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打架，我錯過了末班車。
    走路回家至少要一個多小時。
    無所謂，反正爺奶也不知道我的晚自習究竟要上到幾點鍾。
    回家路上，看到了一個公共電話亭。
    那時候手機還沒普及，我家隻有父親有一個二手的摩托羅拉，還是他曾經那個大學生徒弟送他的淘汰款。
    家裏有一個座機，恰好裝在客廳裏。
    腎上腺素失效後，身上終於開始疼了。
    疼痛讓我軟弱，軟弱讓我走進了電話亭，撥通了一個手機號碼。
    “喂？”
    他在那邊禮貌詢問，我卻隻是聽著，沒有開口。
    這不是我第一次給他打無聲電話了。
    每次被欺負狠了，或者夜裏難過了，做噩夢了，都會用座機打過去。
    他晚上睡覺會關機，偶爾不會。
    沒關機又沒睡著的時候會接。
    一開始問上幾句就會掛斷，次數多了後，居然不掛電話了。
    我不開口，他就也不說話。
    端看誰更有耐心堅持下去。
    後麵想想，反正電話費不用他給，頂多費點電而已。
    號碼的主人是我的老師，初二才開始接觸，教物理。
    這個人本身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很平庸，甚至有點醜。
    我在能接觸到的所有人裏麵選中了他。
    班上的同學全都不可控，而且我討厭他們。
    隻有老師不可能往下發展，所以很放心。
    班上的男老師隻有三位，化學老師年紀太大了，是老爺子那個級別的。
    物理老師勉強算年輕吧。
    非要說的話，教數學的班主任比他年輕很多，甚至比他帥多了。
    但班主任不行。
    他是這個學校裏最看重我的人，更是巷子裏的”叮鈴鈴”。
    不可以，絕對不行。
    沒多糾結，我很快就選中了物理老師。
    選中的意思是，我需要一個人來承接我的負麵情緒，滿足我的一些幻想。
    不需要對方有什麼回應，他隻要接住我的情緒就行了。
    甚至，不接住也可以。
    堵在心裏的東西太多了，不找一個宣泄口，我遲早被情緒壓垮。
    選中之後，我開始騷擾他。
    是的，騷擾。
    首先就是打聽到了他的手機號碼，還意外找到了他在學校住的地方。
    但打電話騷擾可以，上門騷擾絕對不行。
    拒絕一切私下獨處的可能。
    我要的是情緒垃圾桶，不是臭男人。
    很快，我喜歡物理老師的事情就在班上傳得沸沸揚揚。
    我沒否認，甚至不管誰來問都是一樣的答案。
    是呢，我超愛他。
    我甚至一口氣買了四五本不同的物理練習題，一有時間就瘋狂刷題。
    隻要找到一道不會做的，就可以高高興興去辦公室騷擾他了。
    每次見我，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這道題我是不是之前給你講過了？”
    說實話，刷的題太多了，我自己都分不清楚。
    刷到初三後期，我經常做完大半本書才能找到一道勉強不會的題。
    畢業考試時，我的數學和物理得了雙A。
    無限接近滿分，或者就是滿分。
    我想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班主任在講台上念我的成績單時的樣子。
    其他科的成績平平無奇，唯獨重音標記了數學和物理，念物理時還重上加重。
    他當時看我的眼神，讓我恨不得直接鑽進桌子裏。
    別提了，現在想起來都汗顏。
    不過物理老師真是個好人啊，可以說完美接住了我的垃圾情緒。
    光是不拉黑我家座機這件事，隻怕沒幾個人能做到。
    明知道是我經常在半夜騷擾他，還能耐住性子，真的很難得。
    我喜歡給他打騷擾電話，但不喜歡和他當麵聊。
    他也隻和我當麵聊過一次。
    那天我照舊拿了一道題去找他。
    辦公室不大，平時隻有他和班主任兩個人在這裏辦公，這次恰好隻有他在。
    解完題，他留下我，問我為什麼喜歡他。
    我想都沒想，答：“沒有為什麼。”
    確實沒有，我沒騙他。
    “你還小，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你有沒有想過，即便我們結了婚……”
    結婚？
    不是，等等，打住！
    我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我從來沒想過。”
    你趕緊住腦，別想遠了。
    這事沒那麼複雜。
    他沉默了，我也沉默著。
    木著臉，我有點不舒服。
    心裏開始犯惡心了。
    怕自己當場翻臉，我直接離開了辦公室。
    你還是隻適合在電話線裏待著。
    升學考試後，我在裕豐中學的生活圓滿畫上了句號。
    我的路好像走歪了，又好像沒歪得太徹底。
    可以查考試成績那天，我史無前例地接到了班主任打來的電話。
    我從來沒和他私下聯係過，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他問我查完成績沒，考了多少分。
    我不敢說，猶豫了很久才告訴他。
    他在電話那邊歎了口氣。
    “我一直以為你能上南山。”
    南山中學，是帛陽市的重點高中，帛陽市是涪水城的上級城市。
    我的中考成績算不上差，隻是沒達到他的預期。
    涪水城有兩個重點高中，涪高和一中。
    兩所學校其實差不多，綜合來說涪高要好一點，今年的錄取線也比一中高大幾十分。
    我的分數離涪高錄取線隻差五分。
    若是真要去涪高也並非沒有辦法。
    我手上有兩張榮譽證書，全國數學聯賽帛陽區二等獎和作文大賽帛陽區二等獎。
    哪怕隻拿出其中一張，也足以彌補這區區五分差距。
    “雖然南山進不了，不過涪高和一中也都不錯，你和家裏人好好商量。”
    聽著對方一邊寬慰一邊惋惜，我心裏難受。
    “對不起。”
    他沉默良久，才說：“你沒有對不起我，隻是對不起你自己。”
    那天掛完電話，我破天荒頭一次，因為班主任一句話哭了。
    沒有給物理老師打電話，這次的情緒我想獨自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