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王行府
    這是康親王李隆在洛城的一座臨時行府。
    由於是還未能及位的王儲，所以下榻的宅邸也隻能稱之為“行府”。
    從房屋外表看，隻是一座簡明扼要的複院格式，裏頭卻是別有洞天。雖說比不上皇宮的金碧輝煌，但亭院內影壁四立，屈曲回折，樓閣交錯，又兼小橋流水，花木別致，竟另是一重氣派。
    這不像是座普通的行府，反而像座軍事碉堡。
    確切地說更應該是李隆在洛城密設的“小朝廷”。
    正廳
    金正訓席地跪坐在廳內。
    侍奴們謙卑地跪守在門口。室外，積雪累累堆落在幹枯的樹枝上，臃腫潔白的枝條交錯，不時有風襲來，積雪隨著枝條的微微擺動落下。
    雪大概是清晨時停的吧。
    室內溫暖如春。一對鎏金掐絲的香爐正幽幽地散發縷縷清香，廳中的火盆燃得正旺。對麵大屏風上徽墨描就的仙鶴展翅欲舞。
    他的主子正隨意地席地坐在屏風前。
    憑借多年察言觀色的敏感，金正訓感覺到這兩天王儲大人似乎很愜意。大概是事情快要成功了吧……伏下頭，他暗忖。如今機密的事件仿佛到了極關鍵之處，勝敗也隻在一念之間。
    暗自琢磨著如何對答主子的提問，金正訓在如此安靜的廳室內提神屏息。
    “京城那邊動靜如何？”緩緩地，李隆開口。
    “據可靠消息說，大皇子正緊旗密鼓地替派宮內侍衛。”金正訓謙卑地低頭。
    “愚蠢的東西。”李隆輕蔑地一笑，“軍政處準備如何？”
    “展銘將軍率三千死士，待大皇子奪宮時，隻須親王大人一聲令下，立即包圍皇宮，擒拿叛王！”
    “好！”李隆點頭，微微哂笑，“大皇兄到底是自負地很呐——以為在宮內能翻雲覆雨就可獨享天下麼？到時——”雙目微眯隱露精光：“我要給他來個甕中捉鱉，打他個措手不及，讓他明白做皇帝的終歸是我！”
    “是，”金正訓頓首：“親王大人隱忍多年，終可一吐怨氣了。”
    “哼！”眉棱一揚，李隆一時激動而前傾的身體慢慢往後坐回，“我隻是拿回本來屬於我自己的東西罷了。大皇兄不過是跳梁小醜，任他鬧個天翻地覆，想必也逃不過我的掌心——大丈夫能屈能伸，待我取得天下寶座，再與此人細算這些年來的怨仇也不遲。
    他的目光越過金正訓，掃向銀裝素裹的庭院，緩緩長籲一口氣：“大皇兄素來性急，如今我一離京，他必定壓不住氣，既然忙著替換侍衛，看來篡位的日子也不遠了——正訓，我命你帶上我的密令速速上京，全權代我下令監促軍隊，如何？”
    “親王大人？”低頭伏身的金正訓驀然一怔，萬萬沒想到李隆如此信任地將權力給予，不覺抬起頭來，萬分訝然。
    “這麼多年來你都跟隨我吧？”淡淡將眼前人的反應掃入眼底。李隆口氣越發淡然問道：“還記得當年你是個毛遂自薦血氣方剛的小夥子，怎麼這幾年越發曆練地唯唯諾諾了？”
    “我……”不曾料及李隆這般說，金正訓一時無言對答，低下頭來。
    “我還是喜歡你以前的樣子……一席經略計謀之談能把人頂得一愣一愣地，這才是謀臣的樣嘛。”
    被提及前事，金正訓不由不自在地一笑，心口卻暖暖地：“那時年輕氣盛……”
    “現在就老了？”李隆高深地瞥了他一眼，隨即挑眉緩聲道：“論年紀你比我大，可不見得比我大多少，我該叫你一聲金兄——行事謹慎，密而有方，這是我對金兄的評價。”
    “不敢當，”金正訓連忙頓首，隻覺李隆這一句話說得自己又羞愧又感動，不由心潮滾燙，揚聲道：“親王大人以國士待之，金某當以死士報之——承蒙大人不棄，我才有今日，既然親王大人將重任付之，金某也在所不辭！”
    “好！！這才是當日金兄的氣派！”李隆點頭微笑：“金兄即日便可啟程，我則在洛城專候京城佳音了。”
    “是！”金正訓伏首而拜，堅定回道：“正訓必定不辜負親王大人的重托。”
    “那麼，就下去準備吧。”李隆滿意地看著眼前人，一臉笑意，雙眸卻微微閃現一絲精光，“佳音若至，我立即動身返京。”
    “是！！”到時在下當率死士們恭迎王儲入京，掃往今渾噩之氣！隻是……“金正訓伏在地上未動，遲疑開口。
    “唔？”
    略一頓，金正訓方才慢慢開口：“隻是……當今皇上雖已老邁仍猶健在，介時，大人將以何種身份入京？”
    “是說父親大人麼……”李隆聽此，低低微歎一聲，眉宇間一時滿是陰霾，看著跟隨自己多年的密臣，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老了，坐在皇位上空觀我與皇兄鬥了這麼多年，卻從未見他說句公道話來——”語氣漸漸冰冷：“這天下就要是我的了，還留這把老骨頭作什麼！”
    “莫非……”金正訓聽得心頭一動，忍不住低聲驚呼：“王儲大人是要——”再抬頭時，隻見李隆一臉陰冷，滿是肅殺之氣，忙住了口。
    “記住——”李隆探下頭來，冷冷地盯著金正訓，壓低嗓音，“父親大人老了，隨時可以壽終正寢，你要記得——”冷笑一聲，看金正訓被震服的眼睛，“我將以何種身份入京。”
    瞬間心領神受，慌忙挪開被李隆死盯住滿含壓迫的視線，金正訓暗暗下定決心：“在下明白了！”
    “好！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一切就看金兄作為了！”李隆滿意的坐回，神情如常，“金兄隻管放膽去做，擒得反賊之日，滿朝文武自會知道如何去做——宮內父王之事，金兄該明白如何行事了吧？”
    “明白！”金正訓聞言而拜：“如此，在下立即行動！”
    “嗯……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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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廳堂，看金正訓躬身退出房間，漸漸消失在庭院門口。
    李隆緩緩攥緊手心，雙目盡是淩厲之色。
    終於……終於……要來了……多年的努力與密謀，終於要一見分曉了……
    可是，我從來沒有如此渴望過……李隆低下頭，閉眼感受到胸口一陣陣有力的心跳……渴望要成為掌管天下的人，渴望成為王……
    數十載來貴為王儲，卻長期受到皇兄的欺壓與威脅，在隱忍中學會反抗與陰謀，也隻是一個單純的目的：我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可現在，心裏有種感覺在隱隱告訴自己，不再隻是擁有皇位那麼簡單了……
    李隆長長籲了一口氣，自己的心境變化隻有自己最清楚啊——不是要成為王，而是他本來就是王！這天下本該由他來掌管，如此的權勢與地位，隻是因為他注定是王！注定是——那個輪回中不變的王！！！
    霍然睜眼，雙眸卻已恢複平常。嘴角微笑著，眼前浮現出一個人影來，李隆低聲自喃：“等我擁有天下，我將牢牢抓住你，隻做你一個人的王……到那時，你還會逃離麼……”
    將視線投向戶外，明亮幹淨的天空如洗般清澈，積雪銀亮，隱約一絲絲風拂動跪守門口宮人的衣裳，李隆舒心微笑：“這麼安靜的季節……他在做什麼？”
    是優雅地品茗，舒服地睡覺，還是在愜意地賞雪？
    忽覺心頭一動。
    李隆站起身來，興衝衝邁出廳堂。
    “備駕！去千亭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