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詠天接過了赤精芝。火中精芝結的靈果，生長在熔岩地火之內，專治火毒，與鳳精雪一樣是穩固心神、調養筋脈的良藥。於在南明離火中受傷的詠天而言，是極品的靈藥。雖然詠天體內自成循環，早就自愈，但這份心意，也不容忽視。
    這段時間，夜玄陽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混在他身邊，詠天故意不理不睬，隻要夜玄陽有一點要湊近的苗頭，都無情掐滅，就是希望夜玄陽受了打擊磋磨能自己想開，然後離開。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偏偏夜玄陽還真堅持了下來，大有一直下去的意思。
    詠天剛開始是故意不講出他知道，後來就是不知道怎麼講了。
    這一拖就拖了大半個月。
    詠天對於這些小動作實在是想說沒眼看。夜玄陽仰仗的幾樣東西，一樣是符籙，一樣是法器，但是他卻把最重要的東西漏了，忘記把逆鱗取下。
    這聖級的鱗甲，真不是這一件兩件可以遮掩的。他的逆鱗在他三步之遙的地方，他能不知道嗎？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如今再細看這張臉上，還有著深重的憔悴和疲累……
    隻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能不做的。
    揮手間，案上出現了一張木琴，琴身之上，刻著連綿的葫蘆藤，用沉金勾勒出輪廓，邊上靈石美玉裝點無數，這是一張華麗的琴，光華璀璨間，琴上刻印了“寒梧”二字。
    夜玄陽看了一眼，就覺得這是詠天出品，詠天幾乎把他這一年覺得好看的寶石，都鑲嵌在這琴上了。夜玄陽覺得，他要是拿著這把琴出門，十個有九個會來搶劫他。“寒梧琴”，詠天到底是從哪裏覺得這把琴配得起“寒梧”這等清冷無雙的氣質的琴名。夜玄陽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裏樂開了花，麵上卻不敢明目張膽的表現出來，生怕傷害到詠天，又給氣跑了。
    心裏想著該怎麼措辭誇幾句這琴，目光落在詠天身上，見詠天格外沉默地坐在對麵喝茶，詠天又不是第一次送他東西，今日這絕對不是詠天送他東西時候該有的表情。夜玄陽的笑微微收斂，心頭閃過一片異樣，連帶著，那份喜悅都灰蒙蒙的。夜玄陽忽得意識到，清冷無雙是眼前這人現在的表現。
    見詠天又拿出一枚玉簡，放在琴邊，把兩樣東西一起推向他，視線落在詠天淺淡的神色上，心中不安越加擴大。
    “這枚玉簡我刻錄了魂訣，還有幾種提升魂力的方法。”
    詠天輕輕摸了摸琴弦，這是他那張寒玉琴的琴弦，他的寒玉琴本是寒冰靈脈凝練的，是一整條的冰靈脈，琴身已經被他掰碎了，這弦便剩下了，如此，便也不必耗時費力再去尋靈蠶取絲煉弦了，寒玉琴的弦和梧桐木琴身，故此取名“寒梧”。
    “有芝靈玉相助，想來你必然是能安全接下元嬰期的三道天雷，若是雷劫有變，便祭了寒梧琴吧。元嬰期以上，便要開始著重魂力的修煉。元嬰晉級是脫胎換骨的第一步，自此算是真正踏入修仙之列。你會第一次接觸到自己的魂識，這也是你到金仙之前唯一一次能接觸魂識的機會，務必在晉級之前記住這些魂訣，若有幸頓悟，或可進入識海有望堪破魂域。理解你自己，才能找到最適合的修煉方式。若是沒有找到識海也沒有關係，機緣未至，需平常心對待。這卷是凝練血脈的法訣，若是沒有頓悟，你便開始修煉這卷法訣。從心脈開始凝練，直至全身經脈全部凝練。這雖然會伴隨修為倒退，甚至會出現靈力不夠支撐功法運行一周天血脈逆行之症，但熬過那個坎，原本精煉過的精元氣血會重新轉成靈力。之後會陷入虛弱期，但別怕，這並不會影響到根基，相反，不破不立，每次精氣逆行都會滋養經脈。我父君最擅煉器，尤喜相克之法，偏愛壓製後激發其本源，使之再無懼相克之物。修煉亦可如此，這卷法訣便是遵照此例。錘煉體魄很重要，是為了之後修煉魂訣打基礎。若是體製跟不上，魂訣先毀掉的就是自己的身體，更不必談用來對敵了。魂訣雖需要在大羅金仙之後才可修行，但偏偏金仙之後體製基本就定型了，那時在想改變，便是千難萬難。我給你的建議是，凡感覺修為圓滿要突破了，便用此法訣修煉，在飛升之前，能有多紮實就要多紮實。待你修成金仙，這部功法可以助你將靈力轉為仙元，直至周身仙氣能自如運轉，那時候，你會發現，什麼都是假的，護體靈力會是你最好的鎧甲。倘若你找到了自己要的修煉方式，那麼這些都不重要，按照本心而為，三千大道，你隻走你理解的那一條即可。修為可以放慢一些，安全第一。”
    詠天站了起來，走向窗台，看著窗外雨後被摧折的落葉，這還沒有來得及打掃的繁亂。詠天沒有說出來的話是，隻要沒死，他們總有相見的一日。
    也隻有不看他，他才能平靜地說出他要說的話：“玄陽，我要離開了，這世間哪裏都尋不到我父君。”
    詠天一直在猶豫，他要不要去九幽，既然夜玄陽對他這副皮囊並不喜歡，那麼，他也不再需要猶豫了。
    詠天起身時，夜玄陽就跟著了，將這操蛋玩意兒從後摟入懷裏，將頭埋在他的肩頭，聞著那舒揚的龍涎香，低低地說：“九幽，我和你一起去。”
    詠天隨手掐了個訣，在指尖煙消雲散。看著這點湮滅的靈光，越加神獸暗淡。大道推演三十六，一日三卦，可卦卦皆無你。
    詠天低低地開口：“那是死地，沒有活物，去了，就出不來了。”
    “我知道那裏是什麼樣的，你去，我便去。”夜玄陽眸色暗沉，心裏早有決斷，“你若不帶我去，我便自己去。”早就從他父親那裏得到了詠天即將離開的消息，他氣的也不過是為何詠天不願帶他一起走。又從詠天這裏得到了他的來曆，這段時間詠天的刻意回避，如今也能猜個七八分，但如果認為他夜玄陽是個逆來順受的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詠天見過他人生中最為低穀，最為狼狽也是最為脆弱的一麵，這一麵與夜家第四代的奇葩貴公子夜五少無關，也與神師之子夜玄陽無關，隻單單屬於永夜。
    夜玄陽對於詠天而言是特殊的，詠天又何嚐不是夜玄陽心裏的特殊。
    兩人都不說話，空氣都是安靜的，這樣的安靜一如往日，也不同往日。
    這樣的平和相依，他們又有多久沒有過了。兩個人都刻意把呼吸放輕，生怕重一點，就會吹散了似的。
    這樣的安靜是很平和的，夜玄陽緊繃了這麼久的神經一下放鬆，聞著那點好聞的味道，眼神就慢慢耷拉下來了。
    聽著平穩的呼吸，詠天眨了下眼睛，伸手摸了摸夜玄陽的鼻子。站著被龍涎香助眠熏睡著的夜玄陽，詠天眉毛挑一挑，破功了。抱起睡著了還扒在他身上的人，這一橫抱，大有天旋地轉之感，淺眠的夜玄陽就睜開了眼。
    “困就睡吧。”
    明顯眼下烏青氤氳的夜玄陽，努力睜大眼，“我不困。”語氣還有清醒時分沒有的沙啞，聲音一半還留在嘴裏，仿佛是含著一口水在說話。
    靈力充沛的大妖，隻需隔段時間，打坐片刻，就能保持神清氣爽，這樣千萬年不睡也沒事，但十天半月不睡，明顯不是現在的夜玄陽能受得起的。這種神經繃緊的感覺，詠天意外的熟悉。前段時間，詠天的皮，繃得也很緊。
    自打柳星泉也就是他父君的力魄回歸九幽，他就時時刻刻如臨大敵的提著氣兒，每天都推演天劫降臨的時間，沒日沒夜施展推演術，勞神費力不說，修為也折損進去不少。等過了三十六日，才反應過來，推演不出來是可能沒有天劫而不是他能力不夠沒算到，想通了，神色霎時放鬆，就困得，癱在樹叉上，睡了過去。
    他本來還能多睡幾天的，實在是夜玄陽在他耳邊哭，他要不醒就太不是東西了。
    這才急吼吼的表明心意，並準備把一切全盤托出，偏偏，夜玄陽又被他的樣貌嚇暈過去，身為資深顏控的詠天，一直覺得他自己是好看的，怎麼著也不能到嚇人的地步，偏偏事實給了他當頭一棒，嚇得他心動劫都嚇過去了。
    詠天都不知道該怎麼坦白這件事，總感覺很羞恥。
    對於抵死撐著不肯睡去的夜玄陽，他隻能幹巴巴地說：“你困的。”
    夜玄陽揪著詠天衣襟的手更緊了幾分，“我不困。”
    “你困的，現在睡覺。”夜玄陽已經被詠天塞進被窩裏了，正打算扒下夜玄陽的手，塞進被窩。
    眼看著這手是掰不下來的，詠天幹脆把自己的外衣脫了。團一團，連著夜玄陽的手一起塞進被窩。
    揪著衣服的夜玄陽皺起了俊朗的眉，顯出幾許少年人的任性，“我不困。”
    “我知道你不困，現在睡覺。”詠天看著夜玄陽的表情，顯然還是打算回他一個不字的，“要不……我給你講故事吧。”
    正打算反駁詠天，不想睡覺的夜玄陽，儼然是被詠天當成不聽話的孩子在哄的夜玄陽，愣了兩下，“嗯。”
    “我給你講講我最喜歡的故事吧。”
    “陸壓道君的？”
    詠天點點頭，他以前糾纏著他父皇講故事，他父皇就給他講他父君的故事，至於他父帝的故事，除了讓他自己去翻什麼天帝筆錄，六界雜記，想從他父皇嘴裏聽到一句好話。
    別想了，洗洗睡吧。
    那不能化形的五百年間，他最多聽的故事，也就是關於陸壓道君的故事了。隻是，能翻到的典籍也隻有隻言片語而已。
    “我爹爹修為遇到瓶頸，找了個小千世界去曆劫了，在那裏遇到了我父帝，然後就有了我，最後遇到了無量劫，我出了意外，為了取靈丹妙藥救我，他自己被困在了九幽。好了，故事講完了，睡覺。”
    夜玄陽一口氣沒提上來，咳了起來，咳得狠，眼尾都有了細碎的淚，夜玄陽無語地擦臉，現在真是睡意全無。
    詠天一邊給夜玄陽順氣，一邊暗自腹誹，他父皇就是這麼講故事的，他覺得很客觀。他那會兒也沒有玄陽這麼反應大啊。
    想到叔公的戲本子都講究個前因後果、細致入微、絕處逢生，最後大團圓結局什麼的，詠天猶豫地問夜玄陽，“要不，我給你講我自己找出來的後續故事？”
    夜玄陽已經對詠天的故事，不抱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