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公子，你以後就住這兒吧。”清兒領著陸緣進了間屋。屋裏早收拾得幹幹淨淨，床榻上整齊地疊放著新置的被褥。
    “有勞姑娘了。”陸緣道。
    “陸公子還是和小姐一樣喚我‘清兒’吧。”清兒邊說邊接下他手裏的包袱，收進了一旁的櫥子裏。
    “那好，我就不客氣了。對了，清兒，能否請教你一件事？”陸緣就近抽了張凳子，示意她坐下。
    清兒也不客氣。“說吧。”
    “我為什麼會被安排在此處？”見清兒不太明白，他又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們莊裏主事的怎麼輕易就把我安置在青璿屋子的附近，難道就沒考慮到男女授受不清？”
    清兒抿嘴一笑，“原來公子是說這個。”她一副了若抵掌的樣子，“西閣一落是隱少爺和少婦人的住處，他們新婚燕爾的，你總不能插過去吧。北閣一落本是楓少爺的住處，前些日子住去了位平姑娘，你若插進去顯然也不成。而中閣一落住的是莊主，枕夕小築住的是夫人，這兩處就更不用說了。”
    “這麼說安置在此處不過是無可奈何之舉。”陸緣苦笑。
    “哪有？原本隱少爺是打算把你安置在簫少爺一處的，後來是小姐親自跟隱少爺說，讓他把你移到這裏。”清兒道出原委。
    輕柔和煦的笑容溢滿清俊的臉龐。刹那間似有一束暖光照進內心。之前所有的遲疑皆因這一句話而消散。無論如何，他仍有機會，那麼便是拚卻一生又如何。
    “陸公子，我猜你現在一定在偷著樂。”清兒一副胸有成竹之態。
    陸緣微微一笑，“你隻說對了一半。不是偷著樂，而是光明正大地樂。”
    清兒怔愣了片刻，總結道：“你和小姐真是天生一對。”
    “多謝姑娘讚譽。”陸緣一派清和。
    “你們倆似乎相談甚歡嘛。”白衣女子推門而入，首先入目的便是她的丫頭和她的舊友近坐著在笑談。
    “有人在吃醋了。”清兒俏皮地朝陸緣眨著眼睛，陸緣回之以一笑。
    “死丫頭，再胡說，看我打你。”傅青璿說著便要來追打清兒。清兒唬得滿屋子跑，最後索性拽住陸緣當擋箭牌。一時間，他也被卷入了戰爭。兩個女人一前一後左右撲閃，他夾在中間也被牽著左右搖擺。“真是有什麼樣的小姐就有什麼樣的丫頭。”他苦笑著歎道。
    “有什麼樣的小姐就有什麼樣的姑爺。”清兒在陸緣身後小心地探著腦袋，末了，還來一句：“對得工整不？”
    “可惜不押韻。”陸緣笑道。
    傅青璿有羞又惱，早漲紅了臉。“你們兩個找打。”
    陸緣終於成功地擺脫了中間派的角色，和清兒一同開始了逃亡的生涯。
    “清兒，你最近越發長本事了，以後就不用伺候我了。”攘外必先安內，內部叛變，嚴懲不怠。
    “清兒，放心，我收留你。”陸緣適時施恩。清兒剛準備道謝，一細想，似乎不對。
    “是我們在收留你，搞清楚。”主仆兩人異口同聲。
    陸緣心裏暗自叫苦。之前還可以說是旗鼓相當，這下恐怕是寡不敵眾了。
    “陸緣，你不要跑。”隻聽一聲怒喝壓頂而來。
    “檸兒，在想什麼？”裕楓從身後環住憑欄的佳人。
    “在想，過幾日便是你二十誕辰了，我該送你一份什麼樣的禮物。”翦水清瞳沒在迷蒙的夜色裏，素淨的臉上少了往日的淡漠。
    “把你自己送給我便好了。”溫和的聲音裏夾著一絲挑逗，他將下顎抵在她瘦弱的肩上。
    “你怎麼也學會了這樣油嘴滑舌？”她微嗔。皎潔的清輝裏，性格寡淡的人臉上分明帶著一絲幸福的微笑。
    “哦？難道之前已有人在你麵前油嘴滑舌？”裕楓故作驚訝。
    “是啊。那個人不隻是油嘴滑舌呢，還很淘氣，成天跟隻兔子較勁。”說著，嘴角已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看來，讓你記得最深的還是在斷泠崖下的那段日子啊。”男子的眼中也是笑意，那樣的一段往昔-------
    “那是我十幾年來最快樂的時光。”她輕喃。如果當初沒有選擇離開，那麼一切應該還在繼續吧。兩顆心可以毫無顧忌地靠近。時常會看到一個大男人追著兔子滿地跑；時常會聽到一個中年婦人對著年輕男子罵罵咧咧；時常會發現自己一覺醒來竟躺在林子裏柔軟的草地上，稀疏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星星點點地落在臉上、身上；時常可以相互偎依著看一整夜的星星然後第二天再睡整整一天-------如果一切如舊，眼前所見的定不會是這樣的北國風光，定不會在麵對他時還需要擔心那不可知的將來。
    “不知寧姐現在過得怎麼樣了？”裕楓又想起斷泠崖下那個喜歡和他鬥嘴的中年婦人，那個帶著滿心情殤的隱居之人，那個在聽聞他們要離開後，憤怒、不舍卻最終放手的寂寞女子。
    “會很寂寞吧。”
    “等一切結束後，我們去看看她吧。”裕楓的目光投向遙遠的夜空，心裏在期冀著什麼。
    是啊，等一切都結束。如果還有那麼一天。
    長久的沉默。“檸兒，還記得來雲山之前，我對你說過什麼嗎？”裕楓突然問道。
    “你說過那麼多話，你指的是哪一句？”
    “我說了很多話嗎？”裕楓不滿。
    “難道雲山派的人不知道他們的三少爺一直很聒噪嗎？”女子滿臉狡黠的笑。
    男子似乎沒心思玩太極，徑直將她的身體扳過來。“有些話我隻會對一個人說。”他眼中的眸色深沉。
    平薏檸靜默不語。男子的眸光漸漸黯淡，似有一些失望。
    半晌，她緩緩開口：“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說得輕柔，卻一字一字刻進他的心裏，眸光在瞬間變得澄亮。他將她的手握進手心，“那一次，我給了你承諾。那麼這一次，同樣是這句話，我給你誓言。”說著，便伸出雙指。
    她忙應手覆住了他的唇，“不要說了。”
    “難道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就是太相信了，才不需要誓言。”就是太相信了，才不原讓這誓言困擾他一生。
    他放下手，溫柔地把她擁進懷。
    夜色漸漸深沉，月光漸弱。暗淡的天色中，晶瑩的亮光閃起，一片一片，漫天飄落。她伸出手，雪花在她的掌心停留，旋即融化。“這些都是水精靈。雖然換上新裝，但懂得它們的人一定會在看到它們的那一瞬便認出它們。”她輕喃。她突然轉身，靜靜地看著他，然後輕語；“楓哥哥，你聽過記川和忘川嗎？”
    他微怔，“檸兒，你很久沒有這樣叫過我了。”
    “是啊，很久了。”不知道還能喚多久，因為這樣的稱呼需要的是心無芥蒂。
    “記川和忘川？”
    “恩。傳說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有個地方流淌兩支川流。左邊是忘川，右邊的叫記川。這兩支川流總是孱孱流動。無論旱洪，一如往昔，隔岸相鄰。喝了忘川水會忘記前世今生，喝了記川水則會記起一切。”她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向他，“如果有來生，它們之間，你會選擇誰？”
    男子思量了一會，“我想我會選擇記川，記起前生的一切，記起我們之間的一切，然後在看到你的那一瞬把你認出。”
    “如果我們永遠無法相逢呢？”
    “那麼，我會去找，天涯海角總會找到你。”
    平薏檸笑了，她自己也分不清這笑裏包藏著什麼，是興奮，是激動，是苦澀，是不忍-------他不該那麼執著。
    “你呢？”男子期待著相同的答案。
    女子似乎想了很久才開口，“我會選擇忘川。”她漸漸失神。
    “為什麼？”男子不解。
    她收了收神，對方的失望已收入眼底。“我隻是希望忘記在遇到你之前遭遇的痛苦。”他憐惜地緊緊擁住她。
    其實她真正想忘記的是那場即將來臨的噩夢與那不盡的折磨和掙紮。來世再遇，她隻希望彼此都可以雲淡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