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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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其!”喊了這一聲,寧維像是自己把自己喊醒了,雙目突睜,周圍萬籟俱寂,夜色如墨,動了動手指,感覺有一片草葉輕輕拂過他的掌心。
“將軍你醒了!”
旁邊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寧維這才發現他的一隻手一直被人緊緊的握住,不緊不慢地抽出手之後。
那人掏出懷中的火折子,點燃了兩人身側將息未息的篝火,這才照亮了一方狹小的天地。
原來是他的侍女小蝶。
小蝶扶著寧維坐起身,剛坐定,他便忙不迭地抓住小蝶的雙肩,問道:“小蝶我們這是?向其呢?他在哪?”
“啟稟將軍,向副將命小蝶拚死護住將軍,小蝶不敢辱命。”小蝶畢恭畢敬地伏首跪在他身前。
對喔,向其剛剛在他麵前被千萬塵蟲噬咬,就連魂魄都散了,他還沒反應過來,向其就消失了。
“我們的軍隊怎麼樣了?”
“將軍不用擔心,向副將一人孤身赴往戰場之時,就已安排軍隊退避三舍,隻是副將料到將軍會,,所以才命小蝶……”
耳中嗡嗡作響,寧維已聽不清小蝶後麵在說些什麼,眼前浮現出向其被千萬塵蟲噬咬的畫麵,他的心忽而如抽搐般一顫一顫地作疼。
“將軍你還好嗎?”小蝶見寧維捂住心口痛苦不堪,有點慌亂地問道。
寧維強撐住將倒未倒的身子,把眼前的畫麵拂去,忍住自己想把與向其的回憶翻出來的衝動。
“我沒事,我們先回陣營。”小蝶要來扶他的身體被他撞得趔趄了一下,倒退一步才勉強站定,想來是因為小蝶一人攙扶他不動,兩人才一直滯留此地。
卻不知其實是他如中魔障一般追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到了此處,然後不管怎樣都不肯走了,小蝶奈他不得,這才隻能看他瘋魔一陣之後自己暈了過去。
靈越軍隊已退守邊境符黎城外,因著上一次的塵蟲疫,符黎城搖搖欲墜,幾近失守,活下來的符黎將士寥寥無幾,若非都城援兵及時趕至此地,怕是這城,如今就是座空城了。
寧維回到符黎城外的陣營中已夜過子時,眾將士皆已睡下,隻有帳篷外那用來燒製食物的篝火還泛著點點暗紅,夜風拂過,柴麵上的柴灰被風帶起,露出底下的亮紅柴炭,一瞬間,那篝火,盡似有複燃之勢。
見小蝶還伏首跟在身後,寧維叫她先回去,夜深人靜,是該休息的時候了。
第二日,眾將士在昨日他們燒製食物的篝火塵灰旁發現了他們的將軍。
隻見寧維蜷曲側臥在冰涼的平地上,那一身金甲戎裝不知何時被他脫下,而且還很隨意地扔在了一旁,於是他人隻著單薄的中衣,看他臉色,竟蒼白如斯。
眾人忙將他扶起,這才發現,他剛剛放在心口的那隻左手,原來還緊緊撰著什麼東西,怎麼都不肯鬆開。
眾人的扶將還未有下一步動作,寧維的眼瞼動了動,幽幽轉醒。
“將軍你醒了。”是小蝶的聲音,與昨晚一般。
“嗯。”寧維淡淡地應了一句,緊緊撰著的左手不知不覺地鬆開,不知被他撰了多久的草木灰從他掌心滑落,伏地而來的微風輕輕一吹,便散落各處,再不見蹤影。
寧維起身,望了圍將過來的將士一圈,道:“讓魏護和秦征來我營中議事。傳我令,靈越我軍做好今天奇襲犬戎之準備。”
帳營中
沙盤上的地形蜿蜒綿亙,寧維盯著他們現在所處的符黎城,本來因著城外的潼關,此城極為易守難攻,可是,自從犬戎釋放塵蟲種使得塵蟲疫肆虐符黎城裏外上下以來,這裏就連易守的兵力都失去的差不多了。
“魏護,你即刻帶一隊士卒前往護潼河前幾裏的峽穀埋伏在兩側,待犬戎軍至,切記隻需拖延其軍半個時辰,嚴忌戀戰。”
“秦征,你帶兵在潼關十裏外的護潼河放置地澀,待我軍與你會和。”
“是!”
吩咐下去之後,寧維叫了小蝶一同前往關押前日被俘的犬戎探子的越台帳營。
小蝶本名蘇魅蝶,是南楚蘇魅族人。相傳蘇魅一族是為古時絕世妖姬蘇妲己的後世。而她們的族人,修的正是那蠱惑人心的術法,用靈力澆灌於話音之中,此番她們說的每一個字,無論真假,無論是非,都會不知不覺地深深鐫刻在聽的人心底,並且由其踐行。
兩人前後出了議事營,寧維凝心聚力,準備念出傳音咒傳音給小蝶,她的聲音便從密道傳入耳中:“將軍要我告訴那狄人些什麼?”
“我軍已不堪一擊,符黎城唾手可得。”
越台是為隨軍設的戰俘營,那個前日被俘的犬戎探子,自那日被向其一掌拍暈,昏迷至今。
那日向其在他耳邊的喁喁細語忽而在此刻清晰如斯:“將軍在決定怎麼用他之前,千萬不要讓他知道發生了什麼。”
將那探子帶離越台來到靈越軍隊的駐紮地外,寧維將施與他身上的嗜睡咒解開,看向小蝶,道:“午時三刻,我在軍營等你。”
“是!”
寧維轉身離開,三步回頭,這才發現,小蝶身上著的,是他那日予她的緋色雲羅長裙。
再次回到軍營,魏護和秦征已經帶兵前往潼關以及護潼河。午時一刻,小蝶回到軍營。
剛進將軍帳營,桌上正泡著一壺滾燙的熱茶,在這種不算很冷的天氣裏,從壺嘴以及茶杯中嫋嫋而起的水霧如夢似幻,朦朧了桌前正在斟茶的人的神情。
小蝶的一聲“將軍”剛到嘴邊,忽而看到眼前的景致,呆愣了一瞬之後,那句到嘴邊的話不知何時已被咽回腹中。
寧維已脫下那身金甲戎裝,身上也不再隻有那雪白的單衣,而是著了一件玄青色的長袍,襯著他修長的身姿,他姣好的容貌,加上身前那茶水霧氣,生生被營造出了一種仙氣淩然的氛圍。
“小蝶,你回來了。”寧維停下斟茶的動作,看向她,目光中是她從未見過的讚許神色。
她感覺她再過一會就要溺斃在這種眼神中了,於是趕緊收回目光,伏首道:“將軍。”
“本想著午時三刻這茶便涼到了宜飲的時候,不曾想到你卻提早回來了。”寧維帶著些許遺憾歎息道。
小蝶用眼角餘光瞥向她的將軍,雖聽他話音帶著憾色,可神情自若,無什變化,便隻好低頭一語不發。
她害怕他認為自己的任務沒有完成到最好,可是——那眼中的讚許神色卻是她真真實實看到了的。
“好了,坐吧。”
小蝶在寧維對麵坐下,然後盯著麵前冒著蒸騰熱氣的茶水一動不動。
良久,她出聲道:“將軍,我是不是,,,?”
“軍營中向來都有煮酒敬英雄一舉,小蝶你不勝酒力,我便以茶代酒。”寧維緩緩出聲道。
“謝過將軍!”小蝶感覺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氣忽而鬆了下來,胸口轉而被一種巨大的喜悅感包圍著。
申時三刻,寧維整頓軍隊,從符黎城外往護潼河方向進發。
靈越軍隊浩浩湯湯,聲勢磅礴,行至途中,忽而聽得天邊的鴻雁一聲淒厲的悲鳴,天上高懸的那輪白日被白雲遮擋,落下一片陰翳,正正籠罩在行軍的靈越軍隊上方。
寧維身披金甲戰盔,神色冷峻,身下的照夜白馬緊隨著天際的鴻鳴發出一聲嘶鳴,而後邁開蹄,一時之間,噠噠的馬蹄聲響徹耳際。
算了算,這應該是魏護和犬戎軍交戰的時間了。而他們也應盡快趕至護潼河了:“我軍聽令,加快步伐!”寧維高喝一聲,身下白馬像是聽懂了這一聲呼喝,旋而蹄步邁得更大了。
酉時初,軍隊行至護潼河,長河落日,天邊浮雲盡皆被夕陽餘暉染上金色,捎帶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前的幾行紅葉樹也被染得金光閃閃。
護潼河麵波光粼粼,渾看不出有何異樣。
秦征見大軍已至,來到照夜馬前,道:“將軍,地澀已全部布置完成。”
寧維淡淡應了一句“嗯”,便讓他回到列隊之中。
不多時,護潼河對岸山野之間顯露出若隱若現的火光,然後逐漸在對岸擴散蔓延,鋪天蓋地排山倒海的犬戎大軍仿若蝗蟲過境一般向護潼河襲來。
靈越軍隊列成雁形陣,盾牌一字排開,盾後弓弩已在弦上,蓄勢待發。
忽而天邊再次傳來鴻雁的嘶鳴,一聲一聲,淒絕且悲涼。
犬戎軍已逼近護潼河,寧維一聲令下,千萬弓箭朝著對岸一齊發射,聲勢恢宏。
犬戎軍在如此密集的攻勢之下,穿越箭雨,開始強渡護潼河。
靈越軍的攻勢緊羅密鼓地鋪展開來,少頃,護潼河開始逐漸被淋漓鮮血染紅。
渺遠的天際,血紅晚霞正緩緩消退,餘霞成錦,璀璨絢麗。
旌旗獵獵作響,戰鼓如雷鳴,又似長空裂帛,震耳欲聾,渡河而來的犬戎軍驍勇非常,靈越軍以雁形陣與其交戰,卻被逼得節節敗退。
即便護潼河中有地澀作礙,犬戎軍卻似沒有受到太大影響,依舊連綿不絕地蜂擁而至。
靈越軍且戰且退,雁形陣首不斷往符黎城方向逼近。
待一半犬戎軍踏過護潼河,寧維叫來秦征,讓他把那護潼河中的地澀盡數毀去。
一時之間硝煙彌漫,遮天蔽日。
那未渡河的犬戎軍隻被逼退瞬息,之後又卷土歸來。
千鈞一發之際,寧維催動靈火咒,被銷毀的地澀腹中的火油剛浮上河麵,便被那火星點燃,刹那之間,熊熊烈火蔓延,火勢如破竹之勢,少時便吞滅了視野之中的護潼河,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火牆,如森嚴壁壘,固若金湯。
紅日已從山頭落下,天際晚霞也早已失去色彩,銀灰色的暮靄從遠處黛黑的山巒鋪天蓋地地襲來,卻在護潼河前生生止住了腳步。
天色雖漸暗,可那衝天的火光卻使得整個戰場亮如白晝,護潼河對岸的犬戎軍終於不再強行渡河。
靈越軍的雁形陣首忽而停下往後退的趨勢,正麵迎戰犬戎軍,自始便巋然未動的雁形陣兩翼開始從兩側向中間移動,局勢瞬息萬變,犬戎軍從一開始的勢不可擋,轉而前後受敵。
兵敗如山倒,對岸的犬戎軍隊見無力突破護潼河上火牆,黑壓壓的軍隊便如潮水回退般往後撤離,一時之間,士卒棄甲曳兵,戰場上轍亂旗靡,犬戎潰不成軍。
前後受敵的這半數犬戎軍隻好背水一戰。
犬戎人本就生的高大勇猛,退路已被斬斷的戰情,更是激發了他們的悍戾秉性。
寧維身下的照夜馬忽然狂躁起來,不僅如此,整個靈越軍中的馬匹都變得狂躁異常。
是犬戎人的馭馬術。
隻是這術法極為耗散心神,使一次便要兩三天才能恢複回來,寧維心內震懾,他們這是……想與靈越騎軍同歸於盡!
“靈越軍聽令,騎軍刺麻沸散入馬背,棄馬,退守盾軍後方!”情況緊急,寧維將沾染靈力的高喝傳遍四野之後,便立即凝心聚神將施與照夜白馬之上的術法逼退。
馭馬術極為難習,因為這種術法需得操縱一匹馬,而非馴服,一旦馬驥被操控,首先遭罪的就是馬背上的人,他們會被蹄踏至死。
而這半數犬戎軍隊,竟能操控如此之多馬匹,登峰造極程度可見一斑。
須臾,戰場上的馬匹競相倒地,犬戎軍也戰力激退,終於再抵擋不住這如林的箭雨。
寧維身騎白馬林立於戰場之中,衝天的火光染紅了他似白玉般的麵孔,他看向河對岸犬戎軍撤離的方向,竟有片刻失神。
遼遠的山脈已盡皆籠罩在夜色之中,遼闊無垠的夜空,綴滿了點點閃爍的繁星,乳白色的銀河從西北天際,橫貫中天。
這夜無月。
鴻雁嘶鳴再次響徹夜霄,仿若是為這場交鋒作落幕的凱歌。
這一場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戰爭終於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