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行駛在迷霧之中，與冷月揚，與儲靈，與璟，甚至與翼狼有關的前塵往事像最初的八厘米膠片，一格一格的斑駁影像在人們眼前展開，轉動，又塵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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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中隻有八歲的男孩叫耶律璟。他跪坐在母妃蕭氏的膝下，眨著一雙清澈的眼，滿是童真，“娘娘，大薩滿真的存在麼？”
慈母笑笑，寵溺地撫著他的發，“吾兒述律，當然存在。”
“呐，兒臣將來也會有大薩滿保佑麼？”
“吾兒述律，契丹的王才都會有。”
“兒臣要當契丹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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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的耶律璟擁有一雙啞光色陰鬱的眼。他指著契丹勇士烏允身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問道：“她，是誰？”
烏允將姑娘推到身前，“快。見過壽安王。”
“儲靈見過壽安王。”那聲音脆生生，聽得璟心癢如蟲爬。
“回壽安王，這丫頭正是由神挑選出來的下一代大薩滿巫師……”
姑娘興奮地揚起臉，“烏允大叔，王的花園真好看。”
她的裙擺翩然拂過禦花園的石砌小徑。竟頭一次叫他悵然若失。她喜歡王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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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的冷月揚不過是一個媵臣的兒子，身份低微，隻能給壽安王伴讀。
什麼天資聰穎，學富鬥車，風度翩翩……所有的讚美對於孤傲的他，從來都是深刻的諷刺和遺憾。
“月揚，本王見過大薩滿了……”璟靠著窗戶，一對修長鳳眼少有的目光迷蒙。
冷月揚抬起分明少年模樣卻更顯深沉的臉，“王爺有朝一日成了皇帝，那大薩滿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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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揚送別外出打獵的璟，禦花園成了必經之路。那日卻和別時不同，裏頭嬉戲的姑娘讓他失了魂魄，一失便是一世。
姑娘回眸一笑，巧目倩兮。“你是誰？”
冷月揚拱手一揖，“在下綏陽宮壽安王禦前冷月揚。姑娘是……”
“儲靈。”
清澈的眼眸，單薄的唇瓣，淡淡的雀斑和桀驁不馴的嬌顏。不染半點風塵的氣質稱不上美，卻足令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意亂情迷。
從此，有關她的一切深深烙在他的骨血中，銼不毀磨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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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一晃兩年。
“月揚哥哥，叫你給我畫像，畫好了沒有？你可不能食言。”姑娘甩著滿頭的辮子，雙手絞著花花綠綠的裙擺，直視眼前這少年，目光熾熱大方。
“去年就畫好了……”冷月揚取出畫卷，雙手奉上。
縱然是心比天高的他，在這耀眼的女子麵前也總是羞愧得抬不起頭。他，已被這牢籠沾染得一身汙濁，而她，卻還沒有。
“月揚哥哥把儲靈畫得真好看！”
手指輕微的觸碰讓他靈魂戰栗。
這世上的情愛嗬，最為甜美之處便在這最初的碰觸中。少年淡淡的歎息隨風化開。她永遠不會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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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幾年，耶律璟如願攀上正殿王座，母妃蕭氏追封靖安皇後。
“月揚卿家從今往後就是我大遼國第一謀臣！”
殿下單膝跪著一個俊逸沉穩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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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靈，你貴為我契丹大薩滿巫師，能滿足我的願望麼？”
“神可以滿足陛下的願望。儲靈隻是神的媒介。”
“神可以讓本王不寂寞麼？”
儲靈莞爾，“我可以讓陛下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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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揚哥哥帶我走，好不好？儲靈願追隨哥哥遊山曆水，四海為家。”  她縮在他懷中，淚眼婆娑。
“萬萬不可！”冷月揚惶恐地推開她，“我契丹命運掌握在大薩滿手中，而你的命運就是做這樣一個人。”
她的心因無望而刺痛。我怎能不知月揚哥哥是一心護主的大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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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靈可願做本王的女人，一生一世守護本王？”
“請陛下恕罪。儲靈不能做陛下的枕邊人，但是儲靈願一生一世守護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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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揚哥哥，儲靈恨死這宿命！我人不能伴隨哥哥，但心永遠屬於你。求哥哥要了我罷，這一生再別無他求。”她嬌豔的薄唇怯怯地印上冷月揚的臉。
兩條今生無法交彙的河流，在深宮緊鎖的嚴冬奮不顧身地衝破冰封的禁忌奔騰彙集。青黑的蒼穹見證她同他彼此命中最為驚豔的感歎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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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揚你真的決意離開本王？”
“陛下，微臣心意已決。望陛下恩準。”
“我耶律璟這輩子從未覺得對不起誰，……唯獨你，和她啊。”男人疲憊地擺擺手，“本王，準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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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曆三年元夜——
“恭喜陛下！娘娘誕下鳳體千金！”宮女蕭氏抹著汗撲倒在王的腳下。
男人踉蹌地撥開礙眼的侍婢衝到儲靈身邊，躑躅再三終於握上她顫抖的手臂。一聲一聲喚的，全是她的名。
她被汗水浸濕的臉，盡是虛弱卻無限滿足的笑容。
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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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鑾殿內噤若寒蟬，暗流滔滔。
“滾出去！一群沒用的廢物！”
盤碗杯碟碎了一地，滿屋的侍婢落荒而逃。
女人大喝一聲：“傳烏蘭巴爾思速速來見本宮。”
她發狠似的丟出一隻茶碗。那瓷器滾了幾圈，未碎。
“連茶碗都要與本宮過不去麼？”獰笑中將碗蓋摔將過去，一聲清脆，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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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姐姐，求你帶上我女兒跟冷月揚一起走，離開皇宮離開上京。儲靈求求你了！姐姐告訴他，這是當今雛鳳千歲，冷月揚對聖上忠心不二，定會拚死保這孩子性命。”
她含淚親了親繈褓中熟睡嬰孩紅粉的臉，又將一麵自己祭祀用的手鼓塞在幼嫩的小手中。
從今往後，心苗盡枯，再燃不起一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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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真心意已決？你可當真願意犧牲她為我大遼？”
她咬牙強忍晶淚，“我心已決！儲靈今生的這兩個男人，哪一個都不能負。”
璟的眼睛一紅，“你這是何苦……自己得不到幸福，還要親手將自己的骨肉也投到這火裏……”
“儲靈願意犧牲！她離開我身體之時便已是屬於王，屬於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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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走進神殿時，鎏金嵌寶九獸浮紋榻上的男人正襟危坐。他高高在上，目光俯巡座下，頷首示意，威嚴中說不清的柔情絲縷。
    
她走幾步到神案前，熟稔從容地穿上皮襖，係上二十二隻喇叭腰鈴，戴起紋飾精致栩栩如生的神鬼麵具。手執皮鼓與神杖，跪地微微叩了叩男人，起身轉身，蓮步輕移，旋轉三圈，後退三步，足尖輕點，翩翩起舞，盈盈嫋嫋。玉荑蔥尖輕叩六麵羊皮小鼓，邊跳邊念誦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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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允大叔，我今天施了通天禁術，以自己的女兒為籌召喚末世神使。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孩子，這是命。這是為了咱契丹的天下社稷……”
“……烏允大叔，你也離開吧！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地方需要你保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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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烏允守護大薩滿之使命業已圓滿。懇請陛下準臣回到黑山，為下一世巫師尋找守護者。”
璟疲憊地點點頭。
時年四十四歲的契丹第一勇士結束了他今生的使命，離開皇宮消失在被世人恐懼避諱的茫茫黑山中，從此杳無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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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娃，願不願意跟爺走？”精壯漢子對一個五歲大的男孩伸出手。
“爺能給你飯吃給你衣穿。爺能讓你將來成為整個契丹最最強大的人。你可願意跟著爺？”
男娃怯生生地望著眼前這個強壯的男人，帶著說不出的敬畏，緩緩伸出自己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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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飛逝，轉瞬十載。男人白了發，駝了背；男娃長了個兒，變了聲。
“爺爺爺爺。我怎麼才能變得更強大？”
“你不用變得強大，你本身就很強大。你需要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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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星眸劍眉，十七年來第一次踏出黑山尋找茫茫人海中的宿命之星。
他踮著腳費力地攀上一戶人家的院牆。院子裏，一襲紅衣的小姑娘正坐在院子當中發呆。
“他……就是我要找的人麼？”
少年眉宇間透露出不可思議的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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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娃身上有氣障！”說話的是一個膀大腰圓，肩寬背厚的黑衣大漢。
其餘幾人相視片刻，恨恨地一閃不見。
少年抱起昏在草叢中的小姑娘，咬牙咽下嘴裏湧起的鹹腥。
和暖的山風鑽進他的衣領，隱隱翻扯出一幅駭人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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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高貴的男人仔細打量著地上這倔強的少年。
少年把臉別過，一聲不吭。
男人微微一笑，轉身對下人吩咐道：“把這孩子關進柴房。叫先生給他瞧瞧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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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揚蹲在柴房裏，將他的臉從陰影中拉出來。
“我知道你是誰……”
他依舊倔強無語。
“小女會醒來。我希望你能留下。留在這裏好好照顧她守護她。這是你活著的意義。”
他被這個無形間散發出尊貴的男人深深震懾，吐出走進月揚居後的第一句話。
“若……若是，她死了呢？”
冷月揚滿意地看著他，點了點他直挺的鼻尖，然後搖頭大笑著離開。
空氣中隻留下一句話：“她死了，你也就失去了活著的意義。”
PS：第一卷至此結束！感謝各位鼎力支持！希望繼續關注飄飄的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