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晚上同一個夢境。驚悚片的爛俗情節如今十分應景兒。
第二日天方乍亮，我氣喘籲籲地爬起來，抬手探探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恐懼的也許不是噩夢本身，而是不知道還要這樣被騷擾多久才算完。
蕭大娘似乎也情緒不高，默不作聲地打點一切後悶頭就往外走。
“大娘——”我伸手叫住她。
天知道我隻是想問問她為什麼不高興，沒想到換來的卻是撲通一聲大禮。
她匍匐在離我很遠的地上，顫聲道：“小姐，小姐，要責罰便責罰罷。老身知錯。”
“你錯在哪裏？”
“老身不該瞞騙小姐。”
“你先起來，先起來。”
從沒被人拿下跪來伺候過，我比她還要緊張，“那個，事情還沒弄明白，亂認什麼罪。你先回去罷。”
她有些不解，“小姐，你怎麼一直不問……”
“問我怎麼變成這樣的，對吧？”
她低頭不語。  
“誰說我不問？羅馬非一天建成，這不得慢慢來麼。”
“啊——？”
差點忘了，太有時代地域差異性的詞彙說不得。我訕訕地搓著手，“總之，您老先走一步，在前院等著，我隨後就到。咱們三人坐下來，爭取今天把問題解決好了，行不行？”
她硬邦邦地點頭退下。
我把陌生的三尺垂絲隨便一綁，後腳跨出屋門。颼颼的小風兒灌進嗓眼，嗆得我咳了兩聲。邊拍著心口邊在院子裏來回溜達。
又高闊又蔚藍的天空在我生活的那座鋼鐵森林已經看不見。我久久望天，忍不住伸手去摸。一隻巨大的飛鳥當空掠過，我瞄準它收緊拳頭。鳥兒遠在萬裏高空，哪知我比手摘星的意境，兀自高傲地飛走。
時候差不多，來到前院。柴門大開，少年大喇喇地蹲在檻上曬太陽，一臉慵懶。腳邊一小堆劈好的柴火，碼得倒齊整。
我投過去一個親切和藹的笑容，蹭到他眼前。“小朋友早啊！”
他嘴角一抽，“我叫布日蘇台。”
“對對對，不什麼台……”
“布——日——蘇——台——”四個字依次從牙縫迸出。全然忘了這副口齒昨天是如何用來委曲求全的。
我打量著這隻凶悍的小獸，突然覺得生活有了些樂趣，嘴一咧，“你多大了？”
“十七。”
敢糊弄我？眼睛一冷瞪，嘴上卻輕柔地說：“小夥子，虛報年齡是不對的。”
他懶洋洋地起身走到我麵前，放低視線，“這回信了？”
我沒抬眼，全被地上的影子吸引了去。嚇！那影晃晃悠悠，倒像是一根搭了破布的竹竿投下的。想我那小侄子，才十三就比他壯實上不止一圈。
“小姐，離他遠些！”蕭大娘風風火火地從灶間奔出，將我往後拽了拽。
少年眯起眼，現出不屑。
枯葉被風卷成旋兒，在地上翻滾。土院當中，兩人分坐一條長凳，另一個蹲在地上。空氣間眼波亂射，以沉默來相互製衡。我一拍手，打破平靜，直切主題。
“被告布日蘇台，昨天蕭大娘說是你害的我，但你自己又口口聲聲說沒有。我看你小小年紀，也沒有信口雌黃的本事，隻要你保證說的句句屬實，我很樂意聽聽。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你的清白，盡管說出來罷。”
“我沒證據。”少年別過頭，倔倔道：“你們家人尋到山上來的時候隻有你我二人。你不省人事，我受了重傷。就這些。哪個會知道你一睡睡了四個月……空口無憑，沒人相信，害我蒙受不白之冤。你倒好，一個大活人說不記事兒就不記事兒……”
“誒？怎麼就這麼巧讓你碰上了呢？”
他無望地歎了口氣，“我找的就是你。這是真話，你愛信不信。”
“你找我？又不是想害我？你找我幹什麼？”編，你就給我編。
“冷大小姐你聽好了，這話我隻說一遍。你家這破房子我不是逃不出去，我遭了四個月的罪，就指望你能信我。不過老實說，知道你這樣以後，我啥指望都沒了。”他換了隻腳重新蹲下，擼起袖子抖得腕上的鐵鏈唰唰直響。
“我生在黑山長在黑山。小時候爺爺告訴我，我乃狼神降世，將來必成契丹最最強悍的男人。我將助王平天下，會很富有，會有很多女人和孩子。隻是……”他哀怨地瞅我一眼，仿佛我是萬惡之源，“我此世僅為大薩滿一人效忠，因為得她保佑我方可強大。
上古洪荒，邪靈遍野，神女在契丹發源的兩河河穀中救了一條戰狼。戰狼念恩，從此甘為座下騎，追隨神女南征北戰。死後精魂駐黑山曆七天七夜化為神。這就是契丹為何尊奉狼為戰神的傳說。然世人所不知的是，狼神七百年一現世，即同神女轉世結立契約，命成一線。”
哈  哈  哈——好精彩！還真低估了此娃招搖撞騙的本事。但我不得不打斷一下，轉而虛心討教，“那大薩滿和神女有啥關係？！”
他正講得口沫橫飛，翻翻眼白道：“大薩滿是契丹神職國師，主祭祀祈福，可未卜先知，被看作是神女化身。由通靈的女子擔當，是曆代天子身邊不可或缺的神之媒介，並得到契丹最有名望的勇士守護。但真正的神女化身同樣僅七百年一現，據說來自末世，本領通天，可引世人走出戰劫。亦是真正與臨界的狼神立約之人。”
說到這裏，他突然頓住，將我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一番，“不過傳說不可信。”
我點頭附和道：“確實不可信，哄哄小孩子差不多。”
他瞪大眼睛，“你憑什麼說不可信？”
“曆史上最長的朝代是周，先後八百餘年。契丹整個民族曆史多少年？大遼建國又多少年？你覺得還能存在多少年？”我嘿嘿一笑，“很可惜狼神臨世僅此一回了。往後契丹亡國，你還拯救誰去？你……唔唔——”
“不可亂說！”蕭大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搗住我的嘴巴。
他氣定神閑道：“傳說在先，後有契丹興始。誰道狼神和巫女是契丹人了？”
百無聊賴中，我正用小樹枝剔指甲縫裏的泥，頭也不抬問道：“那你又為啥不信？”
“因為你怎麼都不像那個人。”
樹枝噗一聲掉地上，我慢慢抬起頭，用目光質疑他的神誌。
一對黑瞳無懼地與我對視，“不錯。爺爺告訴我，我要找的人就在東京遼陽府鶴野縣長宜鎮這月揚居中！”
蕭大娘也是訝然失語，神色複雜。我擔心老人家受不了刺激，擺手叫停。掏掏耳朵問她：“那天的事兒你知道多少？”
她怔怔回道：“六月初九老身陪小姐去後山散心。小姐那天心情甚好，非要吃老身做的肉脯，便讓老身回府去拿，隻留下兩個家丁護著。可老身折返回來，卻發現兩個家丁已死在路上，而你也似被襲擊昏死在那野東西懷裏……也是奇怪，一般的凶徒早跑了，他不但不逃還跟著大人回了府中。問他什麼都不說。大人見他有傷，便將他關在柴房裏養著，想等你醒來問問清楚。若洗脫了罪名,去留由他。誰知你數月不醒，他便也就一直被鎖著。”
“我要醒不過來咋辦？”
“那便要他活活陪葬！”
我撫撫心口暗自慶幸，好在自己替那丫頭活過來，不然讓這巧舌如簧，妙口生花的孩子英年早逝實在可惜。
“小姐……有些話不知老身當說不當說……”
“當說當說。”
“那野東西年紀尚小，雖瘋瘋癲癲口不擇言，隻當那是年少輕狂，沒什麼惡意。在這柴房一待就是四個月，好像心甘情願哪裏都不去似的……”
“大娘噯，”她再局促不安我還是得說，“昨天就看出你在裝嘍！”
我欠身起來，重重呼了口氣，“小夥子，你可以走了。”
“走哪兒去？”他二人異口同聲。
怎麼？我以為我很大度，難不成還要貼上筆路費？
“我說了這麼多都白說了？我狼神要找的人就是你，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他賭氣往地上一拍，賴著不起來。
我輕嗤一聲，小子夠忠貞的，還挺會講故事，留下來正好打發時間。
起得太早，被日頭一曬困意猖獗，我打了個哈欠，無心戀戰，“隨你罷。什麼時候想走告訴我。”轉頭招呼蕭大娘給他開鎖。
“不必。”
少年讓過婦人，左手飛快劃過右腕，再一抖，鐵枷應聲而落。他揉揉右手，又伸了個懶腰，冷眼看我。
我瞠目結舌，丫到底是狼神還是蟊賊？
眼見群眾準備散會，我一拍腦門，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兒，揮手叫住他們，“等等噯——”
兩人停下動作，靜候我發落。
“咳咳，現在的狀況大家也都知道，我什麼都記不得了，對你們來說根本就是陌生人一個。以後相處還請大家多多關照。”說罷深鞠一躬。抬眼一瞄，見沒什麼異議，又壯膽說道：“過去的且不說，從今往後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可能……呃，可能跟原先不太一樣。提前打個招呼，免得到時候你們奇怪。還有——蕭大娘，給布布布……日蘇台安排個住處。”
“回小姐，我住的挺好。”
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四處漏風的小黑屋上，我語重心長道：“小夥子，就算黑夜給了你黑色的眼睛，你也要用它來尋找光明，是不是？而柴房是沒有光明的。”我指了指頭頂耀目的白日，“瞧見沒？光明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