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色勁裝閃入層間，倒映在明炎的碗裏，仿佛汁水裏摻雜了惡心的蟲子，而他又必須得把這蟲子灌進肚裏，還不能嘔吐出來，以免被人說失了禮教，要驅逐出境。
    來者是此前在樹幹外大吼的中年男子。
    祭祀是獸人世界必不可少的存在，祭祀位代代相傳，依靠膠樹汁液的滋養孕育出至純至聖之人。主掌獸人世界的平衡和穩定，維持著世界的秩序。如果獸人世界是盤棋，那麼祭祀一定是那個總控棋盤的下棋者。
    而此時在堂中來回踱步的黑衣男子，則是永隨在曆代祭祀身邊，獸人世界中存活最久的首奉。
    他真正的姓名被刻意隱瞞，因曆代輔佐祭祀被稱為首奉。首奉，是棋盤遊戲規則的維護者，不可計的年齡是他最大的資本，獸人默認，活的最久的人經曆最多，就該是最懂規則的人。
    但明炎不以為然，並且也用行動明確地表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比如打斷他的所有發言。
    明炎不想聽的時候，就會打斷對方的話，或是直接走來，就像之前對池嘯那樣。如果放在人類世界，這樣的直接近乎野蠻，幾乎是毫無教養可言。
    但在獸人世界，沒人會說什麼，除了每年必要的集會時期，獸人必須依照傳統行事。在其他時候，他們隻認利爪，就算是規矩繁多的首奉，看到這雙代表死神的利爪也隻會吭哧吭哧地閉嘴，不敢再多說。
    首奉的踱步很有意思，他不像明炎挺著背脊昂首闊步地走，也不像祭祀那樣量著步子邁開來走，偏偏要去學簾幕外的那顆歪脖樹，整個人彎成一個難看的弧度，像是要把頭佝進胸腹裏。
    他的雙手背在身後，腳底下緊碎地轉幾個圈，不盡興，就再反著轉；偶爾抬起眼珠子瞅著人，必須等著你也回看他了，給了回應，才又低下頭，緊碎地又轉幾個圈。
    他抬起雙眼，看向祭祀，祭祀呲了呲牙，眉毛撇成八字，做出個無辜的表情。無法，首奉隻得又轉個幾圈，右眼皮一抬，瞅向和祭祀並坐著的明炎。
    見明炎不回看他，首奉終於開了口：“祭祀理應在主位，明炎大人——”
    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明炎的聲音壓下去，“池嘯在這裏不合適，我把他帶回去養病。”
    首奉不甘示弱，“池大人走不走，該是祭祀和我來決定。”
    明炎向首奉走近，高大的身材產生大麵積的陰影，嚴嚴實實地傾壓住佝僂的首奉，把首奉壓得喘不過氣來。
    明炎眯起眼睛，嘴唇微蠕動，斟酌出一句話：“我與祭祀說話，與首奉有何幹？”
    這句明炎斟酌出的體麵話，卻把首奉氣的麵紅耳赤，哼哧哼哧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兩人一時僵持不下。
    “首奉是老人，經驗之談最是珍貴，他多把把關總是沒有錯。”祭祀走到兩人中間，將明炎推向通道，“至於池嘯，他在這裏也沒人照顧，怕是也不願意在我這裏住，你趕快帶回去吧。”
    這時首奉的臉色才稍稍和緩，心裏頗讚許祭祀的說法，也寬容大方地搶著去打開通道。
    祭祀與明炎一同進入上層。
    池嘯躺在樹藤編成的葉床上，已經在深夜裏沉沉的睡去。
    祭祀在床邊坐下，把池嘯身上的葉藤被子往上拉了拉，“剛剛給小家夥療傷，他似乎對這裏的人類用品很感興趣，說不定還留有一些人類的技能。”
    “窩裏隻有烤架了，等他好了，我就讓他試試”
    “那太好了，自從你雌父出事，我就再沒吃過那麼有滋味的食物了。”祭祀欣喜片刻，想到什麼，臉上突然又陷入了回憶。
    明炎轉過頭看著睡的安詳可愛的池嘯，從這孩子剛到這裏，晃眼半個月就過去了，頭發也長了不少，哈喇子黏上一縷黑發在嘴邊，明炎伸手把它撥到一邊去。
    層間裏片刻沉靜。
    “當年的事我始終不能忘懷，如今把池嘯交給小炎你，不隻是因為規定，我也想做些彌補。現在你有了池嘯，就好好保護他，不要讓曆史重演。”
    說到這裏，祭祀起身把明炎拉到稍遠的地方，低聲囑咐，“小炎，我知道你心裏有執念，但池嘯和你雌父始終不一樣。你得明白，你要守住的是現在這個在床上睡的可愛的小人兒，而不是一個無法挽回的執念。”
    明炎的嘴唇繃成一條直線，半個月來，他早就明白了池嘯的不一樣，和他待在一起，總是有些不一樣的感覺。但他沒辦法明白池嘯為什麼要離開，他找不出什麼合理的理由，除非他一直都在怕他，想要逃跑，每次想到這裏，明炎的心裏就止不住的煩躁。明明願意讓他抱，和他親近，就是為了讓自己放鬆警惕找機會逃跑嗎？
    可他想到被自己摔疼的池嘯毫不在意的笑嘻嘻的臉，他心裏的那點惱怒和委屈就跟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煙消雲散了。
    “我明白。”明炎雙手撈起熟睡的池嘯，把他攬進懷裏。
    “最近還有什麼異常嗎？”
    祭祀舒展開了雙眉，微笑說：“最近那些折壽鬼們倒是安分，總體沒什麼大異動。不過，似乎有人最近在泥塚晃蕩，你去察看一下吧。”
    “好。”明炎走到出口的木塊處，推開裂痕，跳上倒平的木塊。
    枝丫後的天空已經泛白。
    明炎回頭笑問，“你說，我該不該讓他了解，這是個什麼地方？”
    “該不該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已經去做了。”
    兩人相視一笑，明炎便化作狼形，踏葉子回到地麵，出了這簾幕，奔向樹林。

    作者閑話：

    這文和我的人一樣，有點慢熱。小池穿過來還是要有點適應期的。給堅持下來的小可愛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