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起了個大早，把多多送去幼兒園後，就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中途還換乘了一輛公交，周周轉轉才到了郊區的一家療養院。
    張來生帶我上了幾層樓，又穿過療養院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門廊，最終在一個病房麵前停住了。
    他禮貌的敲了敲門才進去，裏麵一個中年男子，穿著普通，是張來生請的護工，兩個人寒暄了幾句，那人就拎起包走了。
    他這才開門帶我進去。這病房整個布置都是白色的，房間不大，架子上擺滿了各種醫療器械，以及心電監護儀。上麵顯示著紅紅綠綠數字和圖形。
    病床上躺著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他看起來就和睡著了一樣，臉瘦的隻剩下骨頭，但從麵部輪廓來看，也算清秀的，他的皮膚都是蠟黃色的，前臂上的皮肉鬆垮垮的搭在旁邊。又瘦又長的手上輸著液，他胸下蓋著白色的薄被，下身托出消瘦的輪廓。被子裏麵伸出了些電線連著心電監護儀。
    張來生垂下眸子，輕輕覆上了那男人的手，柔聲說道：“弟弟，哥哥今天給你帶來一個很好的人，他是哥哥最最喜歡的人了，記得你說過，以後如果我有喜歡的女孩子，一定要先過你的關，結果哥哥……”
    他頓了頓，稍微有些尷尬的說道：“哥哥給你帶來個男孩子了……”
    我本來看到他弟弟這樣，也挺難過的，不知道為啥，聽到他這麼說就特想跟一句，驚不驚喜，意不意外。不過我還是忍住了。
    張來生繼續說道：“弟弟，你睜開眼看看他，好不好，不要再睡了。”說到後麵他話語有些哽咽了。
    我卻在旁邊淡淡道：“弟弟，你看看我這個準女婿你可還滿意，不滿意退貨。”
    張來生聞言用胳膊肘懟了我一下，含淚笑罵了我一句老不正經。
    我寬慰他說道：“事已至此，你不要那麼悲傷了，隻要他還活著，就有希望，坐下來和我聊聊你弟弟吧。”
    我們便在病房旁的長椅上坐了下來。聽張來生講他們的故事。
    “弟弟他基本是我帶大的，我從六歲的時候，我父親去世了，我媽媽農忙，我就給弟弟做飯，照顧他穿衣服睡覺，那時候他才三歲，就睡在我邊上。”
    我當年考上醫科大學的時候，我父母告訴我說，他們隻能供得起一個大學生。當時我就不想上了。弟弟他學習也好，為什麼我要毀了他的未來。結果弟弟聽說了，直接就拿著菜刀對著自己，他說如果我不去上大學，他就死給我看。真的，他真的是這樣逼我的！”
    “我上大一的時候，我發現可以申請助學金了，特別高興，我打電話給弟弟，想告訴他有辦法了，結果我媽說，弟弟已經輟學上城裏打工了。”
    他頓了頓，眼睛又濕潤了，繼續說道：
    “因為那時候我媽身體不太好經常住院，已經花光了家裏所有積蓄，所以他就是想打工掙錢，供我上大學。沒想到他到城裏不到兩個月，就出了車禍，傷了腦子變成了植物人。”
    說道這裏他自嘲的笑了一下，說道：“你說，是不是我害了他，如果我不去上大學，他就不會去城裏打工。這樣他就不會出車禍了。”
    我輕歎了一口氣，抓了他一隻手放在我雙手裏輕捋著，說道：“來生，這不怪你，都怪這該死的命運。”
    是啊，天道不測，造化弄人，又能怪誰。每一秒鍾這個世界有多少人死去，我們渺小的如一顆塵埃，如何能抗爭過命運？！且行且珍惜，如是而已。
    “我小時候，也淘氣，九歲的時候。光顧看電視了，把鍋裏蒸的饅頭給忘記了，蒸出了一鍋黑饅頭。我媽媽就用掃把打我，我弟弟呢，才六歲，就拿著蒼蠅拍打我媽，還叫著說我媽是壞媽媽，結果我媽氣的把我們兩個一塊打。”
    “還有一次，我十二歲的時候，去河邊玩，不小心掉水裏了，我弟弟才9歲，他把我撈上來了。我們都喜歡籃球，有一次我們玩球的時候，不小心把我弟弟頭上砸出了個特大的包，他一句都沒怨我。”
    我輕輕一笑，說道：“張來生，想不到你也有過這等糗事！你這天天一本正經的樣子都是裝的啊，我說你悶騷，你還不承認。”
    張來生紅著臉，瞪了我一眼，說道：“陸哥哥，你能不能好好聽故事了，好好的氛圍都讓你破壞了!”
    我陪笑道：“好好好！你繼續，我不插嘴了。”
    張來生敘事情緒被打斷了，幹脆一句話總結：“總之我和我弟弟是相依為命長大的。感情特別好。”
    我又說道：“你再給我講講，你弟弟目前的情況吧”
    張來生平靜的說道：“我弟弟現在好多了，之前要靠呼吸機維持，經過治療後，現在可以自主呼吸了。隻是每個月醫藥費還是很貴。但是我不會放棄的！”
    我替他感到高興，拍了拍他肩膀說道：“太好了！有好轉就有希望。”
    他也笑了笑，眼裏亮光閃爍。然後他走到他弟弟麵前，將他弟弟扶了起來，給他翻身，叩背，又給他鼻飼管中喂水。
    他背對我說道：“陸哥哥，你先回去吧，我不回去了，我照顧我弟弟，之前都是我媽和護工一起照顧的。護工他已經勞累三天了，我自己來。”
    我毫不猶豫的說道：“我陪你一夜！晚上讓我鄰居幫忙看看孩子。。”
    他身形滯了滯說道：“陸哥哥，這裏晚上沒地方睡覺，隻有這一個長椅。”
    我一臉無賴的說：“反正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張來生看我態度堅決，沒有再說什麼。
    我陪他在療養院待了一天，我這才知道照顧一個植物人是多麼難。張來生他弟弟以為當初車禍很多髒器受損，照顧起來需要尤為細心。不僅僅每兩小時就要翻身、拍背、喂水、喂飯，還要時刻留意心電監護儀。
    我問他是不是24小時都這樣，他說至少要起夜三次。
    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世界有很多人都在我所未知的角落悲慘著，以前聽誰誰變成植物人了。隻會感慨一句他真可憐啊。可曾想最苦的不是他們而是那些護理的人，以及被他們拖入深穀的家庭。
    後來有一個護士進了來，讓繳醫藥費，我們七拚八湊的又從支付寶網銀啥的湊了幾千塊錢，交了上去。最後身上隻剩下幾百塊錢了。
    晚上的時候，我拿了幾張報紙往地上一鋪直接就躺那裏了。張來生從外麵打水回來，看到我躺在地上先是一愣，後來死活要把我拉起來。結果我和死狗一樣賴在地上就不起來。
    我悠悠的說：“今天晚上我來護理，我睡地上，地上涼快，我怕熱，別和我搶。”
    他急得直跺腳，又拽起了我的胳膊，邊拽邊說道：“陸哥哥，你就睜眼說瞎話，這才春天，怎麼會熱，我給你找個附近的賓館住！”
    我抵抗著他的力量，那胳膊本舊傷未愈，就借機哀嚎了一聲：“哎呦，你別再拽了，你拽的我生疼！”
    他隻得停了手，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看著我。
    我粗著嚷嚷道：“哥不去賓館，哥就是要和媳婦睡一起。”
    我想我那樣子肯定像個癩皮狗，窮成這樣子，還去什麼賓館，吃飯都艱難。
    張來生看拗不過我，一屁股也坐到了地上。哄著我說道：“好吧。我們一個人值夜班，一個人睡地上好不！”
    我嘴角一瞥，笑道：“不好，我就想全占了！”
    “陸哥哥，你不講理！你欺負人！”他眨了眨眼睛，蜷起了腿，把下巴放在膝蓋上，委屈巴巴的說道。
    那樣子看起來讓人感覺他好像真的受了什麼委屈一樣。
    想不到張來生也有如此可愛的時候。
    我看了真的心裏癢癢，就調笑他道：“要不我們一起睡地上，還沒試過在這種地方做呢，要不要試試？”
    他瞬間羞紅了臉，眼睛卻瞥向了他弟弟，一臉為難的說道：“陸哥哥，我弟弟…“
    我卻爽朗的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開玩笑的。你居然當真的了。你不會真的想當你弟弟的麵……”
    “老不正經！”
    他怒喊了一句，惱羞的撲向了我。
    我順勢一摟，他就趴在了我身上。他那本想捶向我胸口的拳頭，立刻就鬆了。
    那雙瞪圓了的怒目，很快就被柔情所占據。便是臉紅著，喘息著，癡癡的看著我。
    我滿臉笑意的看著他，真的想把立刻吃掉，嘴上卻繼續挑逗道：
    “你想了是不是？”
    “沒有！”他咬咬嘴唇，眼睛瞥向一旁說道。
    我吻著他脖子，含糊道：“怎麼會，這都好幾天了。”
    他臉更紅了，拒絕道：“不行！”
    我輕笑道：“知道不行，過過嘴癮總行了吧！”
    我的嘴唇順著他的鎖骨，喉結一路上爬，最後吻上了他的唇。
    最後兩個人的情欲都被調動起來，氣喘籲籲。結果渾身燥熱無法發泄。就算是這樣也不想分開。
    我一邊吻一邊含糊不清的說道：“媳婦，咱們今天一起睡地上好不好！”
    他被我吻的發不出聲音，算是默許了。
    我們就在鋪著報紙的白色瓷磚地上相擁而眠。雖然身子有些發冷，但是心是溫暖的
    我可能長那麼大，都從來沒有住過這麼簡陋的“床”。但是我不覺得苦。
    張來生那三天在醫院照顧我和他媽很累，很快就睡著了。我半夜起來，把他抱到了長椅上。再將他手機上設置的鬧鈴都關了。然後把自己的手機設成震動鬧鈴，放在耳邊。這樣一震動我就能醒來。
    也許他真的太累了，一夜好眠，那一夜我給他弟弟翻身，叩背了三次。
    我一邊做一邊還想。這回你對我這個準女婿認可了吧。
    早上他就裝出嗔怒的樣子責怪我，我說能受你受過的苦，我覺得很浪漫，直接把這小子又說哭了。看他那感動的樣子，我覺得很幸福。
    後來的我回家接送孩子上幼兒園了。張來生又照顧他弟弟幾天，等他媽媽好些了才回家繼續上班。
    正好過幾天就到季了。我和房東說房子不租了。然後把一些有用的東西都搬到地下室來。
    這15平米的地下室變得擠擠擁擁的。因為沒地方放。我不得不把台式電腦給賣二手了。幸而張來生自己早就買了一台雜牌筆記本電腦，沒有影響他做遊戲。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窮困潦倒的日子了。我們真的窮的連飯都吃不起了，孩子幼兒園一個月3000的開銷。幸虧我公司離得近，可以接孩子下幼兒園。不然還得雇人接送。
    張來生每天早上做一個小時的公交上下班，回來還得幫我做些雜事。做做遊戲，看看孩子，想想廣告創意什麼的。
    除了給兒子買點水果，做些好吃的。我們基本都是饅頭榨菜，青菜米飯。
    兒子他就問我為什麼我們不住大屋子了。我就問他，想要來生哥哥，還是要大房子，孩子奶聲奶氣的說著要來生哥哥。結果來生高興的抱著他轉了好幾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