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夕夕成玦  第二九章 尺素悱惻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7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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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午都去哪兒了?”
    威嚴的聲兒忽然從背後傳來,我停下腳步,暗叫一聲,真見鬼了,不敢遲疑轉身盈盈蹲下去,“齊爾雅真給大汗請安。”
    “起吧。”
    出宮是有記錄的,我早知要呈報上去,卻沒想到呈的這般快,更沒想到皇太極竟然親自過問,我還沒進屋就從背後冒出來,真乃煞星。隻好從懷裏摸出伊娜沁的信,遞上去,“回大汗的話,齊爾雅真接到六福晉的信,放心不下因而出宮探望,不敢遲歸,稍坐了片刻即回。若有不當之處,請大汗責罰。”與伊娜沁“交過手”,現在由衷感歎聰明的女人無論任何時候都是聰明的。她信中隻說自己心思煩悶,日日以淚洗麵,睡不好吃不下雲雲,我去看她便是合情合理,扯不上濟爾哈朗什麼事,而具體問題到了六貝勒府大可具體分析。
    “嗯。她情形可好?”皇太極臉色稍緩,將信遞回給我。
    她?還是他?拜托你說說清楚好不好,無奈地恭恭敬敬接過信,想一想道,“六福晉隻是憂心過甚,操勞過度,如今六貝勒已然轉醒,依齊爾雅真看六福晉雖然疲憊,隻要心已定,多休息幾日,應當無妨。”
    皇太極點點頭,“難為她,若非我定要冒進錦州,也不會令濟爾哈朗鬼門關轉了一回。”言下之意倒還知道自己是罪魁禍首。
    “古今征戰幾人回。沒事便是萬幸了,大汗又何必自責?”既然他堅持自我批評,我也就順著杆兒爬一爬。
    他半晌不語,抬頭往小山居方向望了一眼,似有話要問,目光卻忽的一挫,我對他的舉動略感不安,隻聽身後一個站站兢兢的聲音道,“奴婢,奴婢給大汗請安。”原來卻是玉林過來。
    他微一皺眉,淡淡掃了我一眼,道,“沒什麼事兒了,你去吧。”
    “是。”我雖覺奇怪,但巴不得他放過我,他不走我哪敢退,趕忙與玉林一起道,“恭送大汗。”待看他背影消失在視線裏,才鬆了口氣,仍把那封信收到懷裏,撫著胸口暗想,今天就到此為止,轉頭問玉林,“這麼急出來有什麼事兒?”
    小丫頭幾乎是立刻抓住了我的手,急道,“格格,您可回來了!十五貝勒……”
    我詫異地看著她一臉的委屈,問,“他怎麼了?”
    玉林不答,隻暗地裏推了我兩下,順著她目光的方向望過去,多鐸正倚在小山居的門口,我從沒注意過門前那株小槐樹竟然這般枝繁葉茂,投下一大片樹影,夕陽之下,遙遙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格格”,玉林抓得我手很緊,像是害怕,我心中一動,輕聲問,“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她看看多鐸又看看我,支支吾吾道,“奴婢不知,十五貝勒一來就發了好大的火。”
    “那他有沒有對你們怎麼樣?”我不知多鐸做了什麼,扳過她身子瞪著她問。
    “格格,疼……”玉林瑟縮了一下,反應過來趕忙鬆手,暗道自己今兒是怎麼了,多鐸再生氣,也不會隨便動我院子裏的人,多半是為上午的事著惱,既然肯來我這兒,大致是要我低眉順眼地哄他一哄。於是拖玉林進去,隨口安慰道,“天大的事有我在,別怕。”
    “怎麼有空過來,今兒下午沒公事要做?”走得近了,我早將他的臉色全攬在眼裏,佯作不知,放玉林走人後,上前道,“站這兒不嫌熱?有什麼事屋裏去說。”他也不說話任我拉著進了屋。
    才跨過門檻,就見地上一片狼藉——摔碎的茶碗、瓷碟、果盆夾雜著散架的點心、一半兒一半兒的水果,華麗麗的屍橫遍地,看得我睜大眼睛直發愣,半天才得反應過來。那一套是我費盡千辛萬苦從哲哲那裏磨來的“若琛甌”,白瓷杯壁堪比紙薄。
    太陽穴跳痛,一屋子的下人全看我的麵色,無人不知這是我平時供著的寶貝。捏著多鐸的胳膊差點沒掐下去,終勉強鎮定,心平氣和道,“李海,怎麼也不讓人收拾一下?”
    “回格格,不是奴才不收拾,是,是……”約摸是我反應不如想象中可怖,李海“是”了兩聲便沒下文,隻拿眼角瞟我旁邊這位。摔了東西還不讓人收拾,想來當我這兒是他自己府裏?我咬了咬牙勸告自己別發作,一麵兒心疼一麵兒指揮,“那現在收拾收拾,叫兩個心細的來,仔細別劃傷了手。”
    很快便進來兩個小太監,李海領著開工。看這情形一時半會兒也收拾不完,便叫人搬兩張凳子去院子樹蔭下。
    坐下來仍覺得累,便以手支著頭,他這樣鬧過是可想而知生氣的程度了,便耐著性子問,“等我很久了麼?”
    他並不看我,亦不答我話,隻冷冷道,“你去了哪邊?”
    我從不覺得我去什麼地方需要和他報備,聽他口氣不善,也微有惱怒,“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多鐸冷笑,“我看是你和六哥的事才對吧?”
    他從來不曾這樣尖銳地和我說話,倘若不是此刻我莫名的沒有和他翻臉的情緒,必定會趕他出去,頓了頓也冷冷問,“那封信,其實你看過了對不對?”
    “你不是想要我看麼?嗯?”他終於轉過頭來,薄削的嘴唇抿出一條弧線,眼裏卻殊無笑意,漆黑的眸子裏熠熠如兩點寒星,冷得徹骨,“怎麼,現在後悔了?齊爾雅真,我隻知你一向敢作敢為,卻沒料到你還真敢當著我的麵去看六哥!是我低估你,一心隻想相信你,相信你看燈那日若不是對我有情,不會跳馬傷了腳踝;相信你守歲之夜口口聲聲,向我保證;相信隻是六哥一廂情願,你心裏始終隻有我一個……直到方才我都還竭力想說服自己,若不是聽到你與大汗一番說話,不是你親口說去了六哥那裏,我又怎會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不是,我緩緩搖了搖頭,並不是這樣。心頭是極亂的,這件事分明從頭就已錯了,現在再說又有何用?什麼相信,他把名單留下的那一天就已化為烏有了,何必再自欺又欺人。原來還是不可以,如果兩者相較,他不占上風,那麼縱使日日相對,卻依然連彼此信任都做不到。也許,我看著腳下青磚鋪成的圖案,他現在說著這樣的話,不如那時一句坦白,齊爾雅真,不要去看六哥。
    “你敢做難道還不敢承認麼?”大概是我的無動於衷徹底激怒了他,多鐸一把拖我站起,以手捏我下頜,眼中怒火炙烈,“還是說,你們科爾沁的女人個個都是如此,水性楊花,不知……”
    “啪”,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揚手給了他一記耳光。
    看來我們今日都做了從來不曾做過的事,說了從來不曾說過的話。這很好,與其遮遮掩掩,還是一次把對方看個徹底更明智。
    手心疼,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吧。他瞪著我,隻有額上青筋突突跳著,清晰可見。以前一直認為這是書裏才有的狗血情節,但凡提到“水性楊花,不知廉恥”,女人必要給男人一巴掌泄恨,現在才明白,這是一種本能,被侮辱時自我保護的本能。
    我淡淡看他白皙的臉上五個指印慢慢浮現了出來,一字一頓道,“你別忘了,你的四嫂和玉姐姐也是科爾沁人。”
    “說得好,”他終於伸手撫過臉頰,眼神黯然,又重複了一遍,“說得好。”
    我這才開始覺得他不對頭,恐怕不是一點點,這種狀態對話是明顯沒有法子繼續下去了,便用力掙開他的手,轉身要走。誰知他卻忽然上前一步,捉住我手臂猛扯了一下,“不要走!”
    幾乎同一時間,我皺眉怒道,“你放手!”話音未落便覺膝蓋撞上一硬物,不及細看傾身撲出去,他其實並未挽實,待我摔落至地,才驚呼著躍過來,將我半抱起,結結巴巴道,“我不是有意要放手的……雅兒,你摔著哪裏了?痛不痛?”
    我驚喘不定,就著他的肩撐起來一看,始作俑者卻是一隻梅凳,心裏暗罵一句該死,遂感到由腰至膝均又痛又麻,借力微動一動,便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雅兒,你別嚇我!”多鐸慌得沒了神,伸手放到我腰上輕揉了兩下才道,“我,我去叫太醫。”
    “不用,我沒有事。”他離我近得彼此呼吸可聞,一抬頭就幾乎直對上他眼睛,他眉心擰在一塊,還未消氣,猶自看著我,眼中卻早已滿是擔心和驚惶,仿佛忘記了適才的所有,“我真的沒事,你放心吧。”
    按住他的手,省得越揉越痛。過去種種瞬時湧入腦海,在茫茫草原上,在阿巴亥靈前,在熒熒燈會中,在這個深冷的宮裏……留下過的回憶無一是假。
    我曾覺得命運諷刺,讓我莫名其妙地回到了一個三百年前,絕對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別無選擇地接受一場毫無尊嚴的政治聯姻,卻得到另一段沒有結局的感情;被迫置身於動輒得咎的勾心鬥角之中,費盡心思找一條生路。
    隻是不知何時起,慢慢習慣他的撒嬌耍賴,習慣等他推門而入,眉梢唇邊都含著笑,習慣身邊有一個人,全心全意對待自己,我從他這裏得到的,開始能夠填補這個陌生世界帶來的不安、憤懣、寂寥、害怕,終究還是虧欠了他。鼻尖酸澀,眼前微微模糊,伸手小心去摸他左邊臉頰道道指痕,“對不起。”
    腰上驟然收緊,已被他緊緊圈住。疼,他抱得很緊,仿佛一鬆手我就會離開他一般。淚水貼著麵流下來,我伸手用力擁住他削瘦的肩,“我會試著努力的。”
    起碼讓你不再那麼辛苦,我會忘掉他……
    一隻手輕輕掩住我的嘴,多鐸搖搖了頭,抬手輕拭我臉上淚痕,啞聲道,“我說得都是什麼混賬話?雅兒,你別哭。”
    我頻頻點頭,不過眼淚卻沒那麼好控製,正想掏出帕子來擦,他忽然低頭湊過來,握住我手腕按下去的同時,毫不猶豫地吻在我眼角上。
    我想向後閃躲,卻被他牢牢扣在懷裏,“你什麼都不用做,雅兒,你隻要一直看著我便夠了,”他輕吮我頰上的淚水,低低道,“我會對你好,一輩子,比他更好。”
    比他好,這個標準倒不高,看來男人也是喜歡比較的生物。他蹭得我麵上癢癢的,便伸手去推他的臉道,“我自個兒擦。”
    “哇,好痛!”多鐸閃開我的手,偏過頭總算是放過了我。
    “真的很痛?”頓了頓,略含愧疚地看著他的臉,現在哪邊被我痛下過毒手已經十分顯眼,不隻是指痕問題,而且紅腫起來,真的很像猴子屁股,“對不起。”低頭,繼續認錯。
    腦門上一涼,被他輕彈了一下,“傻瓜,哪有那麼嚴重?我逗你呢。”
    我看他,眼珠子滴溜溜轉,半天問,“真的?”
    多鐸撐不住“撲哧”笑出來,捉過我的手往自己臉上一按,“現在知道我沒事兒了不?”
    “知道,你皮厚。”
    話音才落,立馬挨了他一個極輕的爆栗。
    院子裏沒有人來看西洋鏡,得益於我良好的教導,起了身看袍子上褲子上一塊塊泥漬,微有不爽,“我去換衣裳。”
    “雅兒……”
    “嗯,又怎麼?”
    “是我氣昏了頭,盡說些不該說的,你千萬別放在心上……”他在我身後道,“有一件事兒我一直想問你,想聽你真話,你會留在下來是不是因為這個?”
    他溫熱的手指摸到我頸後,輕輕一挑,已抽出了那根細細的銀鏈,“記得當初我結了這個死扣,讓扳指再也取不下來時,你說過,若是你命中注定屬於我,那麼別人想搶也搶不走,若是不屬於我,就是再係千千結,也留不住你。到了今個兒是不是我用這對扳指,留下了不屬於我的東西?”
    我轉身,扳開他的手指,抽起鏈子連扳指放回衣裳裏,“我不喜歡別人在背後說想聽我真話。”
    “雅兒,”他遲疑著將手搭到我肩上,憋得連耳根都紅了,“那現在能說了麼?”
    “可以”,我擄下他的手握在手中,微微仰頭看著他的眼睛,“不是。”
    他似是不敢相信,微微發顫著問,“真的?”
    我感到他手心裏全是汗,本是我握著他手,現在卻又被他緊緊反握住,“過去是,現在不是,我希望以後也不是,你呢?”
    “我……”多鐸一怔,我的手從他手裏滑落,“我從來都不是,一生都不是。”
    我把伊娜沁的信就著蠟燭,緩緩燒成了灰,多鐸站在一旁一聲不響地看我,一手拿著冷手巾捂臉消腫,一會兒道,“你知不知道我之所以生氣,還有別的緣由?”
    我搖頭,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他還提?
    “雅兒,你真不該在這個時候出宮。”
    “什麼叫這個時候?”我不解。
    “玉姐姐,就要嫁給大汗了。”
    “你,你說什麼?!”我忽的轉過身,幾乎嚇了他一大跳,“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多鐸也是一臉吃驚,並不亞於我,“你,真不知道?”
    我死命地搖頭,跌坐在椅子上,半晌問,“哪裏來的消息?誰告訴你的?”
    “我自然是從哥那裏知道的,就在今個兒中午,消息是宮裏的線人給遞出來的,說是從你們科爾沁來的。”
    等一等,宮裏出去那麼大的消息,我怎麼可能沒聽說?莫不是那封信,我讓先送到大玉兒那兒去了?難怪多鐸剛才說的是“你們科爾沁的女人”……站起來便要去找大玉兒,卻被他一把拖住,“她不在,蘇茉兒說午膳後四嫂便讓人來叫了。”
    不錯,以多鐸的脾氣,不見我人絕不致善罷甘休,必定早去替多爾袞興師問罪過了,隻可惜我們這裏兩處都是空城計。
    “那,那你哥呢?”若不說大玉兒,多爾袞必是現在最痛苦的人,事態似乎不太妙。
    多鐸輕歎,“我攔不住他,他也去了清寧宮。”
    我簡直不信這話是他說的,悶了會兒才道,“你居然沒把他打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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