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俊知道父親就站在床前，卻沒有抬頭，隻是直勾勾的盯著地麵。蕭放暗暗歎了口氣，輕輕掀開允俊身上搭著的薄被，看見他渾身交錯的鞭傷，猙獰的撕裂開皮膚，不由得心裏一緊。
    被子輕輕蓋上，允俊噝的吸了口涼氣，蕭放沉聲問道：“疼得緊？”
    允俊眼眶一熱，有些委屈的說：“回爹爹，還好，上了藥就不疼了。”
    “還不服氣是吧？!”允俊低著頭也能感覺到父親犀利的眼神死死盯著自己的後腦勺。
    允俊咬了咬下唇，抬眼看看父親，說：“爹爹，您要俊兒服氣，總要講出道理來。您怎麼能拿琳若的婚事來向皇上示好呢？兒子怎麼都不能明白。”
    蕭放壓了壓心裏的火，說：“我們蕭家既然歸順了當今聖上，自然要盡人臣之道，再說，琳兒既是我蕭家的女兒，就自該承擔起責任！”
    “爹！”允俊著急的抬起身子，不想卻扯動傷口，疼得眼前一陣金星。他緩了緩接著說：“兒子一直都覺得爹爹當時開京城門迎誠王即位不過是權宜之計。現在看來，當今皇上不顧黎民疾苦和邊關威脅，隻知削藩奪權，橫征暴斂，根本不是明君，爹爹為什麼一定要死守這昏君不放呢？！”
    “你這叫什麼話？！”蕭放低聲喝道：“我教你做人如此反覆無常，不講信義了嗎？！”他看看兒子一臉不服的神情，心裏更是生氣：“蕭允俊，你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可以為所欲為，做你想做的事。你身上打著蕭家的烙印，走到哪你都要記住了，不要把你的家族置之不顧！”
    “可是兒子身後不止有蕭家！”允俊立刻反駁道：“兒子還是當年蕭家軍的一兵，還是我大羌的子民。爹爹，當年的兄弟跟您一起出生入死打天下，現在在關外冰天雪地的受罪。北方鬧土匪，東麵有水患，西麵和南麵的邊境又受著敵國的虎視眈眈，可是當今的聖上卻隻是想著怎樣加強自己的禦林軍，怎樣從百姓身上搜刮到更多的軍餉，還建了官監所，養了一群奸細查探群臣百姓。爹爹，您能拿這些來換取蕭家的太平和您一人的信義之名嗎？！”
    “你！”蕭放揚手還要打，看見兒子不屈的直視他的眼睛，巴掌落不下去了，他緩緩放下手，長歎一口氣說：“你以為換個帝王就能不顧忌藩將權臣，就能解決一切嗎？！殊不知，戰亂一起，又要到哪年才能消除啊！”
    蕭放搖搖頭，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出屋子。青禾一直在門外偷偷聽著動靜，看見公公出來了，蹲身行了個禮，又匆匆折返回屋，發現丈夫也趴在床上怔怔的發呆。
    “爹心情不好，”青禾打量了一下允俊的神色，開口說：“肯定也為小姑的事難過呢。你不該這麼說話的。”
    允俊呆愣了一會，笑了一下：“爹看來是真的老了。打仗建立起功業的人，而今竟也怕了打仗了。”
    青禾歎了口氣：“這話你別當著爹娘的麵說。”
    “你倒是孝順媳婦！”允俊斜覷了妻子一眼：“說吧，爹是怎麼知道我偷偷運銀出關的？”
    青禾側坐到丈夫身邊，冷冷哼了一聲：“我可是閑得嗎？把你捅出去我有什麼好處？！再者，要是想說，我還用等到現在？！”
    “那可怪了，”允俊疑惑的用手臂墊著頭，看著窗子說：“爹可是怎麼知道咱們偷運銀的？”
    青禾看看允俊說：“我知道是誰，楊掌櫃。”
    “他？”允俊轉過頭看向妻子：“他跟了咱們有多少年了？本草堂有一半的生意都是他給拉來的，他怎麼會跟咱們二心呢？！”
    “你呀你，說的是什麼話！”青禾用手指戳戳允俊的腦門：“跟爹一心就是跟咱二心啦？！難不成你是跟爹二心嗎？！”
    允俊轉過頭沮喪的說：“可不是，現在在爹眼裏咱不就是跟他各為其主了嗎？”
    “你先別說別的，看看是不是這麼個理。”青禾有條不紊的說：“最近我們跟王爺的動靜大了些，很多事能瞞了外人，卻實在瞞不過楊掌櫃去做。再一個，我現在回想起來，這楊掌櫃的本事也著實大了些，他一個不得誌的幕僚，哪裏就能有這麼多生意場上的關係，能把咱的買賣做的如魚得水的？！”
    “你是說？”
    青禾點點頭：“隻怕一早就是爹派他跟到咱們身邊的，那爹猜到咱們在做什麼也就不足為奇了。”
    允俊愣愣的想著以前的事，楊掌櫃是在他藥店快經營不下去的時候來應征的。羌國以產藥著稱，各色藥店比比皆是，本草堂一度以青禾的秘方藥闖下一點聲譽，卻有一個大藥房企圖靠抬高原料的價格來擠垮本草堂。當時允俊想到自己闖到關外的大山裏直接收藥，卻屢屢遭到土匪打劫，最後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楊掌櫃這個貴人猶如天降，靠他在官府作幕僚的一些關係買到藥材，細心經營，打開門麵。沒想到，竟是還有這層內幕，允俊一直都以為自從自己離家以後，爹就再沒有把他看成蕭家的人，自然對他不聞不問。現在聽到妻子這麼一說，心裏一陣絞痛，氣血翻騰起來，他低下頭，緊緊閉上眼。
    青禾看出丈夫痛苦的神色，也就明白了他在想什麼，拿過帕子給他擦擦額角上的汗珠，低聲說：“所以對你說，別那樣跟爹爹說話。”
    兵部事務繁重，允俊早起的時候伸展一下身子，覺得勉強還能撐過去，就將就著去了兵部。到了晌午，卻覺得身子發起熱來，心裏卻一陣一陣的寒冷，估計可能是發燒了，他就折轉回了府裏。剛一進家門，卻看見下人行色匆匆，好像有些不對勁，就拉住門房劉大問：“出什麼事了？怎麼看起來不大對勁？！”
    劉大的隔夜酒還沒全醒，瞪眼看看是少爺，就笑嗬嗬的說：“沒事。不對，少爺，是大好事！”
    “好事？”允俊隱隱覺得有些不詳。
    “對啊，咱家小姐要當皇後了，還不是大好事嗎？！”劉大激動地手舞足蹈的。
    壞事，允俊心裏念叨一句，他如何也沒有想到竟會是這樣快，在他還沒有想好這事該怎麼處理的時候就壓在了頭頂上。
    允俊三步並作兩步的往書房趕去，走到父母所居的西苑門口，就聽見吵吵鬧鬧的聲音，一進門就看見妻子站在門邊，用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一臉的無奈，父親坐在書桌後，怒氣滿麵，而妹妹則一臉委屈，將哭未哭的樣子依在母親的懷裏。
    “爹爹，”允俊來不及見禮，就匆匆開口：“妹妹隻是一時沒緩過來，說錯了什麼您別生氣！”
    “什麼一時緩不過來？！”沒等父親開口，琳若就嚷嚷說：“我什麼時候都緩不過來！都說了我有了中意的人了，為什麼要把我送進宮裏？！為什麼要把我一輩子關在那個籠子裏？！”
    蕭夫人也是淚水漣漣：“是啊，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怎麼就想到把琳兒送進宮了？！”
    蕭放看看哭泣的妻女，壓壓怒火說：“這是聖旨！已經送上門來的聖旨！我能說不接嗎？！”
    琳若哭著大喊：“我管它是什麼東西！我說過了，除了盧嘉恒，我誰都不嫁！”
    “啪”的一聲，蕭放拍著書案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