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往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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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此恨,此際擬托行雲去,問東君。”一曲罷,餘音卻久久才散去,讓我好一陣都沉浸在一種悲切的情懷中。
嗒、嗒、嗒,嗒嗒嗒……
遠處的腳步聲一陣比一陣急促,到了後廊近處,更是加快了節奏,可以想象,此時鞋子的主人是如何飛奔而至的。
我用右手輕叩桌麵,不過三下,麵前的虛掩的門已經被來人撞開。由於其來勢洶洶,卻未料到門其實並沒有關實,隻見一身火紅的人影,一個踉蹌,沒有預期的狼狽跌倒,身子卻是順著去勢,一個回旋,一轉身,宛如遊龍戲舞,極其柔婉的扭轉配上爽利灑脫的身手定定地站在了我的麵前。
“(*^__^*)嘻嘻……莫莫,你看我的身手是不是越來越好了,這樣給那些死書生看到,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回去退親的退親,休妻的休妻了!”就如身手一般爽朗的性子,一開口並不追究差點跌倒的事情,卻一個勁地自我陶醉起來。
唉,我暗自歎了口氣,“煙濃啊,你真是長不大的孩子呀!”站起身,右手很理所當然地摸上了比我稍稍矮一些的煙濃的頭上。
誰知她反射性地跳開,眉微微一皺,站在了稍遠離我的一旁。我的指腹隻剛剛觸到她的幾絲滑順的頭發,抬手空空,不覺幾分悵然。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不快,又或是想緩解空氣中彌漫的尷尬氣氛,她又走近了幾步,挽住我剛剛抬起的又放下的右手,撒嬌道:“莫莫呀,人家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況且你還比我小一歲呢,怎麼老是喜歡裝老成呢。”起先本是作討好狀的,越說到後麵這妮子卻越發地橫起來數落我,我勾了勾嘴角。
“對了,剛剛聽你的那一曲……”
“那是隨便彈彈消遣的,新的舞曲我已經編好了,明天早上就可以排練了。”我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離開。
“嗬嗬,那就好。”她笑逐顏開,走到了門口,想到了什麼,停下了腳步,“我來隻是想告訴你,春姨吩咐楊嬸兒買了好些梅子來給姑娘們吃,待會兒給你帶些來解解饞。”語調平穩,那抹俏麗的紅,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來我難測的情緒又傷到了她了吧。
隻不過,我又想起了,認識她之前,我的童年。
那些記憶,具體我已經記不清了,畢竟四歲到十一歲的記憶,對一個常人來說,也隻不過是兒時的幾個片段而已。
我隻記得我被扮作一個小太監,總是在一個都是藥材地方,每天和一個隻能用蒼老來形容的老頭在一起,按照他所吩咐的去做,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回想那些年,隻記得腦中總有這個影像,眼前總是黑的一片,然後遠處的光明,怎麼也到達不了。然後就是老頭枯槁的身影,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架一般,還有那沙啞的不帶感情的聲音。
記憶是從九歲那年開始的,那一天,老頭看我的眼神,就像研究出了新的藥材一般。原因就是,我開始對他說的話能作出服從以外的反應了。
然後我開始覺得,原來有意識並不是什麼好事情。
每天我的工作隻是把一個個送來的未腐爛的屍體的臉皮割下來,用藥酒浸泡、烘烤風幹。
偶爾也經手把一些懷孕那婦女的胎死腹中的孩子剖出,後來我才知道,宮中的婦女為了吸引宮中那個她們共同的丈夫的注意,遍尋養顏之方……吃嬰兒的肉可以讓青春永駐,臉上的皺紋可以用人皮來彌補……
那時候,如果抗拒就會被毒打,老頭還會讓我服食一些讓全身疼痛的藥,使我不得不屈服……丫頭,你不做就沒有別人幫我了,娘娘要的東西拿不出來,我隻能把你細嫩的皮膚割下來……午夜裏,就算是做夢我也總是腦中盤旋著他那種像蛇爬過你的皮膚的那種冰涼帶點粘膩惡心至極的蒼老的聲音。
直到有一天,那一天,我突然發現,被自己割下皮肉的人,突然顫動了一下。
“哐當”我丟下了手中的刀,驚恐地看著那抖動的身體。
“沒用的東西!!”他啐了一聲,身形一閃到我麵前,撿起刀來,手起刀落地把我未割完整的皮肉整個割了下來。
不知道他罵的那一聲,指的是我還是……那半途讓那人痛醒過來的麻藥。
想到這裏我身子不住地顫抖,一陣惡心襲來,卻隻能連連幹嘔。原來我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了。
逃。
一定要逃。
那之後,我腦中隻有這種想法。
那一夜,我躲在送夜香的桶裏,逃出了宮,逃出了我的噩夢。
糞桶的臭味,我絲毫未覺。
後來我窮困潦倒,一身汙穢,我跑進了雲雨軒偷東西吃,直到後來結識了當小丫鬟的煙濃。
當時我十一歲,她十二歲。
滿身狼狽的她,眼神炯炯,咬牙切齒地對我說,你來幫我吧,我要讓花月濃不得好死!
好,隻要你需要我。
後來才知道,花月濃是當時的頭牌,看小時候的煙濃長得好看總是想盡辦法欺淩她,也許,深有遠見的她知道,不久後的一天,煙濃將徹底地取代她。
她卻不夠聰明,以為靠手段打壓可以延長自己頭牌的生命,沒想到卻是迅速地減壽了。
我總會想,如果不是她當初那麼欺負煙濃,激起她的複仇心,而是對她如同姐妹一般,說不定她現在仍舊是雲雨軒的頭牌,而煙濃也隻不過會是二流水平而已,她自己也不至於到最後走投無路給那個滿臉橫肉的王大財主當第十二個填房了。
還記得那一天煙濃把我帶到那個叫春雨的女人麵前,對她說,我們又多了一個幫手。
然後麵向我,手中抱著琴,莫莫,我能學的有限,所以你要幫我。
那一天,我隻告訴她,我叫莫痕,希望往事如煙,莫留下一點痕跡。
她笑著說,我注定就是你人生中,驅不散的那屢濃煙。
童年的經曆,讓我突然對易容術分外地熱衷。平時除了和雲雨軒的霍師傅學琴、和春姨學認字,我會偷偷研究從宮中帶出來的人皮麵具,總是想著能不能用其它的材料代替,做一些麵目不同的人臉。
當十五歲的煙濃踏上她的舞台,而在一旁陪伴她的我,在別人的眼光中,隻是一個頗為俊秀的少年樂師。
一曲月中天,譽滿京城。
各地文人墨客,無不欣然往之,一時間,雲雨樓的煙濃的歌舞,一曲難求。
我的房間在西廂後廊的最後一間,我偏喜靜,一般送飯的丫頭也隻是把飯菜放在門口,然後輕叩三下門,其它的我都是自理慣了。偶爾,煙濃也會像剛才那樣衝進來,把我拉出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