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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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高一報到的那天,她破天荒起得很早,一時間廚房裏便充斥著“乒乒乓乓”的聲音,那樣子不像是在做飯,倒像是在奏樂。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間。“打起精神,別以為你考進十三中就萬事大吉了,我走了。”她留給我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然後踏上那雙GUCCI新品,拎著手提電腦消失在我的視線中。我望著那背影,還是一如既往地感歎她的美麗。極好的身材,修飾的天衣無縫的頭發,還有那些昂貴精致的首飾,媽媽的心一定是高傲的吧,不然這樣一個完美的女人怎麼還是單槍匹馬呢?
我歎了口氣,轉身坐回到餐桌前,一份土司煎蛋,一杯牛奶再加一個蘋果,翻來覆去就是這些東西的那個感歎的背影。
周而複始,索然無味呐。
我胡亂填了幾口,簡單梳洗一下,套上校服便衝出了家門。7:45了!上帝呐,還有五分鍾校車就要開了!我馬不停蹄地一路狂奔,裙擺和前額的劉海都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引得行人頻頻側目。
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是最後一個擠進了校車。剛握住扶手,卻不小心碰到了一隻幹淨修長的手,微觸到時竟有絲絲涼意。我有點不好意思,趕忙把手縮回來。“呃……對不起啊。”“沒關係。”耳邊傳來的是一個有點低沉的男低音。一刹那居然讓我回想起了路遙。要命,我對男生天生過敏,好像很清楚自己隻是他們嘲弄的對象。但問題在於,很多人都覺得這想法和我自己本身毫不相符,於是都經常笑我神經病,這或許就叫做沒共同語言吧。可是不管怎麼說,我現在這個樣子絕對狼狽,劉海亂蓬蓬的,校服也皺巴巴地像塊抹布,額頭上還不斷地滲出汗水。撤離,趕快撤離。
我轉過身,強迫自己想點別的什麼。
校車滿載著我的胡思亂想,終於在校門口停靠了。清晨的朝陽一點點在發尖跳著舞。每個人臉上似乎都裝滿了開學的興奮。
十三中很大,到處都是高大的白樺樹。主教學樓被紅磚覆蓋地嚴嚴實實,透露出一種古樸的感覺。據說這學校隻收兩種人,一種是達官貴人的孩子,或者那種暴發戶有了錢不知道怎麼花;另一類就是成績絕對突出的孩子,因為這高昂的學費,除非你是全優生或者什麼有後台的,否則光什麼“活動費”就會嚇得你跳樓。
從頭到尾一共花了二十分鍾才找到教室。我抬起頭,“高一〈10〉班”幾個字仿佛是剛用油漆刷過一樣,紅得很紮眼。我凝視著它們發呆,繼而突然聯想到了小時候去幼兒園的第一天。那據說是全市最好的幼兒園,每個小朋友都牽著爸爸媽媽的手興高采烈地活蹦亂跳。
而我,卻在歇斯底裏地撕媽媽剛給我穿好的公主裙。
“北北,不可以這麼頑皮!”
“刺啦。”我那雙稚嫩的小手不知從哪兒吸取的這麼大的力量,公主裙上綴滿了的蕾絲被我殘忍地“五馬分屍”了。
“北北!再不聽話爸爸媽媽就走了!”媽媽用同樣瘋狂的音調給我下了最後通牒。於是我的手驟然停在了半空中,然後“哇”地大哭起來。這時,路遙就會走過來,給我穿好另一件同樣好看的裙子,抱抱我,然後假模假樣地拉著媽媽的手轉身離開。我知道他在走出我視線的那一刻一定會放掉她的手;我知道他麵對被我撕得殘缺不堪的裙子,也不會多跟我講一句話;我甚至知道,在遠處停的那輛寶馬裏,一定會坐著另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那才是路遙真正的寶貝,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
到底是我是那次一夜情的產物還是他是?嗬嗬,這樣不負責任的父親,已經名存實亡了吧?
之後撕東西變成了我的頑疾。尤其在破壞完媽媽剛買的新衣服時的那種滿足感,讓我覺得自己很變態。而她在這個時候隻有嚎叫,“你再怎麼發瘋你爸也不會回來的!”“我就要撕,就要讓你們也常常痛苦是什麼滋味!”“你懂什麼!……北北,答應媽媽,別不乖,媽實在太累了。”她竟這樣低三下四地求我?!我呆呆地坐在那片殘骸中,眼淚糊滿了整個臉,機械地點了點頭。
真的,後在我再沒有故技重施了,沒有意義。可是,這始終是心病吧。
正當我神遊時,身邊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男低音。“同學,你是高一〈10〉班的吧?去簽個到好麼?”我回過神來,轉身時目光碰到了一對烏黑的眸子,頭發則桀驁不馴卻很睿智地在陽光下飛散,微微上翹的嘴唇給生硬的臉部線條添了一道柔和的色彩。他盯著我,像是愣住了:“我們……貌似見過?。”“這個……在哪裏簽到?”我連忙轉移話題,隻留給他一個背影。
媽常說男人都不可靠,況且這樣一個自卑的我,更不可能和任何一個男生說話呐。
我急步走到簽到處,找了個細小的角落草草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你就是路北北嗎?”旁邊等著簽字的那個女生突然驚喜地大叫道。我嚇了一跳,慌忙答道:“呃……是呀。你……認識我?”“誰能不認識你呀!你就是今年新生裏唯一一個拿全優的人嘛!真厲害,學費全免哦。”我被她突如其來的誇獎羞得滿臉通紅,不知所措地笑著。周圍的同學都紛紛投來驚羨的目光,老實講,這還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被這麼多人同時行“注目禮”。我隻好禮貌地朝大家笑笑,想走出這個莫名其妙的教室。
然而,教室門口,那男生卻在衝我微笑,笑容裏還帶有些讚許。
“程敬南!班主任找你!”
“謝謝,就來。”
他衝我點點頭後便離開了。“程敬南……這名字好耳熟。”我喃喃自語著。
“路北北,你在發什麼愣呐?”剛剛那個女生跳到我前麵,眨著大眼睛問我。我怔了一下,問她:“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冉婷。”“噢,這名字很特別。”“是嘛,我也這麼覺得。路北北你好厲害哦,才開學第一天就讓程敬南對你笑咯。”
“呃……這樣啊。”冉婷見我神情呆滯的樣子,就開始滔滔不絕地給我灌輸程敬南的個人檔案,“北北你知道麼,程敬南真的是十三中曆史上最讚的男生呢!長得又帥,家境又好,重要的是他一點也不狂妄,待人很隨和呢。哦對了,你知道麼,幾乎全校的女生都暗戀他呢。我是不敢抱什麼非分之想啦,不過他要是也能對我笑笑……哇噻……”冉婷兩片長長的睫毛開始發亮,“其實我也很喜歡他。”最後她支支吾吾地衝我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看著她那麼生機勃勃的樣子,一下發覺自己的世界隻有灰白黑,還不斷有新的蒼白往裏注入。
“北北,你好厲害哦。麵對這樣的男生還這麼有定力噢。佩服。”冉婷的眼睛裏填滿了一閃一閃的小星星,我無奈地笑笑。其實我很想告訴她,這根本不是什麼狗屁定力,隻不過,是偉大的自卑而已。我被冉婷飛揚起的短發猛地掃到了臉頰,一瞬間紮得生疼生疼的。
“北北我決定了。”冉婷突然喃喃地說,像是在自言自語,目光恍恍惚惚地。我一隻手捂著半邊火辣辣地發疼的臉,另一隻手莫名地在她麵前拚命晃,“回神……回神……”“北北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冉婷倏地轉過身來,雙臂用力地摟住我,以至於我差點被悶死。
噢,原來她已經悄悄地把“路北北”變成了“北北”,然後以她獨特的方式宣布我和她友誼的開始。這樣,實在有點措手不及。
冉婷還在不停地嘮嘮叨叨:“北北,北北北北……”我哭笑不得,憐愛地把她的手扳開,“冉婷,你真的是個奇怪的孩子。但我還是很高興能認識你。”我凝視著她,才發現她真的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短發很乖順地伏在頭上,劉海的右側還別了個小兔子的發夾,真的是很清純,很美好呐。
她甜甜地笑了,露著兩個小虎牙,一直甜到了我的心底。
“呀,北北,你這邊臉怎麼這麼紅,要命,還流血了。走走,我帶你去醫務室。”冉婷忽然大叫起來,細碎的短發開始不安分地跳動著,我下意識地捂住臉,剛想擺擺手說沒事,她就不容分說地拉起我就跑。“冉婷呐,你能不能慢點?我跑不快呀。”可是她給我的回應隻有短發上的那個小兔子的發夾跟著她越跑越快而已。
我們衝過白樺林,上氣不接下氣地撞開醫務室大門。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阿姨很驚訝一個人的頭發能有如此巨大的威力,“哈哈,是嘛,那以後誰敢欺負北北我就用頭發攻擊他。”冉婷拍著手在醫務室裏上竄下跳。我不禁啞然失笑,醫生阿姨也捂著嘴偷笑。冉婷,你的心真的很淺啊。
我們就這樣嘻嘻哈哈地離開了醫務室。
上帝總喜歡莫名其妙破壞我的好心情。
在那個醫務室的牌子剛剛遠離我們一點時,很不幸,我看到了我不該看到的一幕。
我的眼睛很不爭氣地瞥向了樹林的拐角,就在那裏,天,是路遙嗎?
是的,一定是他,他怎麼敢,怎麼可以這樣明目張膽地來我的學校!
我愕然停住了腳步,愣愣地盯著那些枝葉的縫隙。透過若隱若現的縫隙,我看到路遙的手很自然地摟住了另一個人的肩。嗬,多麼愚蠢的諷刺。我到底看到了什麼。
“北北你怎麼了,喂,靈魂出鞘了?”冉婷的大嗓門驟然打破了周圍的寧靜,樹葉便開始跟著嘩嘩往下掉,我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望那拐角看去。他們真的旁若無人了,居然還粘得那麼緊。
從小到大,媽媽都教育我要有風度,那麼現在,對不起我做不到了。
我拉著冉婷,示意她不要出聲,一點點接近那一小片樹蔭。
“路遙,我會照顧好北北。她在我這裏不會有問題。你放心吧。”
“Sally,真是難為你了。北北也算你半個女兒了,不過你可不要偏私哦。”
“瞧你說的……”
諷刺。真的是天大的笑話!我竟然,我沒日沒夜苦讀的結果,居然是和那個女人一個學校?!我猛地鬆開冉婷的手,撥開了那片樹蔭。
我應該怎麼做,是嬌滴滴地衝向路遙所謂的足以放棄還沒出生的我的女人麼?這樣的場景,真是應該好好紀念一下。
“北北,你怎麼會……”路遙欲言又止,嗬,他是沒臉在說下去了吧。
我剛才沒被冉婷掃到的那半邊臉也開始發燙了。身體自然地一步一步地走到Sally麵前,用盡我出生到現在所累積的全部力量,狠狠地掄了她一個耳光。請原諒,這是我第一次打人,出於憤怒。
無法抑製的憤怒。噴薄而出。
“路北北!你馬上給我滾!”路遙的暴怒已經完好無損地保留在臉上。
我轉過頭看著路遙,16年來唯一的一次和他正麵對視。我看到他的眉頭已經緊緊地擰成了一團,或許現在他的拳頭已經準備整裝待發了吧。
我看著從他眼眸裏反射出的自己,緩慢清晰地對他說:“路遙,我想,滾的人是你和你這位親愛的Sally吧,你們這樣肆無忌憚地偷情,被你親生女兒看到還有臉吼?趕快帶著她滾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費力地吐完最後一個字後,我開始後悔沒有按照媽媽說的輕蔑地鄙視他們,開始後悔自己的衝動讓冉婷不知所措,因為我看到她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腳後跟了。
我裝得很像,好像非常輕描淡寫,轉身拉過冉婷,趁路遙蒙住了還沒來得及發作前拖著冉婷衝出了那一片樹蔭,直到他們看不見我。
我在想,如果他追出來說好女兒我錯了,我們回家吧。那我肯定願意冰釋前嫌。
但他沒有,他當然不會。
衝出樹林的那一刹那,我彎下腰不停地嘔吐,邊嘔腦海中便不斷浮現出路遙那隻惡心的手,我從來不認為那是我父親。他是一個處處留情的流氓,衣冠禽獸,我媽是這麼告訴我的。
眼淚,就是這麼囂張地留了下來。冉婷細心地用紙巾擦去我嘴角的汙穢,用力握住我的肩,目光十分坦然地問我:“好北北,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的故事?”
我靠在她肩頭第一次勇敢地放聲大哭,對不起冉婷,這一刻,我感覺世界上隻剩下我們兩個寂寞的孩子,我毫無依靠,唯有你。那麼現在請允許我獲取一點你的力量。冉婷,我的世界會慢慢為你打開。
路北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