那流風又是什麼?”
“你真的不知道?”他奇怪地看著我,似乎這是決不應該的事情:“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有誰能不因為這樣的笑容告訴你呢?十九年前,不,二十年,英爾曼在梅努奈特城殺了二十三位中小領主,這你應該知道吧?流風就是其中一些人的後代與部屬聯合起來刺殺英爾曼的組織。這幾年時間沒有了他們歐卡亞大陸寂寞了很多。據說昨天晚上多諾萬的阿巴魯索城主與拉克代思受到的襲擊就是他們所為,不過這如果是亞克所為那也太讓人失望了。”
“不,這不會是他做的。他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看來你倒是很了解他啊。”他微笑起來,意味深長得讓我發窘:“這真太糟糕了,我本來一心想見見這個能被阿玫蓮認可的年輕人,順便將我的女兒嫁給他。現在我的娜娃恐怕隻能指望小伊拉寧了……”
正說著,院門口忽然傳來喧嘩聲。
“看看,說到誰誰就來了。在摩爾德加敢這樣違背我的命令的隻有我這個寶貝女兒。”他臉上滿是慈愛的笑容,讓我深有觸動。他站起了身子說道:“明日我讓她和澤曼帶你去各處看看。摩爾德加這幾天才有些生氣,如果阿玫蓮還在那就更好了。唉,人老了就是怕寂寞。”
領主不等我答複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門外是娜娃公主與古亞達王子、澤曼王子,隻有公主的笑聲響著,另外兩個人都沒有聲響。
我聽著他們逐漸遠去的聲音,第一次希望能有個人在身邊,即使不用說話也好。可是伊莎貝爾不在,她安歇了嗎?
亞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