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知道爸爸送你去了哪裏，爸爸隻說是學校”
    蘇若水蹲下，仰頭與坐在窗台上的我對視，看著我縮著脖子，他收回準備觸碰我的手掌。
    “爸爸守口如瓶，無論我和媽媽怎樣逼問他都不說，我沒辦法，我威脅李叔，找了很久，那所學校我不知道爸爸是怎麼找的，我找到你時你被他們關在那樣的地方，你當時那個樣子，你知道，你在病危室足足呆了四天，媽媽不吃不喝，都不敢睡一會兒，以為你···”
    蘇若水的聲音好溫柔，他紅著眼睛，像在回憶找到我時的樣子，他握著拳頭，搖頭。
    “小魚，你變成這樣···，媽媽很難原諒爸爸”
    我抿唇，看著空蕩蕩的花園，“你為什麼去找我？”
    我終於問了他這個問題，蘇若水為什麼要去找我？爸爸送我上學而已，他為什麼要去找我？
    “因為我不知道你的去向”，蘇若水站起來，與我對坐，小心翼翼的看著我，“我剛結束學校組織的夏令營···知道爸爸送走了你···我”
    “你為什麼去找我？”，我打斷他，疑惑的看著他，“我隻是被爸爸送去上學而已？”
    在蘇若水的詫異中，我低著頭，局促不安，“我不覺得爸爸做錯了，他隻是想我好好學習，像你一樣，他根本不知道那個學校是什麼樣子···他··”
    “他難道不該知道！”，蘇若水的聲音突然變冷，他站起來，“他難道不該告訴我們你的去向？··他難道不應該和我們商量再做決定··？”
    “是我的錯”，我抱住雙腿，埋下腦袋，小聲打斷這樣讓人害怕的蘇若水，“造成這樣，歸根結底，都是我的錯”
    蘇若水生氣的樣子好像那些欺淩我的人，眼睛睜的大大的，像要把我捏碎一般。
    害怕讓我顫抖，我不敢看他。
    蘇若水不說了，他溫柔的把手放在我腦袋上，輕輕撫摸我，像一個陌生人，他已經很久不對我這樣了，我抬頭，躲開。
    “不是你的錯”，他的手僵硬的愣在半空，“小魚····”
    “哥，對不起”
    這是我頭一次向我哥道歉，我哥詫異的看著我，仿佛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我鄭重其事的點頭，對著我哥垂頭，“哥，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我哥抬起我的頭，盯著我的眼睛。
    我顫抖的點頭，“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留長發，都是我考試不好，都是我玩吉他···都是··”
    “蘇小魚！”，蘇若水捏住我的下巴，“那不是你的錯”
    不，那當然是，爸爸也不過隻是想要一個短發，學習好，聽話的孩子而已，他送我去那樣的學校，無非就是想要一個乖乖巧巧的小兒子而已。
    都是因為我，蘇若水才會這麼厭惡我，爸媽才會鬧離婚，那個和睦的家庭鬧成這樣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
    我阻止不了自己的眼淚往下掉，在蘇若水的手足無措中，一滴一滴如線一般，他用袖子擦我的眼淚，皺著眉頭。
    “小魚，你怎麼了”
    “哥哥，對不起”
    我好久沒叫蘇若水哥哥了，好久了啊，我一直都想叫他蘇若水，就是這點貪心，讓我和他，還有家人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我的道歉，讓手足無措的蘇若水猛然抱住我，他緊緊的抱住我，聲音顫抖。
    “小魚，你不要這樣，你不要嚇我好不好，不要對不起，是哥哥對不起你，是我沒有好好照顧你，讓你受了那麼多的苦··讓你在那樣的地方受那些人的欺負··”
    不，是我，我終於明白。
    我不該愛你的，原來，我真的不能愛你，我的愛，傷害了你，傷害了家，最終也傷害了我自己。
    我突然醒悟過來，自己也是死過兩次的人了，馬上，我就十八歲了啊。
    “小魚···”
    “哥，我愛你”
    我開口，熱淚盈眶，拚盡全力的開口，“哥，我愛你”
    我抬手，抱住了蘇若水，用力，像要把他嵌入身體似的，這不是告白，我在心裏說，蘇若水你別怕，這不是告白，這是放棄，你別怕，我愛你，我的哥哥。
    你聽，我說的是，”哥，我愛你”，不是，”蘇若水，我愛你”。
    在父母提出離婚的那個夜晚，我和蘇若水抱在一起，我哭的稀裏嘩啦，蘇若水也紅了雙眼，我們抱了很久，久到我暈過去，在蘇若水懷裏，像個孩子一般暈過去。
    十八歲，我在一個普通高中默默無聞複讀，在我哥畢業的那年考入南大中文係。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把爸爸叫回來一家人吃飯。
    在餐桌上，我看著爸媽和蘇若水，我說，“我想去夏威夷”。
    還沒有和好的爸媽驚詫的看著我，我笑了笑，撒嬌一樣的，“雖然我好像沒有資格要獎勵，可是···”
    “好”，我哥打斷我的撒嬌，點頭，“我們去夏威夷”
    在我哥畢業那年，他的小公司已經初具規模，說起話來，已經像個老板一樣說一不二了。
    所以在我剛滿十九歲的那年，我們一家人終於再次去了夏威夷，在夏威夷，爸媽和好，我的家，終於又像家了，我不能下水，就坐在岸邊，穿著大紅色的沙灘襯衣，看著二十二歲的蘇若水露出一身性感健壯的身材，瀟灑自如的打沙灘排球。
    我哥成熟了很多，褪去了青澀，舉手抬足，會露出屬於男人的荷爾蒙。
    而我，我照過鏡子，除了棱角稍微分明了些，似乎和從前沒什麼變化，特別是我又變回那個乖巧伶俐的蘇小魚後，有種返老還童的錯覺。
    “要打排球麼？”，我哥吆喝的招手。
    我搖頭，笑了笑，他失望的抿唇，轉身繼續投入打球。
    我變回乖巧之後，我哥也跟著變回那個溫柔事事寵溺我的哥哥了，我想我們都難以想象我的叛逆與他對我下的重手。
    不過有一點還是變了，以前乖巧的我總是愛粘著他，對他撒嬌，如今，我學會了保持距離，刻意在我們之間留出了點空隙。
    因為我愛他，十九歲的蘇小魚依然愛著二十二歲的蘇若水。
    隻是我不再那麼勇敢與瘋狂，畢竟愛蘇若水，是一件很痛很痛的事。
    爸媽手拉著手在沙灘上散步，蘇若水和一幫年紀相仿的人在興高采烈的打著排球，我安靜的看著他們，覺得很好，雖然我很痛，但是好過大家都痛。
    我想，就這樣，忍著，忍著，一直忍下去，為了我愛的人，為了這個幸福的家，忍到蘇若水徹底的離開我，忍到他結婚，成為人父，忍到我們老去，沒有任何愛能敵過時間···
    說來誰也不信，十九歲的我最大的願望是立刻變老。
    我的願望當然沒有實現，而時間也像一個陷阱，在我以為能安全走過時，突然裂開一個口子，讓我掉進了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