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此恨不關風與月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03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夜已涼透,更漏嘀嗒嘀嗒的聲音顫顫悠悠的傳進昏暗的偏殿裏,清脆的聲音透漏出一股難言的祥和。北羌當朝皇帝顏正思端坐在書案後的龍椅上,兩盞手腕粗的紅燭卻仿佛刺不破宮裏的黑幕,隻發出幽幽的光芒。
顏正思已經盯著手中的黃封密奏看了很久,卻依然一動不動,桌案上的茶已經半涼了,可是他一早就將太監宮女攆了出去,沒留一個在身邊服侍,故而也沒人換下這涼茶。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想喚個人上來,卻不願打破這難得的清靜,終究沒有開口,隻是閉上眼睛,沉沉的養神。
這皇宮不過建起數年罷了,卻由內至外的散著腐敗的氣息,如同一個墳墓一樣,當年他如何也料不到,自己奮力拚殺就是為了住進這墳墓裏。這個墓裏住過他的父親,住過他的三哥,現在住進了他,隻是不知誰會是第四個。
想到這,他止不住笑了笑,他又想起朝堂上眾臣的聒噪,“聖上春秋正富,實宜早日立後”“祖宗基業不可後繼無人”,日日聽著,整整聽了一年。不該著急的瞎著急,該著急的卻始終沒有動靜。想到這,顏正思睜開眼睛,開口喚上一個宮女:“去,把韓夫人請過來。”
宮女磕頭退下了,顏正思繼續看著手裏的密奏。撫邊將軍韓平有異動,遣人入京聯絡蕭相,他盯住這一行字冷冷的看著。什麼叫異動?韓平歸降已經多年,而今異動是為了什麼?蕭放會有個什麼反應?他從自己登基以來一直俯首帖耳,甚至把關乎身家性命的嫡係軍隊也請旨放出鎮守西北,這一年來他是真心俯首的嗎?
顏正思腦子有些作痛,每日裏從龍椅上看著百官百相,他就恨不能衝下來把每個人的心肝都剜出來看看是黑是紅,也省卻了沒完沒了的猜疑。羌國立國不過二十多年,從前這一片北疆國土俱是屬於東方的國家的,後來民心萌動,個個扯旗稱王,四處混戰,父皇威震天下降服眾人,建立了大羌,可謂恩威服眾,可是他當年率軍圍京,匆忙即位,他真的有德有能,壓製這些曾經或依然手持重兵的元老們嗎?
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傳了進來:“回皇上,韓夫人來了!”
顏正思微微抬起頭,開口說:“快傳!”
一個女子款款走上偏殿,黑暗裏看不清姿容如何,卻隻見影落磚地,搖曳生姿,梅飄五出,冰雪難近。女子緩緩跪倒:“民女韓梅章叩見皇上!”
顏正思隻覺氣血上湧,他往後靠坐一下,有些疲憊的說:“韓兒,此處根本沒有旁人,你卻定是要這樣與朕說話嗎?”
韓梅章跪伏在地上,沒有說話也沒有起身。
顏正思說:“行了,自己找個地方坐吧。”
韓梅章謝了恩,坐在書案稍遠些的梨木圈椅上,燭火一明一暗的映著她的側臉,倒是平添了幾分溫柔,不再像平日裏那般孤傲難近。
顏正思的心裏也多了幾分柔軟,他歎了口氣,又笑著說:“這幾天的藥都吃了沒有?雖說已坐足了月子,到底還是不能疏忽。即便你是怨憤朕,也要顧念自己的身子!”
韓梅章靜默了片刻,目不斜視的看著自己的裙裾說:“回皇上,太醫開的藥民女都按時喝了,朝務繁重,皇上不必勞心惦念民女的身子!”
顏正思看著她朦朧的側臉,下意識的說:“你若真不想要孩子,就跟朕說,朕找太醫開出避孕的方子,何苦非要這樣做,糟蹋自己的身子,又害了一條性命!”
韓梅章臉色大變,她“忽”的站起身,對顏正思說:“皇上,民女有些累了,想早些回房歇息,皇上也早點安寢吧!”
顏正思不知怎麼,一股怒火躥上來,起身大步走到韓梅章身前,一把攥住她的腕子,咬牙說:“韓兒,你如此對我太讓人心寒了吧?!你不嫁我,我依你;你打掉我的孩兒,我也沒說什麼,你還要我怎麼做?!”
韓梅章抬起眼皮瞪著顏正思,不顧手上的疼痛,憤恨的說:“不管我要怎樣,都是你咎由自取!都是你作下的報應!你真是有膽氣就莫喜歡我,那就不必管我要你怎樣啦!”
顏正思冷笑著說:“你不過心心念念還想著你的行哥哥。可惜啊,就算你不嫁給我,也改變不了你已經是我的女人的事實!”
韓梅章也學著顏正思的模樣冷笑:“那又如何?就算你強逼我做了你的女人,也改變不了我無論如何不願嫁給你的事實!”
顏正思盯著韓梅章的丹鳳眼看了半天,突然泄了一口氣,彎腰強抱起她,坐在了圈椅上。
“我今天看見一個姑娘,”坐了半天,他悠悠開口:“也就十五六歲吧,跟我當年初遇見你時你的年紀一樣。也是和一個男子在嬉鬧,笑得這樣開心,估計是她的情郎。”
韓梅章聽見他回憶往事,也不再掙紮,靜靜的聽著。
“可惜啊,”顏正思自嘲的笑了一下:“這樣的開心從來沒屬於過我。當年我看著你和正行嬉鬧,而今又看著別人嬉鬧。我從來都是一個旁觀者,永遠也不能知道這樣的開心會是個什麼滋味!”
韓梅章冷冷地扯開嘴角笑了一下:“所以你不甘心旁觀,就要下狠手硬搶。不知今日那姑娘是誰家的可憐人,有沒有讓當今聖上動了心。”
顏正思沒有理會她的奚落,隻是寂寥的抬起頭,看著看不見頂的黑暗:“朝上的大臣更是催著朕立後了,朕怕也不宜再拖了。”
韓梅章愣怔了一下,轉而笑著說:“那要恭喜皇上了。隻是不知是哪家閨秀得此殊榮?”
顏正思看向她的眼睛:“母儀天下,你也不要嗎?”
韓梅章轉過臉,一聲不吭。
顏正思又歎了口氣,輕微的幾乎若不可聞:“有些事,你說了不算,朕說了也不算。就是不知誰說了算啊!”
月亮從一片黑雲裏鑽出來,清冷的光照上屋頂的琉璃,折射出暗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