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疾奔出來，跨過高高門檻。
    不敢停……不敢停下腳步來……因為一旦停下來，他的聲音就會追在身後。
    “孔吉！……你不後悔麼？……孔吉——”
    可跨過門檻，站在臨街的石階上，卻再也挪不開半分腳步。
    一輛馬車停在那裏——金碧輝煌，自成高貴氣派——有人正默默地挑起簾，等待他坐進去。
    站在臨街的門口，青詞恍惚不知身在何處。少有人煙的街道，還有一輛馬車——圍在身邊，緊緊包圍著自己，讓人迷惑——我，該去哪？
    那人最終沒有追出來呢……忽覺心下空空，是任性與無奈在糾結，一圈圈縈上來，如愁緒般揮不開。
    “請青公子上車。”有人在不遠處輕聲恭迎。
    是這裏嗎？——癡癡凝望過去，敞開門簾的馬車空空如也，青詞忍不住邁開腳步，一階一階下來，走過去……走近了——是了，他該坐上這輛華麗的馬車，去那華貴的宮殿。
    宮殿？忽一頓，腳下一停。青詞回過了神來。
    原來啊……兜了一個大大的圈子，最終還是要回到那裏去呢。伸手撫摩馬車邊垂下的金黃絲絛，嘴角習慣地翹起來。
    手在微微發抖。
    心在微微發抖。
    “請青公子上車。”有聲音從耳邊飄來，不動聲色的提醒。
    “好。”低低回答。青詞一抿唇，隨即跨了上去，坐進車裏。
    門簾立即放了下來，嚴嚴實實地攔住視線。
    該走了。聽心裏歎了一聲。馬車車輪開始滾動，車廂在搖晃。
    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回來——意念忽及此，心口如被刺痛般緊緊一縮。
    青詞修眉不由一蹙，抑不住，抑不住……剛才強忍的情緒就在這一刻如決堤般爆發，生生將自己湮沒。
    不知何時能再見……不知——自己真的會後悔麼？
    長吸一口氣，想屏住神思，卻做不到，呼吸就在這一刻開始紊亂，手指緊緊攥住衣襟，又鬆開——心口開始隱隱作痛。
    不後悔……我不後悔呢……喃喃低語，任這個念頭一直在腦海盤桓。
    我不後悔——抓住這個短短的機會陪在你身邊。
    我不後悔——讓自己享受到那一刻永恒的清涼。
    可是，我在遺憾……一切都太快了，哪怕快樂也隻有兩天，那甘之如飴的寧靜，隻有短短的一瞬。
    你，是否會怨我？就這樣殘忍地離開，是否會恨我？
    馬車裏昏昏暗暗，搖搖擺擺中穩不住重心——青詞聽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重，胸口疼痛開始蔓延，一點一點，讓人麻痹。
    請原諒我……將一切都瞞下來，因為從進府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個結局。青詞低眉，神色開始疲倦，低語，用隻自己聽的見的聲調輕輕說——因為他是王啊……他不會放開手，我也逃不掉……
    所以要抓緊時間，好好和你呆在一起，哪怕隻有一刻也好。
    呼吸開始急促起來……青詞微微笑著，他知道壓抑幾天的情感最終引起病發了。這樣孱弱的身體，又能陪那個人多久呢……
    我，最終要用極端的方式，來結束這難以理清的局麵吧。
    輕輕慢慢歎息。心口疼痛如潮般湧上來。他仰起頭，拚命睜大雙眼，在昏暗的馬車裏，想要看清一些東西。
    那一個人，那張熟悉的臉，漸漸呈現在眼前。
    “長生……”心頭一喜。癡癡凝望著，緩緩伸出手去，要撫上那張臉。青詞眉眼晶瑩，臉上卻露出被寵溺般孩子的笑容。
    “你答應我的事情，可不能忘哦……”
    低聲喃喃，淚水不知不覺簌簌順著臉頰滑落。
    心口的痛，這一刻感受不到。隻是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半餉，驀然落下。
    青詞再也抵不住暈眩，隨著馬車一個顛簸，順著車壁慢慢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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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答……滴答……隱隱約約傳來更漏聲。
    不知是什麼時候了……四周好安靜。
    “孔吉，孔吉。”
    有人執起自己的手，輕聲在呼喚。仿佛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我是——怎麼了？
    聚不起渙散的思緒來，渾身力氣似乎已被抽走。明明感受到身邊有人，卻又像——自己正靜靜躺在一方天宇下，靜靜地，沒有誰來打擾，在無際空曠的蒼穹下，一個人沉睡。
    感覺不到慌惶，沒有身心的勞累……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意念及此，頓覺心神一凝。
    耳畔傳來的呼喚一刹那真切起來——“孔吉，孔吉。”一聲一聲，愈喚愈緊。
    “啊……”努力想睜開沉重的眼皮，青詞隻覺力不從心。
    我是在哪？到底是怎麼了？
    心緒就在這一刻開始混亂，無數紛紛擾擾的念頭從腦海裏閃過，渾渾噩噩，意識一下子又泊遠。
    “你不想醒來，我也攔不住你。”
    不知過了多久，被人緊攥的手慢慢放開。那個一直呼喚自己的聲音卻漸漸在耳畔清晰起來。
    自帶一股霸氣，熟悉的語調。果然是他……青詞不由心裏微微歎息，一瞬間，心電光轉，已然明白一切。
    “你的病雖說嚴重，但也不打緊……既然沉睡好幾天了，就不在乎你多睡幾天。”聲音在耳邊低低響起，一直守護在身邊的那個人小心替他掖緊被角。
    那個人……在歎息呢。因為隔得近，雖然沒有力氣回應他的，但青詞清清楚楚聽得到一聲歎息——幾不可聞，微微傳來，滿是沉重。青詞頓覺心口一酸。
    “我們要啟程了，回京城。因為我這個王最終是真的了。”李隆俯下身，看著眼前清秀蒼白的臉，輕輕搖頭——這個即將引起天下嘩然的消息，他是否有真的聽到？
    整整守護了七天。從馬車了抱出來那一刻，他就一直沉睡，一直，不願醒來。
    臉上帶著一絲絲笑意，滿是安詳，毫無半點戒備，呈現在玲瓏清新的眉梢眼角，自成一種溫潤詳和之美，讓人看之不厭——永遠都不會厭倦。
    “終於你又回來了……”聲音似歎息，看著這張讓自己魂牽夢繞的臉，再也忍不住，李隆緩緩抬手，用手指在他臉上慢慢勾畫——他的眼，他的唇，細膩的肌膚，一點點滑過，真實地存在。
    我不能失去你，哪怕一刻也不行。緊緊抿唇，仿佛生怕觸痛了他。李隆的手柔軟又輕盈。燭光在床邊閃爍，明明暗暗，似將人的心思要拉向虛無——隱隱的更漏聲，在房間裏暗暗回響，四周靜謐，李隆挑眉，全身心地在享受這一刻旖旎時光。
    孔吉啊……聽心底在深深哀歎。我要做那個無上的王了，你高興麼？我將帶你一起邁向那讓我追尋已久的寶殿，你高興麼？
    就這樣陪我一輩子，讓我也能和你相依偎，不離不棄，可好？
    夜，漸漸地不寧靜起來。窗外想起悉悉簌簌的走動聲，還有下人們細細的低語聲。
    “王爺，一切都已安排妥當，不知何時動身？”
    突然，門口傳來近侍的稟告。
    “我們該走了。”李隆聞言，向著青詞微微一笑。指尖下的這個人，眉宇間盡是淡然，仿佛被凝固的神色，一直都未曾變，一直，應該感覺不到他指尖的顫抖。
    也許你該早點醒來，否則我這一路不知又該枉添多少惆悵。凝視良久，李隆緩緩站起來，愛憐地拂開散在他額角的細發，輕輕將唇印在他眉間，隻覺心頭又滿是柔軟——
    還是好好睡著罷！否則一路的顛簸，你又如何承受地起！
    隨即起身，大步向門口走去。
    拉開門，頓時冬夜寒風料峭襲來，李隆忙跨出去，將門關上。
    伏在門口通報的近侍見他出來，俯首磕頭。
    李隆抬頭極目，向北方望去——黑沉沉的天幕，隻有風在呼呼作響。
    殊不知如此寧靜的天地下，一場暴動早已過去。李隆微微頷首，心下暗想，還好，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昨日終於等來京城的線報，打開包裹著信物的暗盒，從裏頭滾落出一隻血肉模糊的手掌——掌上帶有六個手指頭。
    不由心頭亂跳——這一隻生有枝指的手掌，正是大皇兄的右手。
    看來，金正訓那裏已經成功——反賊已擒，天下唯君馬首是瞻。正如線報所言。
    寒風灌滿衣袖獵獵作響，李隆回過神來，環視庭院。通明的燈火下，訓練有素的隨從們早已收拾好東西，整齊鵠立丹墀下，昂首等待命令。
    京城，迎接你新的主人吧！隻覺胸口豪氣頓生，李隆緩緩掃了眾人一眼，沉穩地開口：“傳我命令——立刻啟程！”
    “是！！”眾士們齊聲回答，雄渾的聲音在夜幕裏回蕩。
    李隆抿唇，大步跨過眾士，立在院口，看向茫茫大道，頓時躊躇滿誌，心頭滾燙——這天下，終歸是他的了！！
    回首，目光掃向剛才那個房間，但見窗影內燭光搖曳，不覺眼眶內一濕——孔吉，這一次跟我走，當讓你見證王的威儀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