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鬆軟的棉花墊子上，耳邊不時傳來馬車軲轆轉動的響聲。我拉開簾子的一角，看著車外稀少的隨從。越國進獻美女給吳王是暗中進行的，自然不能太招搖，若是被伍子胥知道，範蠡的“美人計”便無處可施了。馬車慢慢地向著吳國行駛，我終究沒能在離開越國之前見一眼雙親，隻是不知道這一去要多少年才能回來。忽然想起隨範蠡走之前的那一晚，父親拉著我的手，熱淚盈眶地說：
    “孩子，有國才有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此去不必掛念家中，一心想著國家就好了。”
    西施並沒有隨我一起，這其中或許有範蠡的因素，又或者是越王的主意。西施那樣的美女連同是身為女人的我都無法抗拒，更何況是男人呢？我看著身旁的三柄短劍，又想起了那個明媚的午後，笨拙的女孩，儒雅的公子，四月的風輕輕的吹著，吹亂了額角的秀發，吹皺了一池的春水。
    馬車經過三天日夜不停地顛簸，終於緩緩地停了下來。我拉開車簾，在車夫的攙扶下小心地走下馬車，“左相府”三個大字映入眼簾。原來範蠡收買的人官還不小，這個伯（喜否）現在幫著越國向吳王“說好話”，不知道到了越王複仇的那天，還會不會有人記得他曾經的“功勞”。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吳國的都城姑蘇是一座比紹興還要繁華的城市，酒樓茶肆林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絡繹不絕。吳王的王宮就在這條繁華街道的盡頭，我看著眼前雄偉壯麗的宮殿，仿佛覺得自己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受傷的狼，沒有回頭路，隻能跳下去。
    我終於見到了這個已在心中描摹了無數個臉孔的男人，吳國的國王夫差。此刻他就站在我的麵前，一隻手輕輕地托起我的下巴，墨黑的星目靜靜地注視著我，剛毅的臉孔上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果然很美，勾踐還真舍得！”我甩開那隻不安份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無法將眼前的登徒子與人們口中的英雄聯係起來。
    “很有性格，寡人最喜歡挑戰了。”說罷，便吩咐旁邊的宮人將我帶至寢宮休息。
    我躺在寬大的床上，沒有一絲睡意。想到剛剛吳王的舉動，心中不禁升起一陣寒意。離開越國的前一天，我找到範蠡，向他表白了自己的愛意。因為這一別不知經年，如果不告訴他我的心裏會一輩子不安。但很可悲的是，範蠡果然是不喜歡我的，聽完了我的告白後，他的情緒沒有一絲波動。生平第一次如此地喜歡一個人啊，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結果呢？如今我背井離鄉，去幫著他實現夢想，值得嗎？那個危險的大王啊，若有一天讓他知道真相的話，他又會怎麼來對付我呢？
    迷迷糊糊中似有一雙手在我的臉上遊走，我睜開眼睛，下一秒隻感覺唇上一熱，頓時隻覺得羞恥。我使盡全身力氣推開壓在我身上的軀體，合著被子縮到床角。因為始料不及，被推開的人跌跌撞撞幾步總算站穩。我不敢抬頭看他，對峙中聽到一陣噼裏啪啦東西破碎的聲音。而後就是沉默，長久的沉默，就在我以為他已經離開了這裏的時候，一隻手輕輕地撫上我皺緊的眉心。我抬起頭，仿佛看見了一泓幽深的水潭，我想起了家鄉的若那溪。他慢慢地附上了我的唇，我順從地閉上雙眼，他像受到鼓勵一般，一邊靈舌挑逗，一邊熟練地脫去彼此的桎梏，享受著人類最原始的快樂。我不再反抗，我無法反抗，我的國家，我的父母，我愛的人，都不允許我這麼做。這樣不是很好嗎，我來這裏不就是要迷惑他的嗎？但為什麼我是如此的想哭呢？
    努力著的人突然停了下來，他睡到我的旁邊，小心地擦拭著我眼角的淚水。我看著他，這個國家的統治者，發現他擁有一雙如此溫柔的雙眼。我的鼻頭一陣泛酸，我使勁地抱住他，猶如一個垂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貼在他的懷裏放聲大哭，幾乎想把這一生的淚一次哭幹。他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拍著我的後背，像一個母親一般哄著我入睡。那一夜我在夢中見到了母親，她笑著跟我告別，說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生活，我拚命追，拚命喊，可她就是不肯停下，越飛越遠，直至不見。
    那一夜之後，夫差再也沒來我的寢宮住過。一個星期後，我收到消息，母親在一個星期前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