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走讀的女同學突然陪我放學回家。
    很奇怪，我和她很少接觸。
    兩個字就能概括我們的關係，不熟。
    可就是這樣不熟的關係，我跟她坐在昏黃的路燈下，毫無預兆地剖開了自己。
    一開始是閑聊，然後聊了一會兒何君。
    她問了我很多問題，然後勸了我幾句。
    最後不知道為什麼，我跟她攤牌了。
    想死。
    活著太累了，死了最清淨。
    我告訴她，自己曾被人欺負過。
    當時的原話可不是這樣，我說得很直白。
    到現在都想不明白，自己哪裏來的勇氣跟她說這些，甚至用了最直白的詞語。
    直白到，是我時至今日都開不了口的詞。
    連用鍵盤打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人果然無法共情曾經的自己。
    可說了又如何呢。
    我跟她不熟，她的安慰無法直達內心。
    空洞地我連半個字都記不住。
    大概是真的腦子有問題。
    回家當晚，我就渾渾噩噩地做了一夜的噩夢。
    空蕩的房間開始變得可怕起來。
    恐懼沒來由地又在複蘇。
    我真的受夠了。
    以前的我會毫不猶豫地轉移情緒目標。
    騷擾別人，把自己的不愉快嫁接到其他人身上。
    看著對方為我苦惱，聽著旁人竊竊私語地念叨著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感情，我會覺得很暢快。
    因為真正的秘密依舊被鎖得死死的，不會被人發現。
    可現在不行了。
    我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肆無忌憚給旁人添麻煩的自己了。
    並且選中的目標也不再是單純的情緒接收器。
    不僅不是，他還會加重我的負麵情緒。
    隻是看著他，就覺得難受。
    聽著旁人偷偷議論我對他的感情，我再也做不到無動於衷。
    因為不是假的，所以無法接受。
    終於後悔了。
    可是晚了。
    我嚐到了苦果，卻是自作自受。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一定會將心事藏得死死地，再不被人看到。
    我那麼擅長隱藏秘密。
    明明可以做到。
    之後的日子其實跟上一卷裏寫的差不多。
    我真真切切地開始傷春悲秋。
    一片葉子黃了落了，都能讓我偷偷哭一場。
    見著他時想哭，見不著時也想哭。
    以前沒覺得他的話有什麼特別之處，到了如今，卻喜歡從回憶裏挖出來，翻來覆去地聽。
    “你要對麵現實。”
    第一次聽他說這話時，我還沒多少感觸。
    鬼知道他突然來這麼一句是想表達什麼，反正假裝聽不懂就對了。
    而如今，這句話被我反反複複挖出來聽。
    每聽一次，都像是他對自己的警告。
    和拒絕。
    多後知後覺啊。
    我把喜歡他這件事搞得”滿城風雨”，宣揚得恨不得無人不知。
    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弄假成真。
    於是他幾個月前的拒絕，我到現在才聽明白。
    拒絕竟比喜歡先到。
    我真是個白癡。
    ……
    高三上學期快結束時，也是臨近過年的時候，我放縱自己離開了學校。
    我喜歡水，所以又一次選擇了水邊。
    和上次不一樣，這次我是真的很想死。
    可是刀子太鈍了，我朝手腕劃了十幾二十刀，居然沒有一刀割到動脈。
    天氣很冷，血液很快就凝固了。
    我嘲笑自己，連死都不敢。
    采河沙的拖拉機從遠處轟隆隆地開過來，我腦子一抽就衝了過去，想讓對方撞死自己。
    結果自然是想多了。
    河床邊的拖拉機能開多快？我還沒跑到跟前，人家就穩穩當當地停了車。
    誰能想到我其實是去”碰瓷”的。
    司機大哥是個好人，聽我胡編亂造一通後，決定先帶我回家。
    鈍刀被我偷偷扔了，受傷的手腕藏在冬裝袖子裏。
    沒人發現我是個自殺失敗的loser。
    大哥是個好人，但他的家人/親戚/朋友卻不像好人。
    臘月當頭，我編造了可憐的身世，正常人難道不是應該先報警嗎？
    再不濟也應該想辦法聯係家裏人吧？
    但他們不是。
    他們準備把我賣給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
    多可笑啊，女人的價值隻有送給男人當老婆暖床嗎？
    我甚至，真的跟那個男人回了他家。
    從采沙工人的家出發，男人騎摩托車載著我，從黃昏一直騎到天全黑下來。
    中途還去鎮上買了一雙新鞋，五十塊。
    更可笑的是，我們從彰中校門口路過了兩次。
    沒被任何人發現。
    我穿著新鞋，到了男人的家。
    家裏隻有一個老母親。
    男人一回家就開始忙東忙西，也不知道是真有那麼忙，還是沒事找事做。
    老母親拉著我的手在裏屋的床上坐下。
    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大概意思是，今後好好跟著他兒子，等過完了年兩口子一起出去打工，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槽點太多了，一時之間，我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下口。
    男人跨進裏屋的時候，我的腦子恍惚了一陣。
    居然在這個當口犯了情緒病。
    於是這裏的記憶出現了混亂。
    我記得他來抓我的手，手掌很粗糙。但不記得自己為什麼又被送回去了。
    反正**都沒坐熱，男人又馬不停蹄地把我送回了采沙工家裏。
    一個女的帶著我回到鎮上。
    從她細細碎的口中，我拚湊出了大概。
    好像是學校在找人，被采沙工那邊知道了，這才讓男人趕緊把我送回來。
    我不確定是不是這樣，我連這段記憶是不是真的都無法確定。
    反正那個女人把我送到了鎮上，還想直接帶我去學校。
    我拒絕了，讓她先帶我去了一趟醫院。
    手腕上的傷口雖然凝結了，但還是很痛。
    我不想被班主任看到這些傷口。
    去醫院包紮，醫生瞅著我的傷口挑了挑眉。
    “這是拿鋸子鋸的？”
    我不知道他是在打趣我還是怎樣，我不相信急診科的醫生連傷口是鋸子還是刀子造成的都看不出來。
    我沒理他，等包好了就直接走了。
    醫藥費還是那個女的給的。
    出了醫院，我又提議先回家一趟。
    我得換件幹淨的衣服。
    采河沙的拖拉機上全是河沙，從河邊回去時蹭了一路，身上的衣服褲子早就髒得不能看了。
    反正沒死掉，去見班主任還是體麵一點好。
    我帶女人去了工商局裏租的房子，又換了一身紅色大衣。
    女人驚訝地看著我，問了一句，“你家很有錢？”
    我差點笑了。
    不不不，你家比我有錢多了。
    我就是個窮鬼，los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