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知道卓東來今天會很傷心，可是小妖還是什麼都不能說，她甚至不能明著跟在他身後，隻能隱身藏在暗處，偷聽他跟司馬超群的對話。她看著卓東來跟司馬超群上樓，她當然知道樓上有什麼存在，她甚至有些膽怯的想，她是不是該停止這一切？可是她沒有，隻是跟了上去，她的動作很輕，或許該說她其實是飄上去的……
    卓東來不明白司馬超群為什麼會帶他到這裏來，這裏本就是他從來都不會進來的地方，他奇怪著為什麼正月還沒過，二樓的窗戶卻全都開著，而且這屋子裏太過安靜，就好像一個人都沒有……當他看到滿屋子的屍體時，他卻險些站立不穩，怪不得這裏這樣的靜，這樣的冷……
    “沒想到吧？”司馬超群的聲音卻很平靜，平靜得極不正常，“這間精雅的臥室竟然是一個墳墓，而你自己也在這個墳墓裏了。”
    “好冷……”這就是卓東來現在最深切的感受，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感覺到的到底是身體的冷還是心的冷，“我的身體、肌肉、血脈、骨髓……仿佛被凍得結冰了。”
    “那是因為屋裏沒有生火的原因。”司馬超群道。
    “為什麼會這樣？”卓東來不明白，“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吳婉為什麼要死？”
    “你會不知道？”司馬超群才不信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卓東來看著司馬超群，這件事情他真的不知道。
    “他們已經死了至少三四天了，你居然會不知道？你把他們照顧得實在是很好，我真的應該感謝你才對。”
    司馬超群的這些話就像是一根冰冷的長針從卓東來的頭頂一直插到他的腳底，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釋，他最近一直在想辦法對付蕭淚血，這地方是屬於吳婉和孩子們的，他和大鏢局的人都很少到這裏來，可是他沒有解釋，這種事根本就無法解釋，無論怎樣解釋，都是多餘的。
    小妖所站的位置正好可以清楚的看到卓東來的所有表情，她用力咬著自己的手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看著卓東來，她的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刺痛過，就算是當初麵對李尋歡的死也沒有這樣痛過，難道這就是心境轉變所來帶的後果嗎？如果早知道是這樣，她寧願一直“冷眼旁觀”這一切的發生，這樣她是不是就不會這般傷心了？
    “你問我，吳婉為什麼會死，我本來也想不通，她的年紀並不大，身體一向很好，也非常喜歡孩子，她對我雖然並不十分忠實，卻一直都能夠盡到一個做妻子的責任，可是我卻沒有盡到一個做丈夫的責任，所以錯的是我，不是她。”司馬超群道。
    “你也知道郭壯那件事？”這倒是卓東來沒有想到的。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做丈夫的並不一定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司馬超群點頭，“可是我也知道這件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她還會做我的好妻子，還是會好好照顧我的孩子，既然已經決心昭你的意思做一個了不起的大英雄，我就要付出代價。”
    “所以你就故意裝作不知道。”卓東來怎麼也沒想到事實竟然會是這個樣子的。
    “是的，我若是知道，就一定會殺了她，一個英雄的家裏，是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的，所以我隻有裝作不知道，因為這是我的家，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能把這個家毀掉。”司馬超群走到窗邊，這讓距離他很近的小妖十分想踹他一腳，不過她忍住了，她不能讓他們倆知道她在這裏，“我不但要裝作不知道，而且還要她認為我完全不知道，這個家才能保存。”
    直到此刻，卓東來才發現，自己以前根本沒有完全了解司馬超群，他從來不知道司馬超群的性格中還有這樣的一麵，可是司馬超群是否也完全了解他呢？
    “這本來是所有男人都無法忍受的，可是我想通了，等到這件事情過去，等到孩子們都長大了，我們還是會像別的恩愛夫婦一樣互相廝守，共度餘生……”司馬超群瞪向卓東來，“如果不是你逼死了她，我們以後一定會這個樣子的！”
    “我逼死了她？”卓東來不敢相信的看著司馬超群，“你認為是我逼死了她？”他竟然會這樣想！
    “你不但逼死了她，你還逼死了郭壯，盡早有一天，你會連我也逼死的！”當他們之間那名為“信任”的強力膠水不再存在的時候，司馬超群的心也開始動搖，“因為你總是讓別人按照你安排的方式活下去！卓東來，因為你有病！”
    看到卓東來落淚而笑，小妖全身的神經都在暴動，她想到司馬超群千刀萬剮，他怎麼可以說出這樣傷卓爺心的話來？
    可是司馬超群卻並沒有停下來，他還在繼續說：“雖然你自高自大，但是你非常瞧不起自己，所以你要我代表你去做那些本該由你自己去做的事情，你把我塑造成一個英雄偶像，因為你早已把我當做你自己的化身，隻要有人阻礙了你的計劃，你就會不擇手段的把他逼死，吳婉就是這麼死的，因為你認為她已經阻礙了你！”
    “你剛才告訴我，你已經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事，你是不是認為你現在已經到了要下決心的時候？”卓東來此時的聲音也很平靜，平靜得更加不正常。
    “是的。”司馬超群點頭。
    “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決定？”卓東來再問。
    “有了。”司馬超群再點頭。
    “你決定以後要怎麼做？”其實卓東來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他還想再給司馬超群一個機會。
    “不是以後要怎麼做，而是現在，我要你現在就走，我永遠不想再見到你，永遠不要你再管我的事。”也就是說，他要跟他決裂！
    看著卓東來站立不穩，小妖真的很想上前扶他一把，可是她還是沒有動，她的嘴裏已經嚐到了腥甜的味道，因為她的手已經被她咬破出血，但她仍似毫無所覺，也許是因為此刻她的心更痛吧。
    “無論你帶走什麼都可以，但你必須要走！”司馬超群顯然沒弄明白這大鏢局到底是誰的東西，“天黑以前，離開長安城。”
    “我知道你現在所說的話絕對不是發自你內心的……”卓東來與小妖的性格在某些地方真的很相似，對於自己喜歡的人，絕對可以百般容忍，就算自己受到的傷害再深，也要為對方找理由解釋，以前對高漸飛是這樣，現在對司馬超群更是這樣，因為司馬超群在他心裏的位置遠比任何人都要重要，“因為你受了打擊，又太累了，你要好好休息一陣子，就會忘記這些話。”
    “東來，這次你錯了，我要你走，現在就走！”司馬超群道，“記得我們曾經說過的話嗎？殺人要及時，絕不能錯過，這件事也是一樣的。”
    “如果我不走呢？”卓東來問，“如果我不走你是不是一定會殺了我？”
    “是的，如果你不走，我一定會殺了你。”司馬超群點頭，“你再仔細看一看吧。”
    “我已經看清楚了，這屋子裏的光線足以讓人看清楚那些慘死的人。”卓東來道。
    “活著的時候看起來越可愛的人，死後看起來越發的悲慘可怕。”司馬超群道。
    “我本來可以走的，因為像我這樣的人，無論去哪裏都可以，但是我不能走！”卓東來眯起眼睛，“因為我花了一生的心血才造就出你這樣一個人，我不能讓你毀在別人手裏，你知道我的為人，有很多事情我寧願自己去做。”
    “是，我知道。”所以你想親手把我毀了嗎？你有那樣的能力嗎？
    “我們是不是一向都能彼此了解？”為什麼你就是不肯相信我？
    “是，我已經準備好了。”司馬超群已經準備要動手了。
    “你準備在什麼時候？”卓東來問。
    “此時此刻，殺人要及時，我永遠會牢記這句話的。”司馬超群道。
    “那麼你準備在什麼地方？”卓東來再問。
    “就在此地。”他要殺了卓東來為家人報仇。
    卓東來閉上眼睛，點了點頭，看來他跟司馬超群真的已經無法挽回了。
    “這裏的每一具屍體活著的時候都是我最親近的人，都跟我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他們的死卻令我感覺悲痛欲絕，痛不欲生。”
    “如果我也死在這裏呢？”卓東來就是還沒死心，司馬超群的回答決定著他的命運。
    “如果你卓東來也死在這裏，那麼我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也就全死在這裏了。”司馬超群道。
    “我很高興你能說這句話。”所以他是不會殺司馬超群的。
    “所以就在此地。”司馬超群卻不認為自己會敗，“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裏更合適？”
    “沒有了，的確沒有了。”卓東來閉上眼睛。
    小妖也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劃落，不需要再看下去了，她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她從開著的窗戶飄了下去，她需要冷靜一下。所以她並不知道當她離開之後，卓東來睜眼看向她離去的那個窗口，那裏剛才飄過一滴水滴，落在他的唇上，感覺有些鹹鹹的，是什麼呢？
    ——————————————————————————————————
    當天中午，遊所為去找小妖的時候，小妖正坐在房間裏，右手支著下巴，眼睛沒有集中的盯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她左手纏著白色的紗布，但是仍然可以看到那殷殷的血跡，看來傷得不輕。
    遊所為轉頭看向與自己同來的黃眉，黃眉搖了搖頭，走過去左看右看，然後轉過頭來十分肯定的告訴遊所為：“她元神出竅了。”
    誰知他這話剛說完就被小妖踹了一腳：“你元神才出竅了呢。”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動啊？”黃眉滿臉委屈的道。
    “我不願意動就不動，你管得著麼你？”小妖白了他一眼。
    黃眉撇撇嘴，決定不跟她一般見識。
    “你心情不好？”遊所為在小妖對麵坐下，為她倒了一杯茶。
    “你們可不可以都不要那麼聰明？”小妖微皺眉，她的心情是真的不好。
    “有什麼事情困擾了你嗎？”遊所為也為自己倒了杯茶。
    “事情很快就會有結果了。”小妖歎了口氣，心中的抑鬱之氣卻絲毫未減。
    “你有什麼計劃嗎？”遊所為喝了口茶，看著一臉苦惱的小妖。
    “沒有，”小妖卻搖了搖頭，“我想把決定權留給他。”
    “我明白了。”遊所為點頭，“無論你的決定是什麼，我都會支持你的。”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