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忽然出現在林楠旁邊，他一下子從情欲中驚醒，猛地抬頭。“啊！季哲！”
    於是林楠處於崩潰邊緣地帶的靈魂這下徹底被驚飛。他慌了神，不知所措的看著季哲。
    冷筱月靠在門上，渾身赤裸。其實當她說完那句“你真的打算不給我錢啊”，就看見一個人從最裏麵站起來，從最後一扇門那邊，穿過一扇扇打開的門，慢慢走過來。
    她得以看見他的臉，那一瞬間，她忽然的很想哭。她的眼裏真的噙滿了淚水，但是這眼淚不具備力量資格，始終落不下來。她淚眼模糊，她看見季哲全部的表情，那就是沒有表情。
    冷筱月發誓，她會一輩子記得他那沒有表情的一張臉。她看見他走到他們麵前，而林楠毫無知覺，直到季哲輕輕喊了聲“林楠”，而他一直沒有看她。
    季哲始終沒有看冷筱月，他隻是說：“你是要我把你再打一頓，還是現在馬上滾。”他的語氣平靜，沒有絲毫的憤怒，就像是在詢問“你是要吃麵還是餛飩”。
    但是以林楠對他的了解，知道他的情緒已經到達一個臨界點。於是縱然是很窩囊，林楠還是以最快的速度撿起地上的衣服，打開門，落荒而逃。
    空氣中殘留一股很濃鬱的肮髒的情欲的味道，以及冷筱月獨有的清雅的香氣。
    似乎是有些冷了。冷筱月從心底深處泛起一陣陣的寒意，侵襲到她的全身。她盡量忍著，不讓自己發抖。
    時間好慢，慢得幾乎要停止。而呼吸好快，幾乎要窒息。冷筱月等著季哲開口說話，但是他隻是神情麻木的站著。
    那麼冷。冷筱月覺得耗盡了自己的一生來抵抗這寒冷。終於她忍不住瑟瑟發抖，連心髒都不住的顫栗。她猶豫了片刻，才敢抬眼看季哲，那一瞬間，季哲也正好收攏心緒，看向冷筱月。兩人對望著，還是沒有說話。
    季哲望向冷筱月眼睛深處，想從裏麵尋求一些他想要的解釋。但是冷筱月冷漠的那雙眼是那麼美麗，卻傷人。
    一切都毋庸置疑。他始終還是看清了真相。
    “冷筱月。”他輕輕說。——冷筱月，我對你真的是，一見鍾情呢。
    冷筱月看著他。
    “冷筱月。”他又喚了一遍。——冷筱月，想不到你真的會願意和我在一起呢。
    冷筱月隻是看著他。
    “冷筱月。”他又念，聲音越來越軟。——冷筱月，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美得像夢境一般，我還以為自己永遠不會醒來了呢。
    冷筱月眼神閃爍了一下。
    “冷筱月。”他終於落下淚來。——冷筱月，你知不知道，在我心裏，再也不會有人比你更純潔美好了，你的微笑讓整個世界都變得甜美而單純，你的眼淚讓整個世界都淪陷成哀傷的黑色。
    冷筱月用盡全力，將那些絕望的淚水吸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隻是看著他。
    “冷筱月……”這一聲輕而緩慢，他用盡他全部的感情說，“我怎麼會，這麼愛你。”——冷筱月，如果你不再是我的冷筱月，那麼你會是誰訥，那麼我愛的又是誰呢。如果一切都是幻覺，那我寧願死在裏麵也不要清醒過來。因為會疼，你知道麼。
    你知道麼。心會疼……
    大滴大滴的眼淚砸到地上。他狂奔出去，那些眼淚紛飛而落，灑滿冷筱月的整個世界。
    ——季哲，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
    但是可能，沒有機會了。
    冷筱月終於有力氣呼吸，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一點點，滑落下去。眼淚終於決堤而下。
    一夜幾近崩潰的激情終於耗盡了夏川佑全部的力氣。他喜歡這樣，因為可以緩解心裏那股若有似無的疼痛，身體倦怠至極，靈魂也可以因此停歇下來，不要哭泣不要難過不要疼痛。
    他睜開眼，天正在慢慢破曉，整個世界是一片混沌，在黎明到來之前，是無盡的黑，壓破人憔悴的心。身邊的女子還在安睡。他看了她一眼，一瞬間恍惚了，一切好像不應該是這樣的，但是一切隻能是這樣發展了。
    無論，與誰相倚，終不過，半世情緣，抵不過，命運草草了之的輕慢。
    隻要我們放棄掙紮，就可以假裝，很快樂。
    可是，為什麼，我會一直想哭。
    就算，再為你，哭泣最後一回。
    但是，你永遠不會知道。
    這本身就是多麼的，寂寞。
    思緒漫漫遊了很久，他才猛然想起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似乎季哲一夜未歸。還是昨晚他回來過了，看到這幅情形又走了。
    夏川佑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他叫醒莫未薰，問她：“昨晚季哲回來過嗎？”
    莫未薰仍是一臉睡意，她慵懶的靠過來，倒在夏川佑的懷裏，聲音軟弱嬌媚：“我哪知道啊，我也睡死了。”
    夏川佑眉頭緊鎖。莫未薰接著說：“都是你不好。”
    夏川佑不說話。
    “怎麼了你？”莫未薰抬眼看他，然後又悻悻的埋到他懷裏，“放心啦，不會有事的。也許是和冷筱月在一起呢。”
    “你快點穿好衣服走吧。估計他呆會就會回來的。”夏川佑輕輕推開她。
    但是直到夏川佑吃好了早飯，去教室上課，季哲還是沒有出現。打他手機，無人接聽。
    夏川佑恍惚的過了一個上午，中午去食堂吃飯時，意外看到了李瓊。他猶豫了幾秒，還是走上前去主動打招呼。“李瓊……”
    “哦，什麼事？”李瓊仍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個……你今天看到季哲了嗎，或者他給你打電話了嗎？”夏川佑小心翼翼的觀察李瓊的神色，才說出口。
    “沒有啊！他現在估計恨不得殺了我，連影子都不讓我看到！”李瓊滿不在乎的說著，隨即反應過來，急切地問，“你這麼問什麼意思，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也不能算出事了，隻是從昨晚開始就消失了。呃，應該說是從昨天中午開始就走了，到現在沒回來。”
    李瓊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最後他收斂所有的情緒，鎮定地說，“那我也不知道啊。一直也沒見過他。”
    一時間，兩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這時，夏川佑望向李瓊的身後忽然表情僵硬了。李瓊邊問便轉過頭去：“你怎麼了？”
    是冷筱月。確切地說，是一個有點異樣的冷筱月。
    李瓊毫無顧忌，叫住她：“冷筱月，你看見季哲了嗎。”
    冷筱月抬頭迅速看了眼李瓊，卻不語。
    李瓊也急了：“到底看到沒啊。”
    冷筱月還是沒有搭理李瓊，她將視線轉向夏川佑：“他昨晚沒有回寢室嗎？”
    夏川佑點頭。
    “哦。”冷筱月欲言又止，最後淡淡地說，“我也不知道，今天沒看過他。”
    夏川佑無奈的俯下頭，似乎正在做一個艱難的抉擇，隨即他緩慢的抬頭正視冷筱月，又輕瞟了眼李瓊。
    最後，夏川佑驀地拉過冷筱月的手，往外奔，穿過叢叢人群，不顧一切的姿勢，充滿了決絕。
    兩人一路狂奔，跑到了校園內那棵繁盛的櫻花樹下。冷筱月忽然停了下來：“就在這吧，我跑不動了。”
    “嗯。”夏川佑開口，“其實……”他沒有說下去。
    “怎麼了？”陽光很絢爛，灼傷冷筱月的眼睛，她抬頭仰望他的雙眸，微微蹙眉。
    “在我的夢境抑或幻覺中，櫻花美得不似凡間生物，也許是粉紅，也許是純白，那顏色幾近透明，花瓣脆弱不可碰觸，始終被薄霧彌漫，看不真切，卻是真正純粹的美。但是……”夏川佑止住，看向冷筱月。
    “但是你眼見的櫻花不過如此，沾染了俗氣汙濁，花瓣厚重而堅硬……”
    霎那間，一陣風席卷而過，櫻花翩躚起舞，落落滿姿。
    兩人的肩頭亦落滿了櫻花花瓣，夏川佑心裏忽然一軟，上前一步，輕輕攔上她的腰，摟她入懷。
    冷筱月沒有動。
    夏川佑低頭嗅她發絲間的味道，一瞬間，他險些淌下淚來。“原來我一直記得的都是你的味道，你發絲的香氣……”他又俯身埋入她的脖頸，用力的呼吸，“還有你身上的香味。”然後他抬頭將鼻子貼在她的臉上，輕輕的磨蹭，“還有你的氣息……”
    冷筱月的身體忽而抖了一下：“你不要這樣，會被人看到的。”她的聲音軟軟的，甜甜的，糯糯的，像好吃的棉花糖，夏川佑聽了就落下淚了。他緊緊地抱住她，用力得連自己的骨頭都發抖了。
    “我很想你……”夏川佑嗚咽著說，“你知不知道……嗯？你知不知道？”他的眼淚滾燙，瞬間秒殺了冷筱月全部的意誌。
    他們抱了很久，夏川佑用盡他所有的回憶擁抱她，最後才戀戀不舍的放開她。
    夏川佑拉過她的手，兩人一起坐在花壇的石階上，他仍是緊握著她的手，不肯放開，越握越緊。冷筱月輕輕的笑，夏川佑也跟著笑。
    兩人一臉笑意，癡癡的望著對方良久，最後夏川佑發問：“你和季哲怎麼了，是不是分手了？”
    冷筱月驀地笑顏一冷。“沒有說分手，但是結束了。”
    夏川佑用手指緩緩的撫摸她的臉頰，等著她的下文。
    “昨晚在酒吧碰到林楠，他把我拉到洗手間，要跟我做，我沒有反抗，隻是問他這回給不給錢。”冷筱月淒然一笑，“但是想不到，季哲也在……”
    “所以呢。”夏川佑不以為然，繼續用手背摩挲著她臉上細嫩的肌膚。
    “所以，他什麼都看到了聽到了，也全明白了。”
    “那又如何。”夏川佑淡淡地說，“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冷筱月眼神一緊。
    “我隻是愛你。”他說。
    冷筱月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她生命間唯一絢爛美麗的夜晚，開放得太繁盛，至今仍橫亙在她心間，不肯凋零。
    此刻夏川佑的聲音在耳畔久久的回旋，“我沒有能力阻止你和別人做，沒有能力帶你走，沒有能力洗盡你的汙濁，隻能是……”
    冷筱月望著他，望著那片盛景，心被堵得難受。
    他最後說：“隻能是陪你一起墮落沉淪了。看什麼時候我們能一樣肮髒，這樣我才能原諒自己，原諒我的無能為力。”
    冷筱月隻能是沉寂，緊緊地抱著他。
    相愛的兩個人在一起，似乎什麼都不用做，隻要有彼此的呼吸在，就能感覺足夠安慰。
    “你吃飯了嗎？”冷筱月又問。
    “沒有。你呢”
    “也沒有。”
    兩人相視一笑。
    “餓不餓？”夏川佑問。
    冷筱月搖頭，又用眼神詢問夏川佑。
    夏川佑亦是搖頭。片刻又問，“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不是抱在一起嗎，還要怎麼算在一起。”冷筱月打趣道。
    “等季哲回來，我要告訴他，你一直都是我的。”
    “你當初不是讓我和他在一起嗎。”
    “當初我隻是試探你一下，沒有想到你真的會答應……”
    “因為我曾經說過，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聽你的。”
    夏川佑說：“所以我隻說了句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你就徹底消失出我的生命。”
    冷筱月的表情一下子驟變，她挪動身體，拉遠自己和夏川佑之間的距離。
    夏川佑固執的再將她拉回來。“好，都是我的錯。以前的事我們不要再說了，能再遇到你是上帝給我莫大的恩賜，我曾經發誓無論過程如何，我都要你最後是我的。”
    “我不會和你在一起的。”冷筱月又擺出一幅麵對其他男人時的姿態，看似親密無間，實則靈魂拒人於千裏。
    “為什麼？”
    “因為我做不到以玩弄的姿態對待你，做不到和你海誓山盟又轉首和別人翻雲覆雨。”
    “那我們就好好在一起，認真的在一起。這一次，我要親手為你洗盡汙泥，我要讓你幹幹淨淨的，毫無顧慮的和我相愛，告別過去的一切。”
    冷筱月動容，她幾乎要說出那個“好”字，但是下一秒，她的腦海裏想到了一張溫和快樂的臉。她眼神一變，於是說：“我們不可能有未來，隻要你父親不死。我們隻能是擁有極短暫的現在，將來剩下的隻能是更深沉無奈的痛苦。還不如，不要開始。”
    “不要開始？不要開始……”他反複琢磨這句話，“如何不要開始，我一直以為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對你的愛，在那一眼，就已經開始了。你如何能說出不要開始這種話。”
    “那就徹底結束吧。其實我一直以為在那個時候就徹底結束了。那一天，你憤然離去，永不複返，我就以為結束了。”
    夏川佑猛地抓起她的手，眼神裏又透出陰冷的寒光，“你是不是不愛我了？是不是早就不愛了？”
    冷筱月任由他抓著，不予回答，她的臉上是恍惚的笑容。
    又是一陣風，櫻花隨風起舞，花瓣溫柔的打在他們身上。夏傳佑放開她的手，然後用一隻手輕柔的拾起散落在她身上的每一片花瓣，小心的放在另一隻手的掌心。
    冷筱月表情麻木，冷眼看他做這一係列的動作。
    夏傳佑數著花瓣：“一，二，三，四，五，六，七……”隨即他突兀的輕笑一聲，說，“看，七瓣……”他始終攤開掌心，不給它們壓迫；亦手掌微微蜷縮，不給它們自由。
    冷筱月低頭看他掌心的花瓣，說不出話來。
    “我記得你今天下午好像沒課了吧。我陪你去找季哲吧。”夏傳佑看她不說話，繼續道，“要不你去我們寢室，我們等他回來，你先跟他說清楚，我們之間的事以後再說。”
    冷筱月遲疑片刻，最後頷首。夏傳佑臉上含義不明的笑容一閃而過。
    冷筱月起身，夏傳佑緊接著起身，然後讓冷筱月措手不及的是，他猛地將自己往後一啦，她踉蹌的跌倒在他身上。“等一下……”夏傳佑說，“我想先讓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我不要！”冷筱月堅決地說。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裏？”
    “嗯。”冷筱月說，“但是我不想和你一起去。”
    夏傳佑說：“你昨天說了句‘其實我不相信’，你知道傷我多深嗎。”
    “為什麼。”
    “那一瞬，我想的是那晚我們並肩躺在床上，我說‘你相不相信我愛你’。”夏傳佑又將她摟緊一點，“我還沒來得及續想在回憶中，你的答案是什麼，你就在現實中告訴我你不相信。”
    “是，我不再相信了。”
    夏傳佑正欲發話，這時他的手機突兀的響起來。他不耐煩地低聲咒罵一句，最後放開了冷筱月。
    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就接聽，也不管是誰。
    “喂？”夏傳佑隻說了這一句，隨即臉色一變。
    冷筱月聽見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隱隱約約的，聽不真切到底講了什麼。
    夏傳佑臉色越來越暗，最後對著手機吼了句：“如果你真的敢，那就最好了！”
    冷筱月一臉孤疑，盯著他的那張臉。
    夏傳佑吼完之後，狠狠地把手機往地上一摔。然後神色驟變，又是一臉溫柔看向冷筱月：“好了，我們去吧。”
    冷筱月站定，認真的說：“你不是他吧。”
    “他？”夏傳佑若無其事，“誰？”
    “你應該不是我一直等待的人，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到底在說什麼？”夏傳佑皺眉，上前欲抓住她。
    冷筱月手一縮，避開他。“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女孩。”
    “我以為的誰？”夏傳佑步步緊逼，追問。
    冷筱月語塞，支支吾吾的說，“就是……”夏傳佑猝然一笑，低頭索取她的吻，一雙久別的舌頭，繞在一起，纏綿悱惻的淒楚。
    當夏傳佑咬住冷筱月的舌頭，不可抑製的粗暴而用力，冷筱月終於忍無可忍，憤然推開他。“你給我去死！永遠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想不到你真的不愛我了。”夏傳佑哀怨地說。
    櫻花垂直墜落，陽光灑了滿地，心碎了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