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人“哼”了一聲，像是被識破了身份而不爽，又像是對無塵這般規規矩矩的禮數極為不屑，脫口道：“原來你就是無塵，就是剛才下令開棺，吵吵嚷嚷地弄得我睡不得覺的混蛋？”
    對於對方粗魯言語，無塵僅是平淡道：“晚輩不知前輩在裏麵安睡，失禮了。”
    黑衫人的嘴角抽了抽，不自在地扭動幾下身子。
    他這個人活了一把年紀了，一直都有一個毛病，別人若是打他罵他，他卻覺得開心；別人若是對他客客氣氣的，他就會渾身不自在。
    偏偏這個世上，對他客氣的人，遠遠多於罵他打他的人。
    黑衫人心中窩火，語氣不由更加惡劣起來。
    “吵都吵醒了，還說那麼多廢話做什麼？我一看你那身白衫，就知道你不是個什麼好東西！”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無塵錯愕一愣，也不發火，緩緩一笑：“前輩教訓的是。”
    黑衫人又不自在地“哼”了一聲，低聲嘟囔著：“就連這副溫溫吞吞的性格也是一個模樣，真是令人討厭的感覺！”
    負氣地扭過臉看向另一個人，“他是無塵，那你這個長得跟女娃似的小子，是不是刑天？”
    刑天依舊雙手負背，不似無塵那般尊老，懶怠地應道：“是又如何？”
    就在刑天應聲後，一根銀針從黑衫人的手中射來，被刑天隨手掃袖釘在了一旁的樹身上。
    黑衫人道：“我不過是試試那女娃的武功，無塵那小子來接掌就罷了，你還暗中用這銀針偷襲我，算什麼英雄好漢！”
    刑天不緊不慢地說：“暗器也是武器，而且是很好使的武器，江湖上不少人都喜歡用，包括那些正人君子。”
    黑衫人怔愣，隨即拍手大笑：“好玩好玩！這性格像我，比那呆頭呆腦的無塵可愛多了！”
    無塵依舊微笑，刑天的臉色不由些許僵硬。
    堂堂七尺男兒，被人以“可愛”形容，的確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情。
    黑衣人指了指刑天，又指了指無涯，問道：“你是她什麼人？”
    刑天淡然應道：“主人。”
    “哦……”黑衫人點點頭，又問無塵：“你呢，你又是那臭丫頭的什麼人？”
    無塵深情望了無涯一眼，笑道：“心上人。”
    乍聞無塵之言，無涯大窘，刑天冷笑。
    “是這樣子的麼？”黑衫人的視線來回在這三人身上掃蕩，深意笑笑：“是這樣子的啊！”
    朝著無涯招手：“丫頭過來，讓我瞧瞧你手上的修羅刀。”
    無涯不為所動。
    黑衫人討好道：“過來嘛！你要是過來，我就給你一樣好東西。”
    無涯遲疑地問：“什麼好東西？”
    黑衫人道：“隻要是人都會喜歡的寶貝兒。”
    “如果我不喜歡呢？”
    “那說明你不是人。”
    無涯沉默，看了刑天一眼。
    刑天微微頷首，無涯這才走到黑衫人的麵前，將修羅刀雙手奉上。
    黑衫人顫抖著手接過修羅刀，撫著紅色刀身，那張看似與世無憂的臉，突然滄桑起來。
    “紅玉……紅玉……”
    黑衫人說哭便哭，抱著修羅刀就像是抱著救命的稻草，仰麵嚎嚎大哭，哭得十分傷心。
    漆黑冷冷的夜，仿佛隻剩下他的哭聲。
    哭聲很大，那張蒼老英俊的臉上布滿了眼淚，一點也不覺得大丈夫於眾人麵前痛哭流涕是件丟人的事。
    為了無悔的思念而哭，怎麼會丟臉？
    空中傳來一道蒼勁的聲音，不怒自威：“黑老頭，別哭哭啼啼的像個娘們，紅玉知道了也不會稀罕。既然事情辦完了，就走吧，別在這裏丟人現眼了。”
    眾人抬頭，隻見一道白影一晃而過，絕跡在明月之中，依稀可見清朗風骨之姿。
    “這是縱雲術！白前輩果然好輕功！”無塵喃喃讚歎。
    黑衫人一聽，像是突然忘記了傷心，一臉怒容：“呸，那老小子算個什麼東西，我的禦風術才是舉世無雙的絕頂輕功！”
    無塵收回視線，微微一笑：“黑老前輩說的是。”
    觸上無塵那看不出真假的笑意，黑衫人狂亂地抓著頭發，煩躁道：“素穿白衣之人果然全不是好東西，白色果然是這個世上最惡心的顏色！！”
    無塵依舊淡定不怒，因為他知道，那人針對的不是他，而是方才瞬息而過的白衫人。
    無塵拱手問道：“請問黑老前輩，可知原本棺木之物而今在哪裏？”
    “你若是早先打開另外那口棺木，既可不用打擾我睡覺，也可早早知曉事情原委，有一句話叫做聰明反被聰明誤，說的就是你這個小子！”
    黑衫人將修羅刀交回無涯手中，從懷中掏出一個銀色手環。
    手環的周邊鑲著無數個銀色鈴鐺，隨著每一個輕微的動作，便發出“叮叮叮”的響聲，脆耳動聽。
    黑衫人將手環套在無涯的手腕上，笑道：“丫頭，這個就是我要送你的寶貝兒，叫‘催命鈴鐺’，以後誰要是欺負你，你就朝那人隨手一搖，保證他死無葬身之地。”
    無涯尚未回過神，便見一陣黑風吹過，黑衫人早已不知所蹤。
    事後，無塵命人開了另一副棺木，棺木裏空空如也，僅有兩張紙條，其中一張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字體剛勁飽滿，寥寥幾語：欲尋神器，且來天山。
    另一張紙條上的字體則稍為纖瘦娟麗，長篇大論，其大意為：爺來偷神器，無奈被人搶先一步，突然覺得累了，就找一處地方睡覺，爾等既知神器下落，就別再開另一副棺木，爺最討厭被人打擾，吵醒了爺，後果很嚴重。
    “原來是他們二人要取回神器，莫怪無人知曉。”無塵歎息。
    是“取回”，不是“拿”，更不是“盜”，因為那兩把神器從一開始本是他們所有。
    無涯問道：“他們是誰？”
    無塵笑了笑，“無涯可聽說過‘天道乾坤，陰陽兩極，非黑即白’這麼一句話？”
    “啊！”無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他們是天山雙俠！？”
    無塵頷首。
    “可……江湖傳言，他們不是百年歸老了麼？”
    無塵輕柔一笑：“江湖傳言，真幾分假幾分？眼前的事實就是，他們還活著。”
    無涯似要再說些什麼，身後傳來一聲低喝：“無涯，還不跟上！”
    抬頭，對上刑天冷佞的麵容，無涯緩緩垂下頭，朝著他大步跑去。
    “無涯，後會有期。”無塵在身後喊道，聲音柔和得就像是午夜溫柔的月光。
    無涯的身子微微僵硬，沒給無塵任何回應，便隨著刑天等人飛出樹林，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宮主，就這麼放走刑天？”竹無心問道。
    無塵笑容風華：“現在還不是殺他的時候，那件事，我和他少了一人，都不好辦。”
    想必刑天也心知肚明，故而不再與他糾纏，就此離開。
    “那韓大小姐呢？”
    無塵仰麵望月，歎了一聲：“那是她自己選擇的路，怨不得別人。今夜刑天如此行事，已經觸怒韓懷英，隻要有夢淩在玄天門的一天，就會被青雲山莊視為奇恥大辱。玄天門與青雲山莊交惡，對我們北冥宮隻有好處。”
    梅蘭竹菊齊聲道：“宮主英明！”
    無塵隨意擺手：“你們都退下罷。”
    樹林響起幾道窸窣聲，所有的人都已離開。
    天地空曠，隻剩下那一道白色身影，在森然的樹影中成了一個定點。
    月光照在他飽滿如玉的臉上，沒有笑容。
    他的笑容，在沒有人的時候，就會消失。
    “刑天，你還沒發現麼？”
    一個人如果誰都不愛，那麼，他就可以愛上任何人。
    一個人一旦真的愛上一個人，又該如何多情笑風流？
    多情？無情？
    不，是太癡情了。
    或許這個世上最為可怕的情感，不是恨，而是愛。
    因為有了愛，才會有嫉妒。
    嫉妒，往往會讓一個人做出一些連他自己也無法預料的事。
    是刑天，還是無塵？
    或許，無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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